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亦把最后一片烤鱼肉塞进嘴里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她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陆时敬始终没有回音。她知道他在睡觉——或者说，她希望他在睡觉。那个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谁知道是不是又偷偷爬起来查资料了。
火堆烧得很旺，她把白天攒下来的几根粗柴都添了进去，又往旁边多备了一小堆。今晚注定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睡觉，多备点柴，心里踏实。
海风吹到脸上的时候，许观亦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岛边。
海面上黑漆漆的，看不清太远的东西。但能感觉到那海浪的节奏不太对，平时是一波一波均匀地拍上来，现在却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浪与浪之间的间隔忽长忽短，偶尔会有一道比别的浪都高的浪头冲上来，差点漫过她白天挖的那个蒸馏坑。
她赶紧跑过去把蒸馏坑用沙子加固了一圈，又把那个矿泉水瓶蒸馏器搬到了木板床上。
【几点了？】字幕突然跳了出来。
许观亦看了一眼虚拟地图面板上的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你醒了？”
【嗯。你那边怎么样了？】
“在等。”许观亦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风变大了，浪也不太正常。公告说是零点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
【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那条镰嘴鱼还剩一点，明早也够了。”
【水呢？】
“蒸馏器攒了大概小半瓶。今天太阳好，效率比昨天高不少。加上之前剩的矿泉水，省着喝能撑个两三天。”
【那就好。我查了一下关于这种游戏里的资源潮汐——】
“你不是睡觉去了吗？”许观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醒来之后查的。】
“陆时敬你当我傻呢？你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跟我打招呼，是先去查资料？”
字幕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先查完了才跟你打招呼的，这样显得我准备充分。】
许观亦气得笑出了声：“你这什么歪理。”
【说正事。我翻了几个类似游戏的论坛，虽然你这个游戏外面查不到，但一些通用的规律应该差不多。资源潮汐一般会持续一到两个小时，期间会有大量物资从深海方向飘过来，但同时也——】
“同时也会有什么？”
【同时也会有危险。很多人会趁着这个机会下水抢物资，但论坛上提到过，每次资源潮汐之后玩家人数都会骤降。不只是因为玩家之间厮杀，还有环境本身的危险。】
许观亦看着那行字，心情沉重。
她下意识点开了屏幕右上角的玩家人数。进游戏的时候是一百万整，她记得很清楚。第一天她没怎么关注，到了昨天晚上睡觉之前看了一眼，好像是九十七万多一点。
现在那上面的数字是：961，427。
两天多的时间，将近四万人被淘汰了。
四万人。
许观亦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那我该怎么办？等物资自己冲到岸上？”
【冲到岸上的会有，但肯定不如下水捞的多。如果你要下水，我有几个要求，你听不听？】
“什么要求？”
【第一，绝对不能离开你的岛超过五十米。第二，带一根木板下水，当浮板用。第三，遇到任何你觉得不对的情况，立刻回头，不许犹豫。第四——】
“还有第四？”
【第四，如果我让你回来，你必须马上回来，不许跟我讨价还价。】
许观亦沉默了。
她知道陆时敬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平时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连拒绝别人的时候都带着三分笑意，可一旦他认真起来，那语气里的分量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像现在。
虽然她只能看见字幕，可那行字在她眼里，比任何语气都重。
“行，我答应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许观亦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她把那张河豚皮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可以用来包东西。她把铁片刀绑在一根短木棍上，做了一把简易的匕首。她又把昨天剩的鱼内脏用一个贝壳装好，这是她唯一的诱饵，如果遇到什么东西被血腥味吸引，她可以把这东西远远扔出去。
十一点半的时候，海面上的风已经大到她必须弯着腰才能站稳的程度了。
【玩家当前存活人数：958，012】
许观亦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一眼海面。
浪越来越大了。
“时敬，你说这游戏……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不知道。但能同时连接一百万人意识的技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你说得对。”许观亦攥紧了手中的木棍，“所以它说能治好我的病，应该也不是骗人的。”
【不是骗人的。你的身体在这边虽然没醒，但生命体征一直在。医生说你的癌细胞没有继续扩散了。】
许观亦心里一颤。
这是陆时敬第一次主动跟她提起她现实中的身体状况。之前她问过，他总是一带而过，不愿意多说。她知道他是怕她担心，也怕自己说着说着会绷不住。
“那就好。”她轻声道，“那就好。”
十一点五十八分。
系统面板上突然弹出了一条新的公告，比之前的更大、更醒目，字体是深红色的，像是某种警告：
【距资源潮汐还有2分钟。】
【警告：资源潮汐期间，海中生物攻击性将提升至300%。】
【警告：潮汐暗流将随机出现在岛屿周边海域。】
【请玩家审慎评估自身实力，切勿贸然行动。】
许观亦看着那个“300%”，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攻击性提升至300%。”她念了出来，“你觉得会是什么？”
【鲨鱼、水母、海蛇都有可能。你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许观亦抬头看向海面。
月光下，远处的海天交界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一锅正在被搅动的水，有深有浅，有快有慢，在海面下形成了一道道暗色的影子。
“海面上有暗影。”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很大一片，从远处往这边过来了。”
【那应该就是暗流。你下水之后如果遇到，千万不要迎着它走，顺着暗流的方向斜着游，慢慢脱离它的范围。】
“记住了。”
零点整。
没有倒计时，没有提示音。
许观亦只觉得脚下的沙滩猛地一震，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深海底下翻了个身。紧接着，远处的海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白色的浪花从那个方向炸开，铺天盖地地朝四面八方涌去。
海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点。
那些光点随着浪潮一起一伏，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是淡蓝色的，有的是荧绿色的，像是有人往大海里撒了一把碎星星。
那些是物资箱和散落的材料。
系统的公告声终于响了起来：【资源潮汐已开启，持续时间为120分钟。祝各位玩家好运。】
与此同时，许观亦看见小区聊天室里彻底炸了。
消息刷屏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十倍不止。无数人在喊“冲啊”“抢啊”“就在前面”，有人发了海面上光点密布的照片，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物资堆在一起。还有人说自己已经抢到了一个合金工具箱，里面有淡水过滤器。
许观亦没有动。
她站在岛边，握着木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右上角的玩家人数。
958，012。
957，462——十几秒，五百多人。
947，321——她低声说:“时敬，人数掉得很快。”
【别管别人。你现在什么都别动，先观察五分钟。】
“我知道。”
她没打算贸然下去。那些物资确实诱人，她看见了一个离她不到三十米的光点，像是某种金属容器的反光。如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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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那个，她的淡水问题也许就彻底解决了。
可她更知道，第一波冲下去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第五分钟的时候，聊天室里的语气开始变了。
最开始是兴奋和狂喜，然后是惊慌和惨叫。有人发了一段残缺不全的文字，大意是“暗流太强了根本游不动”，后面就再也没了消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翻涌的浪花，浪花的边缘有一道快速移动的三角形黑影。
鲨鱼。
聊天室里有人说那只是游戏特效，有人说是真的鲨鱼，有人说自己已经被咬了正在流血。
玩家人数跳得更快了。
947，321。
943，489。
940，000。
不到十分钟，又少了好几千人。
许观亦的手心全是汗。她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重新握住。
“时敬，我准备下去。”
【等一下，再看两分钟。】
“不能再等了，离我最近的那个大箱子快被浪冲远了。”许观亦盯着那个在浪里起起伏伏的大光点，“你放心，我不贪。拿了最近的就回来。”
【你答应过我的。】
“我记得。”许观亦把河豚皮袋绑在腰间，拎起那块备用的木板，“五十米之内，带着浮板，遇到不对立刻回头。全记着呢。”
字幕那边顿了很久。
【小心。】
许观亦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进了海里。
海水比白天凉得多，没过脚踝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等水到了膝盖，她的牙齿已经不自觉地开始打颤了。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木板漂在水面上，她一手扶着木板，一手握着木棍探路。
现在她看清了，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银色金属箱，正被浪推着往东边漂。
她改变方向，斜着追了过去。
第一道暗流就是这时候撞上来的。
没有任何征兆。许观亦只觉得有一条粗壮的手臂从水下探了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猛地往深处拖。
她整个人一下子就没了顶。
海水灌进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种闷闷的轰鸣。她使劲睁开眼睛，咸涩的海水刺得眼球生疼，但能看见水下那道细长水流正在她脚边盘旋，拉着她往下坠。
她本能地开始挣扎，手忙脚乱地往上游，可越挣扎越往下沉。
【观亦？观亦？！】
【你别慌！顺着它游！不要对抗！】
许观亦看不见字幕——她在水底，眼前只有淡蓝色的游戏面板，被搅动的水流晃得歪歪扭扭。但她隐约看见了“顺着它”三个字。
她曾在书上看到过关于暗流的知识。那些文字当时只是文字，可此刻却化成了本能的反应——她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不再死命往上游，而是顺着暗流旋转的方向，斜着往外划水。
一圈，两圈，第三圈的时候，她感觉那股力量突然松了，像是水底那只手终于放开了她的脚踝。
她猛地蹬了一下腿，冲出水面。
空气涌进肺里，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呛得连连咳嗽。
【你还好吗？！观亦！】
许观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沙哑：“活着，没死。”
【回来。马上回来。】
“我已经过来了，那个箱子就在前面不到十米——啊！”
她的话没说完，脚底下又是一阵剧烈的搅动。她的身体被一股力量猛地往旁边拉出了一米远。
然后她看见了，左侧不到十五米的位置，一道三角形的灰白色鳍划破了水面。
【什么东西？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字幕消失了又跳出来，陆时敬显然从她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不对。
“鲨鱼。很大的鲨鱼。十五米左右，在我左前方。”
【……】
字幕变成了一串省略号。许观亦能想象到陆时敬此刻的表情——那个男人平时什么场面没见过，公司里和人勾心斗角面不改色，此刻大概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