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巳时将尽,是该起床了!”
豆子看着榻上的人,似乎毫无反应。
他天不亮便醒了,见连钰齐睡得正沉,没敢出声打扰,自己先去了院中拔尽了枯草,又将前堂酒肆的桌凳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等忙完回来时,连钰齐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连被角都没挪动半分。
豆子犹豫片刻,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师父,再不起,午时的集市便要赶不上了。”
“好好好,别晃了,我醒了!”
连钰齐被催得心烦意乱,顶着一头乱发坐起身,半睁着眼睛瞪向豆子。
上辈子给老板当牛做马,什么时候睡觉都要听别人安排。这辈子好不容易自己当了老板,居然还要被刚收的徒弟叫醒,这种上不老下不如小的日子他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往后我若还没起,不准吵醒我。”他想了一瞬,又补充道,“不论来的是谁,也不论出了何事,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等我睡醒再说,明白吗?”
豆子为难地搓了搓衣角。
“可师父昨夜还吩咐,让我今日早些叫您去集市......”
昨夜?
连钰齐脸上的困意顿时变成了痛苦。
昨晚他本打算照旧花六积分,买些盐焙胡豆与腌青梅做佐酒小食。谁知商品页面一翻,系统张口便报出六十积分。
“六十?你怎么不去抢!”
【非必需类新手辅助商品优惠已经结束,当前显示为本等级正常售价】
“什么叫正常售价?合着我升级酒肆,你也顺手把价目表升了一级?”
连钰齐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
“你这个奸商系统,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就是我导师转世,追到大唐继续管我来了!”
【详情请见用户手册第四百六十九页】
【商城非必需品在宿主等级每提高一级时,可获得一次一折购买机会。第二次购买恢复原价,此后价格将随购买次数逐次上浮百分之十】
【非必需品与必需品的具体界定,详见用户手册第......】
“停,我不听!”
连钰齐当场耍起无赖。
“我的诉求只有一个,给我把价钱降回去。”
【申请驳回】
连钰齐青筋暴起。他跟豆子交代了一些要清点的物品,只身去了酒窖。
“到底怎样你才能松口?那明日的售卖任务也别发了。”
【每日基础任务不可无故暂停】
“怎么能叫无故?佐食断货,我不得去集市采买、回来试做?经营者自主研发新货,难道不算正事?”
【宿主可在完成售卖任务后进行研发】
连钰齐冷笑一声,直接往地上一坐。
酒窖地面铺的青石板,冬季的天冷得有些刺骨,连钰齐瞬间哆嗦了一下。
【宿主若无他事,系统将退出界面】
眼前的屏幕突然消失,留连钰齐一人像个傻子一样坐地上,关键是他还没开始撒泼打滚。
“喂系统,给我滚出来!”
【您好宿主,召唤系统所为何事^-^】
?
哦,原来一叫就必须出来啊。
连钰齐总算抓住这破系统的bug了。
“哎哟,系统啊,你是知道我的,系统!我寒窗苦读二十余载,系统!好不容易熬成酿酒博士,系统!结果来到大唐还要受你盘剥,系统!”
每当面板试图变淡,他便立刻高喊一声“系统”。刚消失一半的面板只能重新亮起,像盏被人反复吹灭又点燃的灯,在他面前闪个不停。
【您好,宿主——】
“系统!我为你起早贪黑!”
【请宿主——】
“系统!我为你负债经营!”
【警告——】
“系统!如今我只想休沐一日,你竟连这点人情都不肯讲!”
说到激动处,连钰齐抬手便要拍地。手掌落到一半,想起青砖冻得邦硬,又默默改拍成了自己的膝盖。
“你若不批,我明日便不开张。任务失败扣除二百积分,我眼下只有七十三点,届时直接被送走。你再去茫茫人海里找一个既懂酿酒、又肯忍受霸王条款的博士吧!”
系统面板急促闪烁了几下。
【检测到到宿主存在消极怠工倾向】
“这叫合理休沐。你若连一日假都不批,我便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消极怠工。”
面板上的字闪了几下,最终重新弹出一行提示。
【宿主首次提出自主研发申请,可开启一次性“经营调整日”】
【调整期间暂停发布一日基础售卖任务,宿主亦无法获得当日任务奖励】
【是否开启?】
“早拿出来不就好了?”连钰齐立刻选择确认,又趁机追问,“研发总得有方子吧?你不送我一本?”
【宿主可自行购买《佐酒小食谱》】
【售价:五十积分】
“你——”
连钰齐深吸一口气,将已经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至少食谱买下以后能反复使用,总比花六十积分买几包豆子划算。他忍痛点下购买,眼睁睁看着积分从七十三变成二十三,心口又跟着空了一块。
不过能从系统手里争来一日假期,勉强也算险胜。
他当晚便同豆子约好,今日一早去集市采买原料。
谁知没了每日任务催命,他这一觉便睡到了巳时将尽。
连钰齐坐在床上醒了会儿神,忽然觉得眼前有些不对。
透过半开的窗子望去,昨日还满是枯草的院落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再看豆子,衣摆和膝上都沾着泥灰,一双手冻得通红,耳尖也像抹了一层胭脂。
连钰齐剩下的那点起床气顿时散了。
“谁让你病还没好便出去干活的?”
他起身将榻上的小棉被披到豆子肩上,又握住那双冰凉的手,低头哈了几口热气。
“我收的是徒弟,不是来报恩的田螺姑娘。下次再敢偷偷干活,扣你......算了,你还没领到工钱,暂且记账。”
豆子刚要说自己不冷,腹中忽然传来一声长鸣。
紧接着,连钰齐的肚子也不甘示弱地应了一声。
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连钰齐开了口。
“...哈哈你还没吃饭吧?”
豆子老实地点头。
连钰齐立刻翻身下床:“集市不急,先去洗手,为师给你做些吃食。”
两人在小厨房翻了半天,终于是翻出些糯米粉、枸杞和葡萄干,以及一罐胡麻和半块饴糖,墙角还有另放着半坛新酿的甜米酒。
“让我看看这些食材能做什么......”
连钰齐翻开昨夜买来的食谱,正好翻到酒酿圆子那一页。他想起母亲小时候常做的酒酿圆子,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普通圆子只是糯米粉揉团入锅,但他记得自己喜欢吃葡萄干,母亲会先将葡萄干切碎,与炒香的胡麻和饴糖拌成馅料,再用温水将糯米粉和成软团。
“圆子要搓得一般大小,下锅才能同时熟。”
连钰齐揪下一小团面,裹进葡萄馅,三两下便搓成指肚大小的圆子。
豆子学得认真,第一颗却搓得足有鸡卵大。
连钰齐盯着那颗庞然大物,沉默片刻。
“咱们做的是早食,不是投石机用的石弹。”
豆子脸上一红,赶紧将面团重新分开,第二回果然规整了许多。
锅中清水煮开后,连钰齐先放入几片姜与一把枸杞,再将圆子逐个下锅。
待雪白圆子浮上水面,他才熄去灶火,倒入一碗自酿甜米酒。
米酒若在滚水中久煮,香气容易散去。如此离火后再加,酒味清甜,糯米香也保留得更足。
最后,他又撒入几粒葡萄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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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枸杞、深紫葡萄干与雪白圆子浮在乳白酒汤中,热气氤氲,甜香里还带着一丝暖融融的姜气,闻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豆子双手捧碗,先喝了一小口汤。
温热的酒汤入口绵甜,甜米酒特有的微酸恰好压住饴糖的腻,细碎酒酿随着汤汁滑过舌尖,留下浓浓的糯米香。姜味并不辛辣,只在咽下后从喉间泛起一阵暖意,很快便驱散了清晨沾在身上的寒气。
他又夹起一颗圆子,小心咬开。
外皮软糯又有韧劲,牙齿陷进去时微微黏连,里头的葡萄干被酒气蒸得饱满柔软,酸甜汁水与融化的饴糖一同溢出,其间还混着炒胡麻的焦香。
圆子的糯,葡萄的甜,胡麻的香,再配上一口清甜酒汤,层层叠在一起,甜而不腻,暖而不燥。
豆子的眼睛一下亮了,才咽下第一颗,筷子便伸向了第二颗。
“慢些,锅里还有,没人同你抢。”
连钰齐嘴上提醒,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之前的佐食小食虽能给他带来不少盈利,但他又不是死脑筋,小食没了可以换别的。他看着豆子吃得头也不抬,越发觉得这碗葡萄夹心酒酿圆子,兴许能成为酒肆的第一样衍生吃食。
两人吃饱时,已近午后。
冬日集市依旧热闹。
布棚沿街搭开,卖炊饼的蒸汽被寒风吹得四散,鱼摊、菜摊与粮铺的叫卖声混在一起,远远便能听见。
连钰齐先问了几家果摊,莫说新鲜青梅,便是梅干也所剩无几,价钱还贵得吓人。
如今已是十一月,他竟指望在冬日买到新鲜青梅,多少有些为难大自然。
好在旁边菜摊堆着一筐筐冬萝卜,个个脆嫩水足,价钱也低。连钰齐当即买下两筐,又添了些腌菜必备的粗盐、米醋、姜和花椒,准备回去做酱醋萝卜丁。
他中午趁吃饭的空隙,无聊翻了翻那本系统给的菜谱,上面写到,萝卜以盐杀水,再用醋、姜和花椒腌渍,入口酸香爽脆,这样既解米酒的甜,又比青梅便宜许多。
买完这些,二人才来到粮铺挑选胡豆。
豆子在几只麻袋前蹲下,抓起胡豆逐一细闻,很快便指向最右边一袋。
“师父,这袋是新豆,晒得也干。中间那袋表面看着不错,但这味道似是底下受过潮。”
粮商起初还不相信,伸手从中间那袋底部翻了几下,果然找出一把颜色发暗带着霉斑的豆子,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小郎君这鼻子倒灵。”
“那是。”连钰齐与有荣焉地拍了拍豆子的肩,“我徒弟,专替我们连家酒坊掌眼的。”
他十分信任地买下那袋上等胡豆,粮商也自知险些卖出受潮货,过意不去,又额外添了两升。
连钰齐嘴上客气,接过来时动作却半点不慢。
师徒二人满载而归时,日头已经偏西。
与此同时,连家酒肆门口不远处站了个老者。
那人披着厚氅,拄一根竹杖,身边还有一老仆陪着缓步而来。他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比病前消瘦许多,精神却已恢复不少。
老仆怀里抱着一小坛金陵酒酿,原本是他一直不舍得开封的好酒,如今正好拿来酬谢救命之恩。
走到门前,他才发现酒肆门板紧闭,檐下还挂着一块木牌。牌上除了几行字,旁边还画着一个挤眉弄眼的小人:
【休息一日,马上回来~】
老者驻足片刻,捋了捋颌下短须,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这两日卧床静养,他已从李阳冰口中听说“异国王子以宝玉押酒”的奇事。一个能从阎王手中抢人,又能让异国客商争相买酒的年轻人,实在令他生出几分好奇。
“这位连小友,酒肆才开张几日,倒先学会休沐了。”
既然主人不在,他也没有敲门相扰,只让老仆重新抱好酒坛,转身向隔壁走去。
“罢了,明日一早再来。届时倒要尝尝,这小郎酿的究竟是什么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