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宁安市中心区太阳花幼儿园门口,车来车往,人流拥挤,黑压压的人群密密麻麻堵在门口翘首盼望,几位老师站在五颜六色的花朵拱形大门前,挥手送走各班的孩子们。
幼儿园的小孩情绪大多像个过山车,上学的时候在门口哭得泪眼汪汪,一放学立马就笑得如同阳光灿烂的六月天。
跳跳班的小文老师微笑对家长点头,将右手拉着的孩子送到匆忙迎上来的家长手中,挥挥手,告别撒着欢儿跑出园门的孩子。
夕阳的粉红色渐渐弥漫了整片天空,园门口,人影逐渐稀疏,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几个身影还在等待。
小文老师有点意外,目光顺着牵着她的小手,望向了唯一剩下的那个孩子——谢之阳。
谢之阳身着一身蓝色夏季短袖短裤套装,胸前奥特曼一对立体咸鸭蛋形状的眼睛瞪得格外突出。
五六岁的小孩子正是飞速长大的年纪,因此很多家长都会把衣服故意买大一号,好再省着多穿上一段时间。
然而,自从他去年转到这家幼儿园以来,穿的每一件衣服都十分合身,可见家长对他必定疼爱非常。
然而,小文老师看着蓝色衣服上那些格外显眼的污渍灰尘,不由得嘴角一抽——这孩子就是太能闹腾了。
整日东跑西颠,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要说他不听话,他又从来不和别的孩子打闹,从来只是自己在一边疯玩。
比起那些动不动就疯作一团,推搡打闹间不小心受伤,闹得双方家长中门对轰的孩子,这方面他又实在让老师省心——是一款只疯自己,不疯同学的比格犬性格小宝宝。
想到这孩子特殊的家庭情况,小文老师心也不由得叹息一声,小小年纪如此遭遇,难免性格乖僻了一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已经这么晚了,阳阳叔叔怎么还没来?往常没有保姆时,他向来都是赶在最早一拨接走孩子,今天这迟到的情形可不常见。
谢之阳盯着几乎空荡荡的大门口,小嘴瘪了起来,眼眶里冒出了几滴晶莹的泪。
冷不丁好似又想起了什么,一甩头,用圆嘟嘟的后脑勺冲着小文老师关切的目光。
“哼!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忘了我,我才不稀罕他来接我呢!”
经过一年时间,小文老师也对这相依为命的叔侄俩奇怪的关系略有了解,用一句话来简单总结,那就是——
他逃,他追,他破马张飞!
叔叔谢川泽,就职业而言,单论警察的身份已然不能更正派了,生活上对侄子更是无微不至,有目共睹,恨不得把饭追着喂到嘴里。
这种关心程度,绝不会是单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样子。
刚入园的时候,小文老师甚至一度担忧他会不会非常难缠。
然而时日渐久,她也逐渐看清了谢川泽就是个爱操心,温柔体贴的叔叔,人设倒塌可能性约等于零。
至于侄子谢之阳,不知道是不是家庭变故的原因,性格有些别扭,对仅剩的近亲叔叔并不十分亲近,甚至隐隐有些排斥他的照顾。
平时又精力旺盛,上窜下跳像只小毛猴子,听说已经累走了好几位不信邪的金牌保姆,可以称得上这一行业的行业冥灯。
然而这世上的事,总是如叔侄间复杂的关系那样神秘莫测,难以预料,就像等了许久不来的社畜家长谢川泽一转眼就闪现在了马路对面。
“阳阳!”谢川泽气喘吁吁地喊着侄子的名字。
谢之阳闻言一颤,目光“唰”地一下转了过去,下一秒却立马硬是把头又扭到一边,发出一声轻哼。
小文老师瞧着那孩子倔强的后脑勺,轻笑一声,心里倒是觉得这孩子并不如表面的那样讨厌叔叔呢,只是似乎有些心结过不去。
马路对面的谢川泽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蹲在谢之阳的面前,平视着他的好大侄。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道:“阳阳,对不起,叔叔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小偷偷东西,才耽误了时间,是叔叔不好。”
谢之阳听到小偷,耳尖颤了颤,眼神看似不经意地挪了过来,飞快扫视过谢川泽全身,才开口道:“哼!谁稀得你来接我?我都是幼儿园大班的学生了,根本用不着人来接,也不需要人来照顾!”
谢川泽听了这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态度。
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朝着小文老师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文老师,耽误您时间了,来接阳阳前在菜市场遇见了突发情况,我必须得先带小偷去警局,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小文老师闻言摇摇头:“没什么,也没有晚多久,快带着阳阳回家吧。”
谢川泽再次真诚地道了谢,预备着要从小文老师手中接过谢之阳。谁料谢之阳冷不丁地把手一向外一抽,“不用你拉着我,我不需要别人带我过马路,我自己能行!”
谢川泽也并不和他较劲,只是默默地贴在谢之阳身侧,挡在车流涌来的一边,小心地陪他穿过了这段马路。
叔侄二人上了车,谢川泽发动了引擎。
黑色的车缓缓汇入了傍晚归家的车流,宁静在空气中蔓延。谢川泽的心却一点都静不下来,他几次透过后视镜,偷瞄着正老实坐在安全座椅上的谢之阳。
他一边在心底为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打着腹稿,一边又满足地想,虽然阳阳这一年来确实比以往淘气了很多,但是该稳重的时候还是很让人省心,非常自立的一个孩子。
这样想着,他也不觉得张口有什么难了,清了清嗓子,说道:“阳阳,你还记得高奶奶吗?”
见阳阳点头,他接着说:“高奶奶介绍来了一位新的保姆,是个小姐姐。她年纪不大,应该和你玩得到一块去,一会儿回家,要好好和姐姐打招呼,好吗?”
谢之阳眼神闪了闪,利落地说了声好。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开门的人已经变成了高兴姨。高兴姨和谢家人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别说谢之阳,就是谢川泽都是她看着从小豆丁长成了一米八五的大高个,自然毫不生分。
她一只手不住地朝里挥,一只手提溜起了谢之阳的小书包。
“诶呦,阳阳呀,上了一天学累不累呀?”
“不累。”酷男阳阳干脆地回答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高奶奶好。”语气四平八稳,一点都不像平常那个皮猴子。
高兴姨笑得眼尾的皱纹弯出了一道道开心的波浪,“快进来,快进来!看看是谁等着你呢?是新来的小白姐姐。”
白沛源内心紧张尖叫,但面上却不带出半分,反而是绽放出了一个热情的微笑。
态度积极,给自己+20分!
听见敲门声响起后,她也赶忙和高兴姨一同走到门口,只是默默地站在后边,没有上前动作,毕竟是来应聘,不能表现得太自作主张。
本本分分,再加20分!
白沛源有位表亲白池,即便是奇葩辈出的妖族中,也很难有比他在人类社会混得更风生水起的了。
他曾经感叹妖族融入人类社会之难,于是将自己的心得尽数整理为《人类社会生活指南:察言观色十万条(全二十册)》,造福了无数妖族小白。
临行前,他特地将这部鸿篇巨制(括弧:亲签版)赠送给了白沛源,以示自己的鼓励。想起这本巨作,白沛源心中默默地生出了些底气。
她一鼓作气,在几人在沙发坐下后,率先开口。
“谢之阳同学,你好。我是这次来应聘的白沛源,这几天会先负责照顾你,看看咱们是不是都适应的了。如果没问题的话,以后我们就彼此多多照顾啦!”
完美,根据自己照顾小兔崽子,以及高兴姨传授的对付人类小孩经验,这么自我介绍充分尊重了小孩的,呃呃,主体意志!对,就是这个词。
平等对待,+20分,及格!
白沛源给自己默默点赞,竖起了一根隐形的大拇指。
哦耶(不愧是我.jpg)
“哼,我可不需要别人照顾我!”
分数当即清零,白沛源瞬间两眼无光。
不过她并不气馁,毕竟来之前就知道这孩子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高兴姨和谢川泽也显然对这回答见怪不怪了,因此也并不说些什么叔叔实在工作太忙,经常加夜班,全天下也没有谁敢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自己在家之类的车轱辘话。
高兴姨笑呵呵地说:“我们知道阳阳比好些个大孩子都棒,但是让你一个人在家做饭呀,睡觉呀,你叔叔可是担心得不得了。”
“为了照顾你小叔这颗小心脏,咱们就给姐姐一个机会,好不好呀?她刚才可是做了好多好香的菜,高奶奶都馋得口水留出半里地,咱们先尝尝她的手艺怎么样?”
谢之阳想到自己的“秘密作战计划”,本想义正辞严地拒绝,但奈何肚子实在不争气,一声响雷把什么话都给震了回去。
“好,好吧!”
三人对视,努力把笑憋了回去。
几人现在所在的其实是谢之阳父母的房子。两兄弟原本住对门,出事后,谢川泽怕谢之阳睹物思人,便把他接到自己家来。原本也住得好好的。
只是这大半年来,谢之阳突然就变了性子,非说要回自己家住,谢川泽本以为他是想家想父母了,要收拾东西和他一起搬过去,谁知道这小孩不知怎么突然排斥起他来,坚决拒绝他陪。
谢川泽对好大侄这样的转变实在一头雾水,几次试图谈心全部无功而返。
直至某天清晨起来,面对镜子里那张与同胞哥哥格外相似的脸,恍然意识到谢之阳排斥他的原因实在明显不过——这是睹人思人了啊!!!
我那身世悲惨,贴心懂事的宝贝侄子,叔叔的心好痛!
谢川泽脑补了N多好大侄在深夜里默默流泪,父亲与叔叔的脸在眼前重叠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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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重叠,辗转反侧,痛苦与清醒交织,现实和梦境反复的场面,
于是心痛的叔叔请来保姆和阳阳住在他自己家,自己只是时常悄悄去看望,不敢让他多看见自己的脸伤神。至于先前的那几位保姆,唉,提起也是一把辛酸泪。
毕竟,很难有人能与人形比格一拼精力,谢川泽只好在她们请辞时双手奉上丰厚的大红包,以示歉意与感激。
现在,他只盼望着这位白小姐可以坚持住。
谢川泽看着桌上那色香味简直全得不能再全的菜,心里生出了几分希冀——小白,请抓住阳阳的胃吧!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放到阳阳碗里:“尝尝,都是小白姐姐特地为你做的。”
高兴姨也夹起一个白沛源蒸的小猪形状馒头,粉嫩嫩的颜色,内陷是甜而不腻的红豆馅。刚出锅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守着,没忍住吃了好几个。
高兴姨摸了圆滚滚的肚子,成是不成,这趟绝对都赚到了。
谢之阳系着围兜,看着桌上油亮亮的排骨,可爱诱人的小猪馒头,犹疑了一下,到底是疯玩一天后饥肠辘辘,试探性地各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谢之阳感觉面前的馒头仿佛化作了软乎乎的白云,载着他漂浮了起来,排骨长了翅膀飞在身侧,让他在美食的天空上遨游。
“好吃!!!!”
听到谢之阳激动的称赞,饭桌上的其他三人相视一笑。民以食为天,征服比格大王就从征服他的胃开始,这第一关算是过啦!
谢之阳可不清楚这三人的小九九,除了这两样外,白沛源还做了别的花样,每样分量不大,只样式多了些。他一盘盘尝试过去,竟然每一道菜都十分鲜美!
白沛源嘿嘿一笑,深藏功与名。
山中岁月苦长,她唯一的娱乐就是趁着修炼闲暇,采山间的食材美美填饱自己的肚子。
修成人型后,她在饮食方面也与普通人类并无太大不不同,只是不食同族。
多年锻炼下来,她的厨艺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再加上修炼之人身含灵气,做菜时难免沾染上几分,令这些菜品更加美味。
满满一大桌子菜,最后愣是叫这几人吃得一干二净,瘫在椅子上,撑得捂着肚皮哼哼直叫唤。
谢之阳小嘴一抹,只觉得再没吃过更好吃的菜,让他都不自觉地忘了自己的秘密行动计划。
等等!
计划!!!
我还有计划呢!
我决不能让他们以为我需要人天天照顾,不然还怎么样进行下一步!
可是,豆豆眼眨巴眨巴,盯着叫他吃得精光的一桌子,摸摸撑得鼓得圆溜溜的肚皮。
白姐姐发挥的实在太完美,根本不给他挑刺的余地,虽然计划要执行,但他也不能做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让别人在背后嘀咕妈妈爸爸叔叔没有教好自己。
唉,看来只能一步看走一步了。
谢川泽满眼温柔的望着小侄子乖巧(谢之阳:其实是撑得动不了)坐在那儿,暖黄色的灯撒在瓷盘子边,只觉得难得叔侄两人有如此平和的相处时间。
看来,这个人选或许找对了。
夜晚,趁着谢之阳去休息,谢川泽和白沛源拟定好了合同,约定了日后的具体工作内容,负责日常接送饮食,以及在谢川泽没空时陪小孩儿玩。
至于住的地方也好说,直接和谢之阳住在他原来的家中,方便平时接送。
晚上,白沛源躺在客卧香软的大床上,开着学会没多久的微信视频,和白池聊着今天的面试。
“所以说,从这以后,你就真成了那小孩的仙女教母啦哈哈哈。”
白泽欠兮兮的声音传来,白沛源撇撇嘴,虽然她不太清楚“仙女酵母”到底是个什么,但听听那欠揍的语调,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比喻。
不过,隔着电话,白沛源倒也没法仗着武力值高出那么个亿点点,就把他揪出来修理一顿。何况这份工作能通过也多亏了他帮忙,勉强算他功劳一件。
这么想着,白沛源便决定先放他一马,只是语气平淡,故作不经意地问:“仙女酵母,好用吗?我今天蒸馒头用的是谢川泽家里剩下的,还没自己买过,好用我下次也买这个牌子的酵母。”
“哈哈哈哈哈哈哈!”白池爆笑起来,笑声几乎冲破了屋顶。
白沛源舌尖顶了顶腮。
啧,决定记仇!
过了一小会,白池才停下来,给她大概讲了讲灰姑娘和仙女教母的故事。
白沛源听了故事,思索一会儿,右手握拳轻捶了左掌心:“那都是西方的神仙,我嘛,应该叫神仙保姆!”
“对对对,神仙保姆哈哈哈!”两人又闲叙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不过,神仙保姆吗?
想起刚才白池讲的故事,白沛源一拍脑门,以后的工作方向这不就找到了嘛——神仙保姆(待上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