晨光还未完全铺开,天边泛着一层鱼肚白。
封潇潇听见声音,来不及穿好衣服,趿着鞋子就往外跑。
木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色惨白得像一张白纸。
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灰布短衫,衣摆上沾着露水和泥点,像是跑了一路跌跌撞撞赶来的。
"仙人……几位仙人……我是村西头李家的儿子,叫李明。"
李明说着哆嗦着嘴唇,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惊吓。
"李明你别慌,慢慢说。"封潇潇安抚了他几句。
李明扶着门框,将气喘匀了些,哑着嗓子道。"村子里出……出大事了……村长请几位仙长赶紧去看看……"
谢临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封潇潇的身后。
他披了一件藏青的外衫,手里握着止水剑。
他看了一眼只穿着中衣就跑出来的封潇潇,眉头微蹙。
他解下自己肩上的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封潇潇的身上。
"晨风微寒,注意保暖。"
那件外袍带着他的体温,落在封潇潇肩头,沉甸甸、暖融融的。
封潇潇拢了拢衣襟,朝他微微颔首算是道了谢。
她转回去继续问李明:"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李明咽了口唾沫,目光躲闪了一下。他攥了攥拳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有人……有人死了。"
"谁死了?"陆惊弦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他披散着头发,鞋子还没有提好,人已经走了出来。
李明又咽了一口唾沫:"周……周家的二丫头,周伶。"
三人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昨天还活生生的姑娘,今天就没了?
封潇潇心里涌上一阵无法言说的滞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怎么死的?"
温沉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昨夜在药庐里睡着了,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刚换了衣服出来。
他面色沉静,可紧皱的眉头也诉说着不可置信。
李明见了温沉萸恭敬的喊了一声"温道长"才缓缓开口。
"今早有人去祠堂开门,发现……发现周伶死在侧室里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说出下面的话。
"她……她的皮囊被人剥了下来,血肉模糊的,根本认不出人形……"
封潇潇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那个穿着霞色长裙,端庄美丽的姑娘,才过了一夜就变成了一副枯骨。
"是天罚!"李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被恐惧填满了的颤抖,"村里人都说是神女降罪!周伶一定是哪里怠慢了神女,神女才降下如此骇人的天罚!村长说这事太骇人了,不敢自作主张,请几位仙长赶紧去看看……"
陆惊弦轻笑了一声。什么天罚,都是装神弄鬼。
四人跟着李明一路穿过晨雾弥漫的村道。
天色一点一点的亮起来。平常这个时候,村民都陆陆续续的上工务农了。但今日村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连鸡犬都安静得过分了。
祠堂门口已经围了几十号人。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压抑的惊惶。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手里攥着佛珠,嘴唇不停地低声着念着什么。她们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面色发白,连往祠堂门里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飘在人的鼻尖下面,挥之不去。
封潇潇远远的望了他们一样,抬腿走进了祠堂。
祠堂里,村长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一夜不见,他仿佛老了十岁。
他看见几人来了,连忙迎上前来,一把攥住了温沉萸的手腕:"几位仙人,你们可算来了!我这……我这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沉萸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声音平稳:"尸体在哪里?"
村长的目光瑟缩了一下,像是连提起那个地方都觉得不吉利。
他朝祠堂里面努了努嘴:"侧室里……没人敢动,就那么放着呢。可怜的孩子……"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侧室的门半开着,四人走进了侧室。空气里那股铁锈似的腥气比在外面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
侧室不大,果然如温沉萸所说被布置成了女儿闺房的模样。靠墙摆着一张梳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和几盒胭脂水粉,盖子都打开了。墙壁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仕女画,画上的女子面容模糊,衣袂却画得极为飘逸,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似的。
而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蜷着一道人形,被一件白布遮盖着。那白布上沾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了的血渍。
谢临安蹲下身,隔着布料探了一下。他的面色沉得像压了一层霜:"没有法术残留的痕迹。下手的人是用手剥的。"
温沉萸也上前查看了一遍,他比谢临安更细致些:"刀口很利,力道又准又狠,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村中人的话,屠夫、仵作、医生……都有可能。"
封潇潇的目光落在蜷缩在地面上那道人形上,那轮廓已经辨不出人形了。她刚想再走近一步,眼前忽然一暗。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掌心温热而干燥,妥帖地覆在了她的双眼上。
"别看了。"陆惊弦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带着关切。"会做噩梦的。"
封潇潇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她就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掌遮着她的视线,听着房间里的声音。
一切都隔着陆惊弦的掌心,模糊而遥远。
"先把她的样貌恢复吧。"谢临安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温沉萸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浅金色的粉末在指尖。
他蹲下身,将指尖悬在那道人形上方,灵光从他指间泻下来,如水银般铺开,沿着那具身体的轮廓缓缓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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淌。
那粉末所到之处,被剥去的皮囊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先是薄薄一层的干皮,然后渐渐变得丰盈,像是春天里一株枯树正在一寸一寸地重新抽芽。
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周伶已经恢复了生前的模样。淡淡的远山眉,微翘的睫毛。她闭着眼睛,安静的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替她镀了一层金光。
陆惊弦的手从封潇潇的眼前移开。
封潇潇睁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周伶。她还是那样安静温婉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就会坐起来,冲大家微笑。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祠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踉跄着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同样满脸泪痕、步子踉跄的中年汉子。
中年妇人一头扑到女儿的身体上,双手颤抖着想去摸摸她的脸。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脸颊砸进了衣领里。
"我的女儿……我的伶儿……"
那中年汉子站在旁边,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袖子一下又一下地擦着眼睛。
他瞥见旁边的四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仙长……仙长……"
他的手死死的攥着温沉萸的衣摆,央求着。"小女到底为何招次横祸啊!到底是谁心狠手辣,杀了小女?"
一旁的村长面如死灰,连忙捂住了周伶父亲的嘴。"周福,你可别胡说。你女儿是……是见怪于神女才……降下天罚的。"
周伶的父母一脸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像是寻求一个答案似的看着封潇潇等人。
"不可能!不可能!"周伶的母亲大声叫嚷起来。"伶儿从小乖巧懂事,她不会的!不会的!"
周福重重的叩首,"求仙长替我女儿做主!她从小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得罪神女?这里面一定有冤情……求求几位仙长了!"
谢临安上前一步将周福扶起来。"周叔你放心,这件事我们定会查清真相,给周伶一个公道。当务之急是先将周伶下葬,让人入土为安。"
村长站在门口,脸色为难地搓着手。他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几位仙长,这……若是大办葬礼,可能会惹得神女不快。不如就……"
村长的话还没说完,周伶的母亲已经愤恨的冲向了他。
"我都说了,我女儿没有惹得神女不快!我的女儿死于非命,难道还让她委委屈屈的入土吗?"
她说着又大哭起来。
温沉萸转过头看了村长一眼,开口劝和:"村长,神女爱众人。若是神女只因不快就做出如此恐怖的行为那还有什么资格受人供奉,被人称为神女?周伶的死与神女无关。我们会查出来是谁做的。还请不要让她受委屈。"
村长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具年轻的面容,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