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穷千里霂 > 28. 第二十九章
    这一遭波折,天又黑了下来。

    桂悬玉失了不少血,回到病房后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坐在床边发愣。她的伤口刚缝合好,还打了针破伤风,手腕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纱布。纱布本身没什么重量,但裹上之后莫名让整条胳膊都变得沉重,像绑了圈沙袋似的,随便抬一抬都觉得累。

    梁仁余把她押进病房后又出去了,不知道在干什么,桂悬玉自己待了一会儿,没多久,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上来。

    她没硬挺着,把鞋脱了躺到床上,眼皮几乎快要黏在一起。就在完全闭上的那一刻,感觉门口站了一个人,猛地睁开眼睛。

    门口并没有人。

    她揉揉发酸的眼睛,轻轻呼出屏住的气,脑袋重新陷入柔软的枕头里,两秒就睡着了。

    再醒时不知过了多久,满屋都是饭香,桂悬玉睁眼的同时胃像被刀刮似的疼了起来,饿得不行。扭头一看,梁仁余正坐在床边,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不知从哪搞来的饺子。

    饺子应该刚煮好不久,还没粘成一坨,腾腾冒着热气。

    “掐着点儿醒的?”梁仁余瞥她一眼,“还有没有哪不舒服?”

    桂悬玉坐起来,根本没听见他问了什么,眼冒绿光地盯着饺子,咽咽口水。

    “什么馅的?”

    梁仁余又打开一个饭盒,善解人意地帮她摆到翻转桌上,“虾仁三鲜和白菜肉的,尝尝?”说完,又掏出一瓶AD钙。

    桂悬玉像看神一样看着他,“你在哪买的,我来了半个多月了,没看见一家馆子有这些。”

    梁仁余得意一笑,笑容里显然包含着对她的鄙视。

    “手怎么样,能用筷子么?”

    他这一问,本来被抛到脑后的疼痛又找了回来,桂悬玉脸一垮。

    她很不舒服。

    全身上下跟火燎似的,说疼倒算不上,但是很难受,就好像有根插电的导线穿在血管里,时不时就要电她一下,这种感觉有点像在山上不小心碰到越漳时的感觉,相比之下,手腕上的痛反而更容易忍受,不那么让人抓狂。

    她低头看看缠着纱布的手,突然没了食欲。

    忙活了一大圈,不但没找到龙漦珠还负了伤,真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桂悬玉越想越觉得烦躁,感觉命运和自己开了个玩笑,往后一仰,又躺回床上。

    梁仁余把她的筷子换成勺,给她夹了几个饺子到碗里,“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再忧郁。”

    桂悬玉没好气道:“不想吃,吃了没准会变成最后的晚餐。”

    梁仁余用茶水漱了漱口,“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又不是圣人。这顿不算你钱,过这村没这店了啊。”

    桂悬玉本以为他会给自己灌点鸡汤,发表些“患难与共”之类的友情宣讲,没想到他没有,直接使出杀手锏。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一屁股坐起来,抓起勺子吃饭。

    她实在是饿狠了,吃得有点急,没吞几个饺子胃就顶得慌,不得不喝几口AD钙顺顺。甜甜的味道一进肚,顿感熨贴不少。

    梁仁余以前总嘲笑她这么大人了还爱喝小孩玩意儿,不懂加糖的乳饮料有什么可喝的,桂悬玉嫌他聒噪却始终没解释。

    实际上,AD钙是她童年回忆的重要组成部分。小吃铺生意好的时候,季晚瓶常忙得脚不沾地没空陪她,为了弥补,打烊后往往会带一板AD钙回家。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有时桂悬玉喝的速度甚至赶不上她买的速度,每次家里丢垃圾都能看到垃圾袋里堆满了白白绿绿的空瓶子。现在想想,当时没把牙喝坏真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

    因为喝得多,味觉的记忆伴随着季晚瓶年轻时的一颦一笑深深刻在了她的大脑里,与“幸福”的概念连成一条反射弧。长大后,桂悬玉每每在超市看到白绿相间的包装,都有一种回到儿时的错觉,心里莫名的安定。

    梁仁余看她吃得狼吞虎咽的,手腕上的纱布都松了,很中肯地评价道:“这回确实遭了点儿罪,回去让大哥买点猪肝给你补补。”

    桂悬玉心想这厮终于讲了句人话,转眼就开始点菜,说着说着,心里那股焦躁劲儿散去不少,胃也没那么难受了。她知道梁仁余这是有意在转移她的注意力,顺坡滚了下来,暂时把肩头的压力卸到一边。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打来了龙尾村,桂悬玉基本上每天二十四小时都精神紧绷,再加上接二连三的变故,身体也得不到休息。这样的后果便是思维混乱,变成惊弓之鸟。

    就比如刚刚睡觉前,她甚至因为过度紧张产生了幻视,以为门口有人在监视自己。梁仁余应该是看出了她的异常,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才出手干预。

    他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一点让桂悬玉非常佩服——擅长将痛苦剥离出去。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儿,困在多么糟糕的境遇里,永远都能平视眼前的坎儿,把它当成一个出了点故障的机器,心平气和地先拆后修,然后修好就忘。

    他的心理防线非常稳固,是一个时刻忠于内心真实想法的人。这样的人做任何决策都是坚定而明确的,很少有迷茫和后悔的时候。从小到大,桂悬玉只见他崩溃过一次,那次是他父母去世。

    梁仁余的父母不是什么好人,一个好赌一个好毒,心情不爽就打他,因为两家人正好住楼上楼下,桂悬玉小时候常会在楼道里碰到鼻青脸肿的梁仁余。

    毫无疑问,他恨他的父母,但因为需要他们付学费,便决定怎么也得忍到高考结束。梁仁余成绩很好,上名牌大学没问题,只要录取通知书寄过来,就准备远走他乡。

    可惜老天不给他这个机会,比录取通知书先来的是一笔巨债。高考前两天,他爸妈跑出去躲债,谁知路上出了车祸,都不治身亡,讨债的于是就把债全算在了梁仁余头上。

    梁仁余根本无力负担债务,最后也没去上大学,那年苦夏实在漫长,火炉般的高温持续了多久,他就崩溃了多久。

    随后两年,他一直在四处打工还债,干过十几种不同的活计,凭借好用的脑子和那张脸积攒了不少人脉,因缘际会下结识了易燃和娄三,也就是他口中的“大哥”和“老三”,一起合伙开了“梁山”这家物流公司。

    他的人生经历堪比传奇,桂悬玉以前还曾撺掇他,让他写本自传,写完了发到网上当成功经卖,188元包邮,肯定能小发横财。不过梁仁余对她的致富理念很嫌弃,觉得这是诈骗,拒绝同流合污。

    这件事桂悬玉如今想起来仍觉可惜,仿佛错失一个亿,连梁仁余被人叫出去都没发现。等他从走廊回来,她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表情太过于真切以致于梁仁余怀疑她便秘。

    “李升急救完转到病房了,但是李辛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地下室里的活人只有李升一个,其他的都快化成水了。”

    桂悬玉皱眉,李辛跑了?

    她怎么跑的?都被电昏了还跑得动?

    梁仁余说:“你的担心是对的,下面的地道不但复杂还很隐蔽,房间不止你待过的那一个,各个拐角里都有。兄弟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估计早就爬出来藏起来了。对了,你知道村口有棵树么,就长得特别丑的那棵?”

    “知道,怎么了?”

    “地下室就在那棵树下面。”

    桂悬玉看着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阴暗的画面,砖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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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池,还有湿冷的灯光……虽然大概已经猜到了,但真的确定了还是觉得背后一阵寒凉。

    把被害的人当成肥料养树,再让村民们把树当成神去祭拜,这种变态到令人发指的事她前所未闻,只有李升能干得出来。

    不过,梁仁余的语气怎么这么笃定?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你不会把树挖了吧?”

    梁仁余无语道:“我挖树干什么,不是抓了人么?”

    桂悬玉转念一想,愕然道:“林北告诉你的?他自己承认了?”

    以她对林北的了解,此人属于见到棺材都未必会落泪的类型,梁仁余用了什么办法让他招供?

    “大惊小怪什么,早和你说过了,沟通是门艺术,每个人都有弱点。”

    桂悬玉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她睡觉的这段时间梁仁余去和邪恶势力会晤了,怪不得消失了那么久。

    她盯着梁仁余看了几秒钟,突然觉得房间里的灯太亮了,以致于她看不透他眼里的想法,反而先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这是什么眼神?”梁仁余莫名其妙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桂悬玉耸耸肩,“没什么,有点可惜,感觉你的《致富经》可以再多加一章,就叫‘语言的力量’。”

    梁仁余露出鄙视的表情,“你还念着这事呢,要不改明自产自销吧,我看你一天天过得也挺刺激的。”

    说完,手指头又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不知道在安排些什么。

    桂悬玉再次撺掇失败,自讨没趣,心思转回到正事上,猛地意识到没了李升这道障碍,她现在随时可以进山。

    照季符允说的,水脉源附近尚有没被污染的龙漦珠,这样的珠子叫“霂茧”,或许能救的了妈妈,那她必须赶紧去找。

    反正睡也睡过了,不如就今晚。

    桂悬玉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一翻出来检查,看看走之前需不需要再补点什么物资。正翻着,听见梁仁余说了一句:“有点麻烦。”

    他的表情不太明朗,好像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怎么了?”

    梁仁余把手机举给她,桂悬玉一看,竟然是张excel表,表里填满了各种野外常用的装备及数量。

    桂悬玉一脸懵,“你给我看这个什么意思,让我背给你听?”

    梁仁余又是一阵无语,连吐槽的耐心都没了,指了指表格,“少了样东西,成像仪。”

    “哦。”桂悬玉以为他是在帮忙准备物资,顺着往下问道:“要那东西干嘛?”

    “进山用啊,我又看不见那什么水脉的光,当然得上点高科技手段。”

    桂悬玉双眸微张,“你要去?”

    一个平时爬土坡都要喘半天的人,进山不得吸氧?

    桂悬玉回想了一下表格里的内容,诚恳地说:“那我看缺的不止成像仪一样,还有氧气瓶。”

    她这一句意在玩笑,没打算真让梁仁余一块上山,谁知他听完好像真的往心里去了,在表格最下面又打了三个字——氧气瓶。

    桂悬玉脸色顿时正经起来,“你不用逞能,还是在山脚等吧。”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她清楚,梁仁余早年挨的那些打多多少少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损伤,前两年体检时医生曾直白地建议他不要进行任何激烈运动。龙漦山险绝非常,她都不敢托大,更别提梁仁余了。

    “这事没得商量,要去一起去”

    梁仁余的口气很坚决,甚至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出了病房,说是要再去车上找找。

    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口,看上去比她还急,桂悬玉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就没拦,回屋一口气喝光了那瓶AD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