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丢东西了?需要帮忙么?”
耳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梁仁余回头一看,发现是越初。他跟这人并不熟,只在白天找桂悬玉的时候讲过几句话,这会儿又凑过来,不是闲大了就是别有目的。
路灯闪了几下,橘影正好落在越初脸上,梁仁余注意到他刚刚往自己身后瞟了一眼,好像在看车后备箱。
“是丢东西了,要不……”梁仁余往旁边让了一步,指指他的鼻子,“你再帮帮忙?”
越初小小惊讶了一下,没想到梁仁余完全不排斥,问:“……行啊,要找啥?”
“成像仪。”
“头戴的还是手持的?记得型号么?”
梁仁余笑了一下,“那哪记得住啊,本来没觉得能用上,就随便塞起来了。”
越初看了看前后其他车,“确定是这辆?你会不会找错车了?”
梁仁余想了一下,肯定道:”就是这辆。”
越初低头,在后备箱里翻了一会儿,接着又到前排座位上找了找,找得很认真,但结果同样令人失望。他两手揣兜,对梁仁余说:“要不别找了,成像仪我们那也有,你要是急用,不如直接拿我们的。”
“那多不好意思。”
越初很不见外地把胳膊搭在梁仁余肩上,“别跟哥们儿客气,出门在外嘛,都得靠朋友。走吧,我带你去拿。”
两人边走边聊,越聊越投机,等走到自己家车跟前儿,越初已经完全把梁仁余当成了好兄弟。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拿出两个红外成像仪递给梁仁余,“试试,这可是最新款。”
梁仁余看看手里的成像仪,眼中微光转动。
“咋了,不会用?开关在……”
梁仁余笑着打断他:“我突然想起来个事儿……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用的成像仪是红外的,也没说过要借几个。”
越初眨眨眼睛,手蹭了蹭鼻头,“说了吧……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梁仁余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拍了下后脑勺,“对对对,说过了,刚才聊太高兴,不小心给忘了。”
越初表情放松下来,局促地笑了一下,“我就说嘛,还以为我记错了呢……”他顺手把车门关上,转头听见梁仁余又问,“成像仪给我了,你们用什么?”
“我们不……那啥……”
越初突然觉得脑门儿有点热,胳膊勾住梁仁余,“诶,靓仔,你饿不饿,我还没吃饭呢,要不你跟我一块吃点?”
走廊传来一阵说话声,桂悬玉听出来其中一个是梁仁余,另外一个……好像是越初?
不是找成像仪吗?怎么跟姓越的混一起去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算去门口瞧瞧,一抬头看见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进来。梁仁余手上拎着个箱子,里面装的应该是成像仪,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和她一块进山。
但越初是怎么回事?
“鱼苗,搞到成像仪了。”
?
桂悬玉注意到他说的是“搞到”,不是“找到”。她往梁仁余旁边看了一眼,“从哪搞来的?陌生人的东西咱不能要啊。”
越初挤过来,嬉皮笑脸道:“不是陌生人,是好哥们!”
****
十分钟后。
“有没有人能跟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桂悬玉坐在车旁的露营小板凳上,盯着其他四个人问道。
折叠桌上摆满了油香的烤串,越初和越末吃得不亦乐乎,梁仁余虽声称不饿,但面前的一大盘毛豆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师兄,梅花肉不够了!”越初喊道。
靠在后备箱上的越漳点点头,又抓了几根签子串肉,串好后摆到烤盘上,烤盘立马发出“滋滋”冒油的声音。动作之熟练,完全不像是刚从昏迷状态醒过来的人。
桂悬玉等了很久,仍没有人理她,脸上的表情逐渐从一头雾水变成蓄势待发,腾地一下站起来,把烤盘的电源拔了,背着胳膊站在众人面前,说:“不回答就不要吃了。”
桌前的三个人齐齐抬头看她,然后快速低头猛吃,风卷残云般把所有的盘子全扫荡干净了,满足地摸摸肚子。
桂悬玉很无语地看着他们,目光在越漳的身上多停了两秒,问:“现在能说了么?你们找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越初看看她,又看看越漳,轻咳一声,“庆祝喜事。”
桂悬玉皱眉。
越初提醒她:“这时候你应该问我‘是什么喜事?’”
桂悬玉一动不动看着他。
越初见她不给面子,只好自己说:“他乡遇故知呀!这可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当然得庆祝!”
桂悬玉看了眼梁仁余,梁仁余摇摇头,笑容玩味,似乎也很好奇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先是借成像仪套近乎,然后拉着他们来吃烧烤,种种行迹均暗含示好的意思,之前的态度可没这么热络,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肯定有猫腻。现在又抛出来个“故知”的名号……桂悬玉的目光从三个姓越的人身上挨个移过,问道:“你们要去水脉源?”
越初一下就坐直了,满脸被猜中的样子,“你咋把我的词儿说了?我中间还准备了好多呢……”
梁仁余一听,笑得更开心了,反观越末,脸黑得像锅底,看亲弟的眼神如看废物,骂得很脏。
桂悬玉知道自己猜对了就不着急了,重新坐回小板凳上,姿势放松道:“那你接着说吧,我洗耳恭听。”
越初刚要张嘴,被越末拿胳膊肘怼了一下,看见师兄在桂悬玉旁边坐了下来。他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但是被露营灯照着多了几分生气,看上去和眼眶发青的桂悬玉半斤八两。
越漳废话不多说,开门见山道:“水脉源需要同时有两个水龙族人才能打开,我们可以合作。”
桂悬玉纳闷地看着他,“你们不是有三个人么?”
越初抢答道:“我和我姐不算。”
不算是什么意思?
桂悬玉沉默,和梁仁余对了下眼色。
她对越漳自称是水龙族并不感到意外,且不说真假,仅从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来看,他必然知道许多关于水脉或者水龙族的事情。和他合作,也许可以获得更多关于黑影人的线索。但是,她是水龙族人这件事自己也才刚知道不久,越漳是怎么知道的?
桂悬玉视线落到他手上,想起前不久那次异常的肢体接触,难道……?
“你们为什么要去水脉源?”
越初抢答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找龙漦珠啊。”
“龙漦珠满山都是,非要去水脉源?”
越初惊讶地看看她,又看看越末,“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山上的珠子和水脉源里的能比吗?姐,咱们不会找错人了吧?”
越末想了想,说:“桂小姐怀疑我们不是水龙族?”
桂悬玉挑眉,没有否认。
越末点点头表示理解,“很抱歉,这个我们现在没办法自证,只有到了水脉源才能证明。”
越初帮腔道:“就是啊,你这不是为难我们么?这事就跟去医院测血型一样,得用专门的仪器,总不可能随便在身上划个口,看一眼就知道是哪种吧。”
桂悬玉觉得他们说得有一定道理,这个要求是有点强人所难。假如对调身份,让她现场证明自己是水龙族,她也想不出来办法。
“那换个问题,你们找龙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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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干什么?”
之所以这么问,是想知道他们的动机。一个人做事的动机最能体现其本质上的需求,也决定了合作的基石是否稳固。
越漳看着她,说:“救人。”
他们也是为了救人?
“救谁?”
越漳眼神沉沉,里面有些像干涸的墨一样化不开的东西,回答道:“救我。”
****
原本想独自进山的计划被打断,桂悬玉回病房的脚步有些拖沓。她一路上把刚才的对话复盘了好几次,还是不知道答应跟越漳他们合作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不相信他们?”梁仁余问道,“看把你愁的,眉头都能挂灯笼了,不信就毁约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桂悬玉歪头,“你怎么想?”
梁仁余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想法这东西是时刻会变的,别总着急下结论。就像我刚才本来不饿,没打算吃那盘毛豆,但是吃了一个觉得味道还不错,所以后来全吃完了。”
桂悬捂着头白了他一眼,“你那明明就是馋,上什么高度。”
梁仁余摇摇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与其浪费时间猜忌这个担心那个,不如顺势而为,随机应变。还是那句话,做事前不要太依赖于假想,那是自负,会把人框住的。”
桂悬玉不赞同他的观点,“不提前做打算,真出事不就傻眼了么?你说的那些只适用于可以调用经验的情况。水脉源你和我都没去过,甚至可以说是对这三个字完全没概念,不多想能怎么办,到时候全凭直觉?”
梁仁余叹了口气,“说你自负你还不信,你现在的底层逻辑就不对,老觉得前面有什么大劫在等着,必须穿盔戴甲才能应付,没准儿根本没你想得那么难呢?结论随时都可以推翻,决定权在你,没必要胁迫自己。”
桂悬玉脚步顿了一下,隐约觉得他这句话里还藏着别的意思,正想问,梁仁余先一步进了病房,头也不回道:“睡觉睡觉,想太多早晚秃顶。”
****
他们俩各占了一张床,一个靠窗,一个靠走廊,中间那个用来放东西。
灯关后,桂悬玉留了半截窗帘没拉,想着睡不着就看看月亮打发时间。
刚闭上眼睛,听见梁仁余说:“有件事差点儿忘了说。”
“什么?”
梁仁余背对着她,“瓶姨藏的那张旧照片,里面不是有四个人么?其中一个现在对上号了,是季符允,那另外三个呢?”
桂悬玉心里一沉,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如果照片是她们和瓶姨一起拍的,那另外三个人里应该有一个是瓶姨。可那三个人的样子你和我看过了,都是陌生面孔,根本不是瓶姨,你不觉得奇怪么?”
桂悬玉没吭声。
这个问题其实她早就发现了,但是后来事情太多给忘了,经梁仁余这么一提醒,忽然又想了起来。
是啊,是很奇怪。
那个年代照片应该是做不了假的,唯一可能假的,是人。
难道季符允撒谎了?还是说照片是妈妈拍的,所以她不在画面里?
这个矛盾的细节仿佛冰山露出的一角,让桂悬玉感到不安。她的意识深处似乎总有一个声音,认为季晚瓶昏迷背后藏着一件更大的事情。
可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她猜不出来。
桂悬玉思来想去,像一只蚂蚁穿梭在有无数个空洞的玻璃珠里,渐渐疲惫。梁仁余睡着了,呼吸声很平稳,她听着有点羡慕,也想躲进梦的世界里喘口气。
可惜习惯和身体都不允许。
从小到大,凌晨这段时间对她来说总是寂静而孤独的。不过还好,她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