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客官早,今日先别急着进门,容我连某人给大家办一桩大事!”
连钰齐站在酒肆门前,笑容满面地朝围过来的客人拱手。
门前横着一条鲜红绸带,旁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的一只酒坛蒙着红布,只露出圆鼓鼓的轮廓,笔墨纸砚也已在旁边摆放整齐,阵仗比酒肆头一日开张时还要隆重。
最惹眼的,还要数连老板与太白君身上的衣裳。
连钰齐穿着一身玄黑西服,衣襟平整,肩线笔直,衬得整个人愈发高挑。
李白身上则是一套月白色西服。
他本就清瘦,穿上后多了几分利落。银白长发束在脑后,手中仍握着竹杖,身上那股洒脱气半点没减,反倒几分从天外云间走下来的仙人模样。
门外众人看了半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着问:“哎呦连掌柜,你们穿的这是哪国衣裳?”
“瞧着像胡服,怎么衣领又翻在外头?活像四不像啊哈哈!”
“不过还别说,太白先生穿着倒好看,连掌柜这身......适合持刀佩剑来讨债的!”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去去去!”连钰齐一手插兜,一手学着电视上的霸总整了整领带,面不改色地解释,“这两身可是我特意为今日剪彩定制的礼服,名叫西服。如何,穿上以后是不是很有大掌柜的气派?”
奈何他肩宽背厚,一身结实腱子肉将黑色西服撑得轮廓分明。
众人先看看一身月白、潇洒出尘的李白,又看看挺胸收腹、满脸期待的连钰齐,脸上齐齐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老船工率先开口:“李翰林确实气派。连小郎嘛......衣裳也挺齐整。”
门前顿时笑成一片。
“什么叫衣裳齐整?”连钰齐不服气地拍了拍胸口,“我这叫沉稳可靠,一看便是能把酒肆开遍大唐的料!”
他权当众人已经被自己的气势折服,满意地抚平衣襟。
说来,这两套在唐人眼中格外新奇的西服,还得从前几日系统补发的几份奖励讲起。
那日太白春成功解锁后,系统一口气跳出了数道提示。
【突发限时任务“阻止李白遇害”已完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额外奖励:自选服饰两套】
【李白好感度已达到九十】
【阶段奖励:五十积分】
【宿主离店期间,酒肆连续两日完成每日售卖任务】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当前积分:四百八十】
连钰齐盯着面板,来回数了好几遍。
他难得没有怀疑系统算错账,当场点开服饰奖励。
他看着满屏的华丽服饰,汉制曲裾深衣、秦制玄色长袍、唐制圆领袍衫,还有不少绣满金线、衣摆几乎能拖出门外的礼服,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突然,一件与先前衣服风格格格不入的黑白两套西服映入了他眼帘。
伴、郎、服!
连钰齐果断选了两套。
衣裳到手以后,连钰齐立刻抱着其中一套去了李白别院。
李白刚喝过药,正倚在窗边翻看旧诗稿,听闻连钰齐有事商量,便让老仆又添了盏茶送来。
连钰齐将装着衣服的木匣摆到李白面前,满脸期待地掀开盖子。
“太白君,给您看样新鲜东西。”
他抖开那件月白色外衣,往李白面前一举。
李白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衣裳?”
“如假包换。”
李白放下茶盏,接过来仔细端详。衣袖窄得出奇,衣领向外翻折,前襟还缀着几颗小小的扣子,与他平日所穿的宽袍大袖全然不同。
嗯,稀罕物。
他尚未研究明白,连钰齐又从匣中取出一条同色长裤。
李白看了看外衣,又看了看那两条细长的裤腿,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他抬头问道:“这又是何物?”
“裤子。”连钰齐笑嘻嘻。
屋里的老仆跟着沉默了。
李白将长裤提起来左右看了两遍,又伸手摸了摸衣料。惊讶过去以后,他眼中渐渐多了几分兴味。
“天下衣冠,我也算见过不少。这般古怪的,还是头一回见。”他撑着桌案站起身,将衣裳往自己身上比了比,“不过,甚得吾心啊!”
连钰齐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赶忙搬来屏风。
“太白君果然见多识广,寻常人第一次看见,多少还要怀疑这衣裳是不是少缝了半匹布。”
不多时,李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月白西服贴合肩背,裤脚利落地垂在靴面上。他低头扣好衣扣,又抬了抬手臂,在屋中走了两步。
“少了宽袖,写字饮酒都方便。”李白拉了拉袖口,满意地点头,“怪是怪了些,也有几分意思。”
“这可是我特意为剪彩定制的礼服。”连钰齐绕着他看了一圈,“您穿上像谪仙下凡,我穿上那就是年轻有为的酒业巨贾。届时咱们往门口一站,客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家酒肆前途无量。”
两人在铜镜前照了许久,连钰齐这才想起还有别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两份契书,递了过去。
“太白君,我今日过来,除了给您送这身衣裳,还有一桩正事想同您商量。”连钰齐收起方才的玩笑神色,认真说道,“我想请您入伙连家酒肆。”
李白闻言重新落座,目光落到连钰齐递出的契书上。
“我如今一介病翁,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你那酒肆若缺个坐着喝酒的人,我还能勉强胜任。”
“我要的可不是您坐在酒肆里喝酒。”连钰齐说到这里,语气认真了些,“在说我的打算以前,我想先问您一句。太白君,等身体养好以后,最想做些什么?”
李白笑着抬眼看他:“连掌柜怎么问起这个?”
“自然要先弄清合伙人心里所求,我才好对症下药。”
李白沉默片刻,指腹轻轻拂过案上的诗稿,转头望向窗外。
“若这副身子真能养好,我想先痛饮一场,再乘舟沿江而下,看看多年未见的旧日山河。”
他说到这里,眼中的笑意淡了些。
“这些年啊兵戈不休,沿途所见多是荒田空舍、流民饥民。我少时仗剑出蜀,所求从来不止山水诗酒,也曾想着济苍生、安社稷,为这天下做出一番事业。”
“如今功业未成,人已老病。若余生还能替失所之人谋一碗饭,替无家可归的百姓寻一处安身之地,也算没有辜负这一身所学。”
李白低头看向手边的诗稿,轻轻笑了一声。
“眼下我走不了多远,便先将这些散落的诗篇整理妥当。人未必还能行遍天下,诗若有幸,兴许能替我多走几处。”
连钰齐听完,双眼渐渐亮了起来。
“太白君,您这话可算说到我心坎里了。”他挪近几分,将手掌按在契书上,“我想做的,从来不止眼前这一间酒肆。”
“今日我卖的是几坛米酒,往后有了本钱,便能开酒坊、建商号,将连家的酒卖出当涂。等生意再大些,我就去城外租荒田,招那些无田可种无处安身的流民来开垦。”
“田里有了收成,先让做活的人吃饱,余下的粮食再送进酒坊。如此一来,酒肆不愁酿酒的米,百姓也有工钱可拿,有粮可吃。”
李白原本含笑听着,听到这里,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连钰齐趁热打铁,继续给他描绘:“等酒坊赚了钱,再开几间织坊,专门做些绣着与您诗句的酒坛布囊、帕子、香囊和束发带。客人来买酒,若瞧中了哪样,也能一并带回去。说得时髦些,这就叫周边。”
“那些在兵乱中失了丈夫、家中没有田地的妇人,也能凭纺纱织布的手艺挣取工钱,养活自己与孩子,不必再四处求人施舍。”
“赚来的利钱中,每月固定留出一份,用来办义学、设义仓。孩子读书不收束脩,荒年缺粮的人也能从义仓领到救命的粮食。”
“咱们先从当涂做起。能让一户人有饭吃,便先帮一户;能让一条街上的孩子有书读,便先办一间学舍。等连家酒肆开遍江南,再将这些事情一处一处跟着办过去。”
李白看了他良久,忽然笑道:“你这小掌柜,如今不过守着一间小酒肆,欠债才还清几日,口气已经比天还宽了。”
“所以我才来请您入伙。”连钰齐趁机将话接了下去,“我懂酿酒,也会算本钱找销路。您走遍四方,见过百姓真正过的是什么日子,又有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名望。”
“我想请的从来不是一块挂在门前招揽客人的活招牌。”连钰齐迎着李白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要请太白君同我一起,将这间酒肆做大,也借这份生意,为大唐百姓多开出几条谋生的路。”
屋中安静下来。
若换作旁人说出这番话,李白多半会当作酒后的狂言,听过一笑便罢。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接手酒肆时身负重债,短短数日便将生意救活;有了上品酒,也愿意定个寻常人偶尔尝得起的价钱。
发现药中有异时,他将忙活多日的新酒扔在一旁,宁愿冒着危险也为他奔走查案。
李白垂眸思索许久,终于开口:“你既有这份心,我愿陪你试上一回。”
连钰齐嘴角刚刚扬起,便听李白又道:“不过,你方才所说的太白春,又准备如何做?”
连钰齐将契书推到李白面前:“我想请您做连家酒肆的代言人兼合伙人。太白春用您的名,往后每一坛酒上再系一枚诗签,写上您亲自挑选的诗句。”
“来喝酒的有商贩,有船工,也有走南闯北的旅人。今日一坛太白春上了商船,明日兴许便到了扬州,再过些时日,还能沿着水路去长安、入蜀地。”
李白低头看向那份契书。
契书中的条款列得清楚:
李白允连家酒肆以“太白春”为酒名,并授权酒肆制作、售卖与李白相关的诗签、酒具、酒囊等物。凡使用“太白”名号或李白诗句,皆须先由他亲自过目允准。酒肆每月奉酬三百文;每逢月末结账,太白春及相关物件所得利钱扣除粮、曲、柴薪与制作工钱等本钱后,再取一成分予李白。日后若要改动酒方或调整售价,也须双方商议妥当后方可施行。
“你救过我的性命,又替我奔波数日,如今再将钱送来,叫我如何收得?”
“我愿意帮助您,那是我珍惜朋友间的情分,而联名是正经买卖,不能混作一笔账。”
连钰齐坐直身体,继续道:“您的名字替酒肆招来客人,这份酬金便是您该得的。”
“再说,整理诗稿要添置纸墨,请人誊抄也得花钱。往后兴办义学、帮扶寒士,哪一桩离得开银钱?您若一文不收,莫非这些钱全要李明府替您掏?”
李白摇头笑了一声:“你这张嘴,做酒掌柜委实屈才。”
“太白君若没有异议,便请在这里署名画押。”
李白又将契书看了一遍,没再犹豫提笔写下姓名。
就这样,李白正式成了连家酒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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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名人合伙人。
思绪回到眼前,门外围观的人已经越聚越多。
李白在长案后站定,提笔蘸墨。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齐齐望向他的笔端。
饱蘸浓墨的笔锋落在纸上,一气呵成地写下“太白春”三个大字。
“好!”
人群中不知谁先喝了一声彩,叫好声顷刻连成一片。
连钰齐望着墨迹未干的题字,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等这幅字裱起来挂进店里,他这间小破酒肆,往后也是有诗仙亲笔招牌的正经名店了。
苏九娘端着铜盆走上前,连钰齐将双手仔仔细细洗过,豆子又立刻递来一方干净手帕。
连钰齐擦干手,从托盘中拿起剪刀,站到红绸前。
“诸位,连某刚接下这间酒肆时,店里生意冷清,一日也卖不出几盏酒,头上还压着整整一贯债钱。那时我站在码头吆喝,嘴上喊得响亮,心里其实也没多少底。”
“是诸位肯停下脚步,拿出辛苦挣来的铜钱,尝我卖出的第一盏酒。连家酒肆能有今日,是大家一盏一盏喝出来,也是大家一句一句夸出来的。”
连钰齐说到这里,朝众人郑重拱了拱手。
“诸位的照顾,我与豆子、九娘都记在心里。往后无论酒肆开得多大,连某决不拿劣酒糊弄客人,也不会有了名气便忘记最早进门的老客。若我将来真有富甲天下的一日,诸位拍桌喊一声‘连小郎’,我照样得亲自过来给大家斟酒!”
人群中响起一片笑声,几名老客眼中也多了几分动容。
连钰齐握紧剪刀,声音随之扬起。
“今日这第一坛太白春,先邀当涂的父老乡亲共同尝鲜!”
“我宣布,连氏酒肆招牌酒——太白春,今日正式开卖!”
剪刀咔嚓一声合拢,红绸从中断开。
豆子赶紧将备好的爆竹放入盛着炭火的铁盆。热力一逼,干燥竹节接连炸响,噼啪之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上屋顶,围观的孩童则拍着手跟着叫好。
连钰齐趁热打铁,高声介绍:“太白春以上品当涂米酒为底,入口有熟米甘润,随后能尝到桃花清香与竹叶幽气,末尾由甘草收住轻苦,酒液咽下以后,回甘还能在口中留上许久。”
“平日十五文一盏。今日新品面世,头三十盏十二文,每人限购一盏,另赠梅香脆藕一碟!”
豆子适时端出一盘盘新配的小菜。
为了给太白春挑个合适的佐酒菜,连钰齐昨日又在灶间忙到了深夜。
太白春香气清雅,原先的酱醋萝卜味道偏重,吃过一口再饮酒,桃香便容易被压住。他便选了新鲜莲藕,削皮切成薄片,在滚水中略烫片刻,趁着脆劲尚在便捞出晾凉。
调汁时取米醋,加少许盐,再添一小匙蜂蜜,将醋味调得柔和些。藕片放入其中腌上一夜,入口清脆酸甜,正好解去米酒留下的甜意,又不会盖住太白春的桃香与竹叶幽香。
眼下,小碟里的藕片莹白透亮,咬起来清脆爽口。藕片的微酸将口中余味洗净,再喝下一口太白春,桃香与米香便显得愈发清楚。
老船工早已将十二枚铜钱攥在手中,第一个挤到柜台前。
“先给老夫来一盏!”
“我也要!”
“连掌柜,方才说好了头三十盏,可不许转眼便改口!”
铜钱叮叮当当地落上柜台。
老船工抿下一口太白春,又夹起一片梅香脆藕。清脆的咀嚼声过后,他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
“这才叫喝酒!先有一口香,再来一口酸爽,嘴里干净了,还能接着尝下一口。”
三十盏折价酒很快售罄。
后面赶来的客人虽没占到便宜,闻着店中不断飘出的酒香,再看见墙上墨迹未干的李白题字,仍纷纷掏出十五文。
午时尚未到,酒肆里已经座无虚席。
长街斜对面,顾青梧站在一处屋檐下,脸色从剪彩开始便没有好看过。
他盯着门前高挂的“太白春”三字,又看了眼满堂客人,终于朝身旁小厮抬了抬下巴。
“去买一盏来。”
小厮挤进人群,过了好一会儿才捧着酒回来。
顾青梧接过杯子,先低头闻了闻,神色便有了些变化。他泯了一口,酒液柔润,米香清正,桃花、竹叶与甘草各有次序,彼此衔接得恰到好处。
不得不承认,这已经远胜寻常上品米酒。
尤其是那点回甘,多一分便显药气,少一分又压不住竹叶的轻苦,绝非胡乱试上几回就能调出来的味道。
顾青梧缓缓放下喝空的酒杯,眼底阴晴不定。
半月前,连家酒肆还守着几坛酸酒勉强度日,如今接连酿出上品米酒与太白春,酒底干净醇和,连一点酸涩杂味都尝不出来。
一个小小酒肆,凭什么接连酿出这样的酒?
除非连钰齐手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酒曲。
顾青梧经营酒水多年,当涂市面上能买到的几种酒曲,他心中全都有数。凭那些寻常曲料,绝酿不出这样的酒。
如今县中又不许民间私自制曲售卖,连钰齐究竟从何处得来的好曲?
顾青梧将酒杯递还给小厮。
“从今日起,派人盯紧连钰齐。”
“他见过什么人,买过什么东西,夜里又去过何处,全都回来报我。”
小厮低声应下。
顾青梧望着门前仍在排队的客人,脸色愈发阴沉。
“我倒要看看,他用的酒曲究竟出自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