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女的家和程家祖宅相隔半个山坳,他们开两辆车,梁仁余一回生二回熟,负责在前面带路。
车子行驶了大概半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穿过成片的蒲草和芦苇,停在一间青瓦白墙的矮宅外。
大雨初歇,风过时,乱草像起伏的浪,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桂悬玉挥开聚集在眼前的小飞虫,耳畔充斥着参差不齐的蛙鸣。
听这巨响,附近的树伞和叶寮间一定藏匿了不少蛙类。
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房子。
墙面斑驳,应该是先夯土再抹的白灰,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墙基是由石块错缝砌成的,被雨水浇得晶亮。
房檐出挑且深,檐口下的瓦当还在滴水,翘角像一把撑开的油伞,稳稳罩在上面。
大门和窗户基本都是木制的,饰有雕花,里头的暖光透过斑驳的窗面映射出来,落在门口的石阶上。
王荷早就等在屋外,面带微笑着寒暄:“路上都是泥,车不好开吧?”
越初左右抻了抻腰,“小case,咱可是老司机。不过你们这的路确实该修一修了,全是坑啊,太颠了。”
王荷一听,笑说这边一下雨就这样,年年修,年年坏。头一转,看到越末从车后座提出来一袋茶叶和一个大果篮。
“王大姐,忙乎挺久了吧,我们带了点水果和茶叶,你别嫌弃。”
王荷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接过果篮,“哎呀,我请你们过来是想感谢你们,你说你们吃饭就好,怎么还带东西?”
越末笑笑,桂悬玉吸了下鼻子,朝屋里张望道:“好香啊!”
王荷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招呼几人进去,边走边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屋内略显陈旧,四角梁柱粗壮,布置和镇上大多数老房子差不多,厅堂里除了饭香还弥漫着一股草药和熏烟的味道。
“饭马上就好了,你们先坐着,等会儿好了我叫你们啊。”
王荷说着,喊了一声趴在桌子上折纸的小女孩,“星星,妈去做饭,你把桌上的东西收拾收拾,一会儿吃饭。”
小女孩很听话,立马起来把桌上的纸归到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拿了块抹布擦桌子。
桂悬玉叫住王荷,问:“哎,王大姐,就你一个人忙,要不我去帮你吧?”
王荷走到侧门边,脚步顿了下,回头道:“啊,不用,小魏在后面帮我呢。……你们渴了自己倒水喝哈,随便坐。”
说罢,转身进了门后,厅堂里安静下来。
越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像在自己家一样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越末瞥了一眼,他刚举到嘴边的杯子又放下了。
厅堂的东西南北四面墙上挂着许多引人注目的丹青,都不像是买来的普通装饰,而是常年练字之人的研墨自娱。
梁仁余进门后就被挑起了兴致,看得津津有味,绕了一圈,最后在一幅写着“众芳芜秽”的字帖前停了下来,脸上露出难得的专注,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桂悬玉对书法作品了解不多,看他一动不动也有些好奇,过去后也被这四个字吸引了。
“众芳芜秽”,出自屈原的《离骚》——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单从这四个字所表达的意思来看,下笔之人似乎心有郁结。
“是犹豫了。”梁仁余纠正道。
“什么?”
“这一幅没有其他几幅流畅,写字的人落笔时犹豫了。”
桂悬玉又仔细看了看,发现旁边几幅字帖的墨迹确实更有力一些,起笔收笔干净利落,如藏在鞘里的弯刀。而这一幅作品并不完美,有些笔划墨汁轻微洇开,在纸上留下了细小的毛刺。
不过,正是这种细节之处的不完美促成了整幅作品的独特美感,令这四个字看上去更有灵魂。
桂悬玉琢磨着这些字帖是谁写的。
俗话说见字如见人,字迹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和修养。这些字的棱角里藏着不小的脾气,应该不是王荷,更不能是那个叫“星星”的小孩子,很有可能是和她们同住的墨女。
王荷刚才好像叫她小魏?
“诶,怎么又下雨了。”
越初说了一声,桂悬玉正好站在窗边,感到肩头有潮气漫延。她伸手关窗,转身看见越漳站在大门口,隔着雨幕看向外面的树林。
雨丝溅在深褐色的门框上,又细又小,水珠碎裂的同时在空气中增添了丝丝缕缕透明的凉意,仿佛铺开一张濡湿的屏风,将他和周围的暖光隔绝开来。
有那么一瞬间,桂悬玉觉得越漳像蜃景一样,几乎要消融在忽明忽暗的水汽中。
“我说,再等下去,菜都要凉了。”
越初晃到餐桌边,看了眼桌上唯一的一道菜,纳闷道:“咱今晚不会就吃这一盘吧?”
他这么一提醒,桂悬玉也觉得奇怪。
王荷端上第一道菜后就再没出来过了,不会是忙不过来了吧?
她走到通往厨房的那扇小门旁边瞭了一眼,看见门后有一条廊道,大概五六米的样子。
原来,宅子分成前后两部分,前头是厅堂,后头还有两间旧屋,窗户窄小,大概率是睡觉的地方,中间面积不大的空院上种了些菜,厨房就在菜圃旁边。
廊道不长,是半露天的结构,令桂悬玉惊讶的是,横梁上挂满了一排排写着字的白纱。
白纱非常薄,纱面上的字迹和前头的字帖如出一辙,在穿堂风中飘动,此起彼伏的褶皱看起来如同流动的水纹。
在这些白纱下面,廊道两侧,间或立着几个长得差不多的纸人,看起来既不够精致又不算粗糙,面无表情地镇在柱子旁边,手里均提着一个灯盏。
灯盏看着……有些眼熟。
厨房里头好像没人,与此同时,桂悬玉听到了剧烈的咳嗽声。
对面的窗户里透出两道人影,一个人手搭在另一个人的后背上,上下拍着。拍人的身影略矮于咳嗽的,像是王荷。
“你看啊,放的时候要这样……哎,对。”
桂悬玉回头。
越初可能觉得无聊,不知从哪找了个弹弓,教星星拿石子儿打。打着打着,瞄到了门边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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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的木架,也不晓得用了多大劲儿,把整个架子都打倒了,中间支撑的木柱摔裂了,顶端弹下来一个圆扁的木片。
木片立着在地上转了条弧线,圈越画越小,最后晃动着贴到地面上,边缘微微发颤。
木柱截面中空,里头的东西滑了出来。
是一根细长的鱼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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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王荷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人。
这人依旧如那天在山上见到的一样——“全副武装”,拖地长袍上五彩斑斓的布条层层堆叠,犹如一件彩色的羽衣和遮脸的面具无缝衔接。只不过,这回她手上没拿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端着两盘菜。
“不好意思啊,久等了。”
王荷说着,把手上的菜摆到桌上,“还有几个,我去拿过来。”
众人落座,桂悬玉特意选了墨女旁边的位子,坐下时,注意到她往木架的方向偏了偏头。
菜终于上齐了,王荷招呼大家动筷,却发现除了星星在吃,其他人都没动。
“……怎么了?不和你们口味?”
一片沉默中,她的笑容慢慢局促起来,“怪我,都没提前问问你们爱吃什么。”
桂悬玉看看桌上的菜,直言道:“王大姐,有什么话还是饭前就说开吧,不然会消化不良的。”
王荷拘谨地笑了一下,“……说什么话?你们想聊啥都行,咱们可以边吃边说。”
桂悬玉也笑,“好啊,那我就问了。”
她虽面朝着王荷,但目光一直都在身侧。
“你们和打蝉族还有程宝斋是什么关系?”见二人不答,又说:“是一伙儿的?还是仇人?”
王荷彻底挤不出笑来,越初见状憋得不行,急道:“你这么问没用,得先绑了再说!”
话音未落便要起身,桂悬玉也不是个多有耐心的人,早有此意,根本用不着他动手,右腿在桌下一撤,踹向旁边的椅子。
瞬息之间,墨女并没和椅子一块歪倒,反而迅速侧身,回手扶住将斜未斜的椅子,抓住椅背挡在身前,借力一下退出去两米,又坐了下来,偏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木架。
外面的雨变大了,砸在屋瓦上的声响格外厚重,地面一片浑黄。
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她的声音和岩道里突然出现的那个女子一模一样。
桂悬玉盯着面具上的两个空洞,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根又细又长的鱼竿,在手上晃了晃。
“救命恩人?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
墨女看到自己的东西被拿走,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转而又放松下来,冷哼一声。
“桂悬玉,我要是想害你,你根本走不出乌丝迷宫,也没口福吃荷姐做的饭。”
突然被直呼大名,桂悬玉皱眉,“你认识我?”
墨女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越漳等人身上,说:“我不但认识你,还认识他们。”
暖黄的灯光下,她声音如霜:“越漳,你的水龙骨快撑不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