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连家酒肆门前的人总算少了些。
剪彩用的红绸已经被豆子收起,盛放爆竹的铁盆里还留着一层灰白碎屑。
堂内桌椅尚未归位,喝空的酒盏与装过蜜醋脆藕的小碟摞了几摞,豆子抱着木盆穿行其间,将杯碟一一收走。
苏九娘坐在柜台后清点今日所得。铜钱每满百文便用细绳穿好,整整齐齐码在手边。
连钰齐站在长案前,小心卷起李白题写的“太白春”。卷到一半,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太白春销量持续增长】
【现有酒曲储量无法满足酒肆长期经营需要】
【主线任务已发布】
【任务名称:曲有所承】
【任务目标:邀请徐翁以曲师身份加入连家酒肆】
【注:完成该任务后徐氏酒曲仅供连家酒肆自用,不得对外私售】
连钰齐的动作停了下来。
“系统,你如今发布任务倒还挺会挑时候,不像从前那般势利了。”
照目前太白春的火爆程度,确实该补充些上等酒曲了。
连钰齐将题字收入木匣,胸有成竹地拍了拍匣盖道:“拉人头的事,我可再会不过了。”
他已经成功把孙掌柜从债主说成了东家,把偶像说成了代言人,战绩丰富,支持查验。如今再请一位徐翁,多费些口舌便是。
对于自己这张嘴,连钰齐向来很有信心。
他绕到柜台后,从苏九娘手边取过近日的曲料账目,仔细翻看起来。
徐翁当时送来的几包酒曲足有一斤多。一斗糯米用半两曲,短时内还不至于缺用,可酒肆如今已有两台制酒机,普通米酒、上品米酒与太白春全都离不开曲,照眼下的销量经营下去,这些存货迟早会用尽。
更要紧的是,当涂不许民间私下售卖酒曲,酒肆若需从外面购曲,只能按例购买官曲。价钱不低尚在其次,真正让连钰齐发愁的,是官曲品质非常一般。
拿来酿日常售卖的普通米酒还能凑合,用在上品米酒与太白春里,酒底便差了一截。糯米的甘润出不来,曲香也不够清正,再好的酒方都要被拖累。
徐翁以祖传老曲母制出的酒曲则远胜于官曲,用量少,曲力足,酿出的酒底清正醇和。连家酒肆若想把太白春长久做下去,自家制曲这件事迟早都要解决。
连钰齐越想,越觉得这桩合作非谈不可。
“九娘,咱们今日卖出去多少盏了?”
“太白春五十六盏,上品酒加普通米酒共三十九盏。”苏九娘熟练翻开新账。
“那就提前打烊。”连钰齐走过去合上九娘手中的账簿,“大家忙了一天了,也该喘口气了。”
豆子正在擦最后一张桌子,听见这话,抬头问道:“师父,这些日子材料也耗得差不多了,咱们是要去徐翁那里买些曲来?”
“知我者,乖徒也。”
连钰齐路过时故意胡乱揉了揉豆子头发,然后进了酒窖,从里面抱出一小坛特意留下的太白春。
苏九娘得知二人要出门,特意往门外看了一眼。
西边堆着一层厚重乌云,日光渐渐隐了进去,吹进门内的风也带着潮湿寒意。
“掌柜的,天色看着不大好,要不改日再去?”
“再拖一天,就少一天的营生,今日已经打定主意。”连钰齐抱稳酒坛便往外走。
“做买卖讲究诚意。那日说好酿成便送,总不能让徐翁一直等着。”
苏九娘见劝诫无果,就从门后取下一把旧油纸伞,递给了豆子。
“将伞带上。若真下起雨来,也能挡一挡。”
连钰齐原本还觉得多此一举,抬头瞧见西边的云,到底没有拒绝。
师徒二人赶到城郊时,天色又暗了一层。
竹林随风摇动,枝叶相互摩擦,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徐家院门紧闭,门前还落着几片枯黄竹叶。
连钰齐抱着酒坛走上前,腾出一只手,规规矩矩叩了三下门。
“徐翁,晚辈连钰齐前来拜访。”
院中很快响起脚步声。
木门向内打开,徐翁看清门外的师徒二人,神色中多了几分意外。
“原来是连掌柜与豆子。今日天色不好,怎在这个时候来了?”
连钰齐先行一礼,这才将怀中的酒坛托起。
“晚辈前些日子答应过您,酿出好酒便送来请您尝尝。如今酒已酿成,特来兑现承诺。来得仓促,还望徐翁莫怪。”
徐翁的目光落在酒坛上,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
“连掌柜有心了。外面风冷,进屋说话吧。”
“多谢徐翁。”
两人跟着老人进了院子。
屋中仍是上回那般简朴。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墙边叠着几只陈旧曲筐,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麦粉与干草气味。
徐翁请二人坐下,又取来几只粗陶酒盏。
连钰齐等他落座,方才将太白春摆上桌面。
酒坛颈处系着一截月白细绳,旁边挂着枚小小的诗签,上书“太白春”三字。
徐翁拿起诗签看了片刻。
“这便是你新酿的酒?”
“正是。酒名由太白君亲自认下,诗签也是我们今日新添的样式。”
连钰齐揭开封泥,给徐翁斟了小半盏。
浅金色酒液缓缓注入粗陶盏中,熟米的甘润香气从盏中升起。
徐翁轻轻晃动酒液,又对着窗外余光看过色泽,随后抿了一口。
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老人看向连钰齐。
“用的是老夫给你的曲?”
“徐翁好本事,一口便尝出来了。”连钰齐赞叹道。
徐翁微笑着摆了摆手:“徐家的曲,老夫做了一辈子,如何尝不出来?”
徐翁知其来源,便又畅快地饮了一口。
“曲香沉稳,酒底干净。桃花、竹叶与甘草的分量也收得妥帖,没有压住米酒本味。”
他停了停,给出一句评价。
“确是好酒啊!也算不白费老夫的酒曲!”
连钰齐看着已经空去大半的酒盏,忍住笑意,恭恭敬敬应道:“能得您这一句,晚辈这些日子的工夫便没有白费。”
豆子站在一旁看着喝着香的徐翁,悄悄抿了抿嘴。
连钰齐拿起酒坛,询问道:“晚辈再替您添一些?”
徐翁将酒盏往前挪了半寸。
“既然已经开了坛,剩下也不必糟蹋。”
“您说得是。”
连钰齐恭敬地替他续了酒,又陪着聊起今日剪彩的情形。
“这酒今早一经开卖,客人很是喜欢。头一批已经全部售罄,后来赶到的人没能买上,还围着柜台问明日何时开门。”
徐翁抿着酒道:“才卖了一日,根基尚未站稳,莫要急着得意。”
“晚辈记下了。”连钰齐嘴上应得谦逊,脸上的笑容仍藏不住,“不过客人肯认这坛酒,终归是个好兆头。往后稳扎稳打,未必不能将它卖去邻县。”
“有志气是好事,不过,这酿酒可急不得,眼下重要的是先把每一坛做好。”
“徐翁教训得是。”
两人说了几句,屋中气氛还算融洽。
连钰齐斟酌片刻,觉得是时候了,于是放下手中酒坛,朝徐翁郑重拱手。
“徐翁,晚辈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想向您请教。若有说得不妥之处,也请您直言。”
徐翁看了他一眼,爽快道:“连掌柜请说。”
“如今民间不得私下卖曲,酒肆想从外面购曲,只能购用官曲。官曲开销不小,酒肆往后若想扩大生意,曲料便是一笔长久支出。”
“晚辈想着,酒肆原本便可自行制曲、自行酿酒。因此想请您以曲师身份加入连家酒肆,带着手艺入伙。”
连钰齐观察着徐翁的神色,语气越发谨慎。
“粮料、器具与制曲所需的人手,全由酒肆准备。曲母依旧由您亲自掌管,制出的酒曲也只供连家酒肆酿酒,绝不向外售卖。”
“这样既不犯私售酒曲的禁令,也能替酒肆省下长期购用官曲的开销。您有制曲的手艺,酒肆也能为徐家曲提供一处安稳的......”
徐翁手中的酒盏重重落回桌面,发出一声响。
连钰齐察觉老人神色有变,话音随之停住。
“徐翁,可是晚辈有何处说得不妥?”
“连掌柜今日送酒过来,老夫很是领情。”徐翁看着桌上的太白春,声音仍算平静,“可你口中说的是请老夫入伙,句句盘算的却是能替酒肆省下多少官曲钱。”
连钰齐一时无言。
“晚辈并无轻慢徐家手艺之意。”
“你或许没有恶意。”徐翁抬起眼,“可曲母传了几代,落到老夫手中,早已不是值多少银钱的东西。你说曲母仍归老夫掌管,做出的曲却要专供连家酒肆。待老夫百年以后,这曲又算谁的?”
“这......晚辈还未想到那么远。”
“哼!”徐翁脸上的神色彻底淡了下去,“这便是了。”
“当日老夫看你年少有为赠你几包酒曲,本意是想你认真酿酒,也念在你做了一碗馎饦的情分。那是老夫自愿送你的谢礼,不是让你尝到好处以后,再来盘算徐家整份家底!”
“先前也有人带着银钱登门,说愿保老夫后半生衣食无忧。开口听着一个比一个客气,心里看中的无非是这份曲母。”
连钰齐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他自以为像从前那般投其所好便是诚意,而徐翁恰恰在意的并不是他说的这些。
老人守着曲母多年,真正放心不下的,是徐家手艺的传承。
“徐翁,是晚辈思虑不周。”
连钰齐起身,向老人认真行了一礼:“今日所言冒犯了您,也轻慢了徐家几代传下来的手艺。晚辈向您赔罪。”
徐翁沉默片刻,抬手指向院外。
“酒已送到,话也说完了。天色将变,二位还是早些回城吧。”
沉默片刻后,连钰齐最终还是向徐翁鞠躬行礼:“晚辈告辞。”
他没有继续纠缠,再次行礼后,招呼豆子一同离开。
走到门边时,豆子回头看了徐翁一眼。
徐翁已经将太白春重新封好,抱到靠墙的木柜上,还用一块干净旧布垫住坛底,放得十分稳当。
老人虽因合作一事动了气,但没有连带着一起糟践连钰齐送来的酒。
豆子又往院角望去。
柴堆已经快见了底,剩下的几根木柴也带着潮气。曲房外檐因年久失修漏着一角,墙面也因此留下数道干涸水痕。
徐翁弯腰搬动曲筐时,右腿似乎不大便利。他中途扶了一下墙,缓过片刻才将曲筐挪进屋檐下。
老人抬头撞上豆子的目光,神情微微一顿。
“快要落雨了,路上当心些。”
豆子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徐翁。”
木门在师徒二人身后缓缓合拢。
连钰齐站在竹林外,望着紧闭的院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为师这张纵横生意场的嘴,今日算是撞上铁板了。”
连钰齐转念一想,自己当老板也不过才几周,又找补道:“时间虽短,战绩辉煌。”
自己失败就失败了,还让徒弟也见证了,连钰齐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背起手,努力替自己挽回几分颜面:“一共谈了三回,前两回皆有收获。今日这次,只能算出师未捷,无妨,为师愈挫愈勇。”
豆子点点头。
连钰齐看着豆子乖乖的样子,顿时笑出了声:“乖徒,看破不说破,你已经掌握了行走世间的大智慧。”
这时,一滴雨落在连钰齐额头上。
他抬头望去,浓云已经压到竹林上方。顿时,雨点接二连三地落下,打得竹叶轻轻作响。
“快撑伞!”
豆子取出苏九娘塞给他们的旧油纸伞。
伞面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仍有大半肩膀露在外头。连钰齐握住伞柄,往豆子那边偏了许多,自己的后背很快被雨水打湿。
豆子伸手将伞往回推。
“师父,您也遮些。”
连钰齐又推过去。
“你前些日子的病才养好,再受寒一次,店里又得少个干活的人。”
豆子再次推过去。
“徒儿已经无碍了。”
“病人最爱说自己无碍。”
连钰齐忍无可忍,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力气也大硬是把伞推了过去。
雨势越来越密,两人顶着风往城中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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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等他们回到酒肆,连钰齐的衣摆已经全部湿透,半边肩膀也在往下滴水。
苏九娘拿着干布迎出来,见到二人这副模样,眉头立即皱起。
“出门前便说过要下雨,掌柜的为何不带蓑衣?”
“我原以为这片云是路过,谁知它专程在城外等我。”
连钰齐接过干布擦了擦头发,鼻中忽然一阵发痒。
“阿嚏!”
这一声十分响亮,惊得豆子手中的木盆跟着晃了晃。
“师父,快去换衣裳。”
“一个喷嚏而已,能有多大......”
“阿嚏!”
连钰齐默默闭上嘴,转身回房更衣。
入夜以后,他的嗓子渐渐发干,额头也有些发沉。
连钰齐仍未将这点不适放在心上,硬撑着换好衣裳,又坐到桌边铺开纸张,准备重新拟一份说服徐翁的章程。
他从来都是这般倔,谈不下来的生意就变着法谈,前世也是,做不好的实验换个法做,写不完的报告连夜也要写完,就连去世当天也是在拼了命的做实验。
连钰齐咬着笔杆,回想今日的每一句对话。
他琢磨到半夜,纸上没有写出多少,脚边的废纸已经揉了好几团。
于是翌日清晨,连钰齐再次睁开眼,觉得自己脑袋格外沉重,鼻子堵着,嗓子也哑得厉害。
他裹着被子坐起来,抬手摸了摸额头。
“好像真中招了。”
【检测到宿主受寒发热,身体处于过度劳损状态】
【建议宿主立即停止工作,卧床休息】
连钰齐愣了一瞬。
“你居然,还会劝我休息?”
【经营任务已进入五日托管期】
【托管期间,正式雇员完成酒肆经营,仍可正常结算每日任务;若未完成,系统不予惩罚】
连钰齐眼中的惊讶渐渐变成警惕。
“系统,上回见你如此有人情味,还是太白君病重的时候。”
他将被子往胸前拉了拉,警惕地看着四周有没有黑白无常出现。
“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也快不行了?”
【普通风寒,暂无生命危险】
【宿主若因持续劳作加重病情,将会影响酒业经营】
连钰齐闭上眼睛,装成一副悲痛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心里装的还是酒业。”
系统沉默了。
豆子端着热水进来时,连钰齐已经披着被子挪到桌旁,还把昨晚那份章程重新铺开了。
“师父,您怎么又起来了?”
“躺着睡不着,不如想些正事。”
“九娘已经去开门了,前堂有人照看。您还有什么不放心?”豆子语气焦急起来。
“徐翁那里一日没谈妥,为师这颗心便放不下来。”
连钰齐倒没听出豆子的焦急,依旧提起笔,本想写些什么,手腕没什么力气,笔锋跟着一抖,墨迹迅速洇成一团。
豆子看了看纸,又看向他发红的脸,伸手将笔抽走。
“师父,您听话,先养病。”
“乖徒,把笔拿来,为师谋划的可是酒肆百年大业。”
“百年大业也不差这几日。”门口传来苏九娘的声音。
她已经将长发利落束好,手里拿着昨日整理完的售卖账册。
“掌柜的安心歇着。收钱记账本就是我的事,豆子前几日也教过我温酒。水中起了细泡便要收火,酒盏不可挨着锅底,我都记得。”
苏九娘把账册放到桌边。
“今日需要的普通米酒和太白春,昨晚已经按数装坛。前堂由我照看,不会耽误生意。”
连钰齐翻了翻账本,又看看守在床边的豆子,终于还是躺了回去。
豆子见他安静下来,转身去了杜医师那里。
杜医师过来诊过脉,说他在雨中受寒,需要静养几日。临走时,豆子又与他说连钰齐这几日过于劳累,夜里也睡不安稳,杜医师又在风寒药中添了一味安神的药材,并将服法仔细交代给豆子。
药煎好以后,苦味很快飘满卧房。
连钰齐捏着鼻子喝了一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今日这碗怎么格外苦?”
豆子将蜜水递到他嘴边,贴心地拿勺给他喂了下去:“杜医师说良药苦口。”
“你们如今一个比一个会拿道理堵我。”
连钰齐嘴上抱怨,还是将剩下的药喝了个干净。
药力慢慢泛上来,他撑着眼皮,又开始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徐翁什么酒曲的。
豆子坐在榻边,轻拍他的后背,安静听着。
连钰齐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逐渐平稳。
豆子替他掖好被角,又在榻边守了一阵,确定他已经睡熟,方才退出卧房。
前堂,苏九娘正独自招呼客人。她一面收钱记账,一面留心温酒锅中的动静。起初还有几分手忙脚乱,做过几轮以后,动作便稳了许多。
豆子把桌子碟子收好后,又站在灶边看了一会儿酒。
“九娘,这几日可能要辛苦你了。”
苏九娘抬起头:“你有事要去做?”
豆子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师父一直惦记徐翁。他如今病着,我想替他去做些事。”
苏九娘没有追问缘由。她低头核过今日的酒数,又看了看堂内客人。
“上午我能照看,你午后回来,再替我收拾一下桌椅杯盏即可。”
豆子眼中多了几分感激。
“我会尽早回来的。”
“城外路远,不要跑得太急。”苏九娘将温好的酒递给客人,“掌柜的已经病了,你若再摔伤,酒肆里可腾不出第三个人伺候你们。”
豆子笑着应道:“好。”
当晚,他早早做完酒肆里的杂活,又从柴房挑出一小捆干柴,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次日天色未明,街巷中一片寂静。
豆子走进卧房看了一眼。
连钰齐仍在熟睡,额头的热意已经退下少许。
豆子替他换上一碗温水,随后背起昨晚备好的干柴,将两张炊饼揣入怀中,轻手轻脚出了酒肆。
清晨的寒气沿着衣领钻入,他迎着尚未散尽的夜色,一步步朝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