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声顺着耳蜗淌进身体里,形成循环往复的漩涡,桂悬玉垂下沉重的头,发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
四周,浓重而湿润的水汽渗入棕绿相间的谷地,缓缓浮升,她站在一条雨林深处的吊桥上,脚下是被虫蚁啃噬、雨水浸泡的木板。
吊桥之下,一条宽河奔腾而过,对岸有道巨大的裂缝。
她抬起脚,下一秒便站在了地缝边缘,掉了进去。再睁眼,五脏六腑好似全部颠倒了位置,头发全立了起来,好像上面有什么东西拽着,小腿则陷进了一处黏滞的泥潭。
这泥潭竟泛着淡淡的青光。
她揉了揉眼睛,试着把腿从泥潭里拔出来,动了几下却陷得更深了,两条腿受到强力挤压,灌了铅一般沉。
这是哪?她是陷在沼泽里了吗?为什么脑袋有充血的感觉?
桂悬玉环顾周围,看到了眼熟的石墙,以及石墙里密密麻麻的黑色丝团。
忽然,听到一阵呼救声,声音十分微弱,来自头顶的方向,急忙抬头,呼吸一顿。
在一臂之隔处看到了数十个黑色的头颅。
是人形丝!
大量的人形丝整齐排列着站在地上,伸手便能碰到,而她此刻倒吊在岩洞的天花板上,正在逐渐被吸入诡异的泥潭。
桂悬玉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挣脱,然而不论怎么用力都动不了。她脸色涨红,眼看着越陷越深,手臂和脖子都沉入了青色的泥沼。
就在这时,下陷突然停止了,身上的淤泥变得干燥,开始剥落,然后,一股隐形的力量把她从泥潭里拉出,重重摔回地面。
桂悬玉倏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她侧趴在酒店干净的大床上,头枕着水脉图的一角,而枕头却掉到了地上。床头的窗被吹开了,白色的纱帘在斜风细雨中鼓动。
原来是梦,桂悬玉翻了个身,背上隐隐作痛。
“咚咚咚——”
有人敲门,她起身走到门边,朝猫眼里看了看。
是梁仁余。门开后,打量她一眼,“睡好了?好了就吃饭吧。”
说着,拎了一袋子装满饭菜的打包盒进来,桂悬玉闻到饭香,食欲被勾了起来,看了眼时间,原来已经中午了。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了下昨晚发生的事情,聊完桂悬玉才知道,抓人的时候梁仁余正好不在酒店。
他对程家收墨一事有些在意,想办法打听到了墨女的住址,欲上门拜访一下,结果去了之后发现家里没人,而且中介人王荷的电话也打不通,就打算回酒店。
不料返程途中赶上大雨,路边的树被刮倒了,在地上砸了好几个坑出来,积水严重,又花了不少时间绕了远路回来。
回来后发现气氛不对,‘明越’的人守住了酒店各个出入口,却不见越漳等人身影,桂悬玉也不在房间,他找了个眼熟的哥们一问,得知前头出了事。
这时候再追也来不及了,便回房等消息,后半夜两点左右,假寐中听到走廊传来动静,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猫眼的视角局限,梁仁余没看到人但是听见了说话声,不是桂悬玉和越漳他们。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走廊尽头走来两个人,是程宝斋的老板程言和他儿子程逸。
他们走到一间客房外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房间里的人和他们握了下手,两人便进去了。
大概一个小时后,门再次打开,程言和程逸一起出来,没往电梯或者消防通道那边走,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到了走廊另一侧,在尽头的房门外刷了下卡,进去后便再没出来。
梁仁余闲着也是闲着,过去看了眼,发现那个房间的门锁不同于其他房间,多了几排数字键。
他用手背随便按了一下,门锁没什么反应,但就在转身要走时,门后出现一阵奇怪的“嗡鸣”,像气流快速运动的声音,持续了几秒后又停了。
梁仁余笑了一下,懒洋洋道:“是电梯。爷俩够贼的,大摇大摆地进来了竟然没人发现。我开始还以为‘明越’的人都是草包呢,原来错怪他们了。那个房间外边看着普通,其实内有玄机,应该改造过。”
桂悬玉心头一动,说:“他们调虎离山?”
梁仁余:“不好说。按你们的推论,黑影人和程宝斋不是一伙的,那他把你们引走可能只是巧合。或者……”
他顿了顿,眼底滑过一丝暗芒,“还有一种情况,程宝斋一石二鸟,把所有人都骗了,真正的交易时间不在午夜,而是凌晨。”
桂悬玉想了想,“越漳他们知道么?”
“说过了。”
梁仁余放下筷子,倚到沙发上。
他去餐厅打包饭菜时,正巧越漳等人也在,同桌还有一对母女。临走前,越初过来告诉他,王荷答应帮忙安排一次会面,见见墨女,如果梁仁余和桂悬玉感兴趣,欢迎一起去。
“如何,去么?”
桂悬玉吃完最后一块排骨,说:“去,当然要去。”
不过,去之前她得先买个东西。
“这附近有药房么?”
梁仁余看看她,又看看一扫而光的饭盒,说:“怎么,要买健胃消食片?”
桂悬玉不理他的嘲讽,说:“买点膏药,那群人下手忒黑了。”
****
桂悬玉拿着一盒云南白药从药房出来,正好看到王荷带着女儿进了旁边的小卖铺。不多时,小卖铺里传出争吵的声音,挡雨的塑胶门帘被撞开,王荷和女儿被人赶了出来。
一群青年骂骂咧咧地站在小卖铺门口,气焰嚣张。
“姓王的,墨没收上来你还有脸来买东西?你是真没把我们程宝斋放在眼里啊,我告诉你,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就是,就是!”
桂悬玉仔细一看,中间说话的那个正是程逸,而他身边那些“小弟”好像都是在山上见过的面孔。
王荷把孩子护在身后,面色紧张道:“程逸,收墨的事我已经和你爸谈过了,这事儿不能全怪我啊,你……你该去找郑家啊,墨女都病了,我就是个跑腿的,什么能耐都没有,你找我没用啊。”
程逸盯着王荷冷笑,“谁说我找你了?”
他的视线挪到王荷身后的小孩身上,“墨坊里现在正缺孩子,我看你女儿就挺合适的,要不你把她卖给我们,弥补弥补我们的损失?”
王荷脸“唰”的一下白了,浑身抖如筛糠。
“她……她身体不好,老生病,你带回去肯定会后悔的……程逸,我跟你保证,下回的墨肯定没问题,你再信王婶一次!”
程逸乐道:“信,我没不信你啊,但你不能光用嘴说啊。王婶,要不这样,”说着,往前跨了一步,低声道:“我不让她吃墨种,就帮你养两天,等下回墨收好了,再还给你,怎么样?”
王荷面无血色,把小孩护得更紧了,疯狂摇头。
“怎么着啊,叫你婶是给你面子,看不懂人脸色是吧?”
小卖铺的窗户里透出几张人脸,除了老板还有其他来买东西的人,但是没有一个出来帮忙。
桂悬玉觑了觑眼,司机师傅诚不欺她,程家在霖铃镇果真是土皇帝般的存在,光天化日抢小孩都没人敢管。
她灵机一动,打开手机摄像头,轻咳两声开了开嗓,然后对着屏幕高声道:“好了家人们!现在我来到了夷山附近一个古色古香的镇子,这个镇子叫霖铃镇!怎么样?一听这名字,大家是不是就想起了柳永写的千古名篇?多情自古伤离别~诶,这边正好有几位本地人,不如我们来采访一下!”
桂悬玉举着手机小跑到王荷和程逸中间,把镜头对准程逸。
“你好先生,请问怎么称呼呀?”
程逸皱眉瞪着她,“你谁啊你?”
桂悬玉朝镜头一笑,“哎呀,这位先生看上去有点不高兴呢,不如我们来问问旁边的这位!”
桂悬玉把镜头挨个挪向程逸的“小弟”,他们有的见自己进了画面刻意往旁边躲了躲,有的不好意思地朝镜头摆手。
桂悬玉专挑摆手的那个凑了过去,“你好呀,请问你是本地人吗?哈哈哈别害羞,我是一个旅行UP主,没有恶意的,有几十万粉丝呢,就想和你聊聊天而已~”
小伙一听她有几十万粉丝,脸色一变,更抗拒了,旁边人拽了拽程逸想走。
程逸才不管她有几十万还是几百万粉丝,朝桂悬玉吼道:“你把手机关了!不然我给你砸烂信不信?让你关了没听见啊!”
桂悬玉依旧笑嘻嘻的。
“哎呀,这位先生不是很友好呢。听说是本地墨坊的工作人员吧,墨坊好像叫程家斋还是程宝斋?来旅游的朋友们要小心哦~哈哈哈开玩笑的。”
程逸脖子上青筋鼓动,看着她两眼喷火,举起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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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挥了过来,被桂悬玉躲了过去,一抬脚,把程逸绊倒在地。
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拉起来,程逸还想动手,被“小弟”按住:“逸哥,别跟她一般见识,墨的事不能传网上,要不就坏事儿了!你忘了老板的话了吗,王荷跑不了,咱今天先放她一马。”
程逸狠盯着桂悬玉,气喘得像头野牛,手指头朝她点了点,然后转身带着其他人走了。
他们走了,王荷终于松了口气,小卖铺里的人结完账稀稀拉拉地离开了。
桂悬玉收起脸上的笑,揉了揉后背,转头看向王荷和小女孩,问:“没事吧?”
王荷连说“谢谢”,眼里全是实打实的感激,“小姑娘,咱们真有缘,在高铁上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你看,咱们前后见三回了,刚才还帮我……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来我家,我给你做,好不好?”
桂悬玉客气了两句,见她还坚持就没再拒绝。两人说定后,王荷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了桂悬玉,让她天黑过去吃饭,然后带着女儿走了。
桂悬玉看着母女俩的背影,眼神沉了下来,转头进了小卖铺。
小卖铺老板正在跟人聊王荷和程家的八卦。
“……不知道咋想的,还敢给他家干活。”
“给钱多吧,我听说,程宝斋卖一块墨顶咱几个月赚的了。”
“真的假的,那玩意儿到底有多值钱?有没有便宜点儿的,我买回去给我儿子练练书法。”
“你在网上随便买买得了,他家的都只卖给有钱人,咱想买人家还不卖呢。而且啊,我听说他家的墨邪乎着呢,根本不是用来写字的。”
“不写字还能干什么?”
“好像是往身上画的。”
“你胡说八道的吧。”
“骗你干什么,以前还闹出过人命呢!”
“啊?怎么回事?”
“唉,这事可有年头了,得三十年了。那时候程宝斋的墨可没现在这么贵,后来程言当家才变了。听说他当家后,赶走了墨坊很多人,又招了很多人,连自己的亲外甥女都不放过。”
“不放过是啥意思?”
“啧,你刚刚听没听我讲话,不是说了闹出人命了吗?”
“你的意思,他把自己外甥女给……”听八卦的人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咔嚓了?”
小卖铺老板偷偷点头,“好像本来只是想把人赶走,让那小姑娘改姓,以后不准姓程,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墨的新秘方被那小姑娘看见了,才下的手。你知道他外甥女当时才几岁?”
听八卦的人摇头,老板比了个“八”的手势。
“……你这都从哪听来的,靠谱么?”
“不信你去找别人问。我跟你说,这事儿上年纪的都听过。凭白无故的,好好个小姑娘上山之后就没了,风言风语传了好一段时间呢。听说,她还有个小跟班,当时也在山上,也不知道后来哪去了。反正啊,这事儿过了,程家越做越大,才没人敢说了。像你们这些年纪小点的,没听过都正常。”
“诶,那你说,刚才程逸找王荷麻烦,是不是他家的墨出事儿了?”
“谁知道呢,没准儿遭报应了。人啊,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不然老天爷早晚得收拾你。”
“可不是么……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赶快回家,不然我老婆得收拾我。”
老板嗤笑一声,“走吧走吧。”
****
桂悬玉抱着薯片和糖走出电梯,看见梁仁余站在她房间门口。
“呦,买垃圾食品去了?”说着,看了眼薯片的口味,酸甜辣都有,评价道:“不行啊这,没有人生的滋味。”
这人抽疯了吧?
桂悬玉问他:“有事儿?”
“少吃点吧,不健康,死的早。”
桂悬玉:“放心,死了也不会给你留遗产的。人就活几十年,能尽情吃的时候就尽情吃,你少管,有屁快放。”
梁仁余笑了一下,说:“去墨女那的时间定了,晚上六点。”
“今晚?”
“你想明晚去也行,但得自己约。”
桂悬玉吃了个憋,想起跟王荷的约定,问梁仁余:“地点在哪?”
梁仁余把越末发来的信息给她看,桂悬玉照着对了一下王荷给的地址。
一模一样。
呵,王荷刚刚果然是在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