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穷千里霂 > 5. 第五章
    “说,你到底是谁!”

    血将白衫染透,桂悬玉对面的人俨然变成了个血葫芦。但这并非她的杰作,刚才的缠斗始终没能伤到男人分毫,他身上的血全是自己流出来的。

    说来也怪,一般人有了伤,虽然会出血,但若伤口不深,血管会反射性收窄降低血流速度,然后自发启动止血程序,促进血液凝固。

    但眼前这人就像个漏眼儿的血袋,两条胳膊伤口虽浅,却不停地汩汩往外冒血。桂悬玉上一次见到这么怵目的红,还是拆快递发现网购的西红柿全都被暴力运输挤爆了汁的时候。

    不过血流得越多,对她越有利。

    男人迟迟不回答她,脸色越发惨白,双眼仍旧如同无波古井。这会儿功夫,他又变回先前直愣愣的模样,完全没了交手时的敏锐,像个没电的机器。

    桂悬玉眉头微蹙。

    该不会是失血过多,大脑缺氧了吧?要是脑子坏了,他还怎么逃跑?不跑她怎么顺藤摸瓜?桂悬玉不得不重新思量起来。

    如何能在保证对方意识清醒的前提下,快速且自然地结束两人间的争斗?

    看到仇人挂彩固然解恨,但她现在更需要男人返回同伴身边,毕竟再这样继续打下去,很可能什么线索都没得到,人就先没了。

    想到这,她又觉得当下的情景十分诡异,刚才她恨不得赶快结果了的人,现在却要想办法让他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离开。

    而与她的纠结相比,对方反倒过于呆滞了,伤成这样也不知道赶紧跑。

    难不成他有什么不能离开的理由?桂悬玉再次环顾泉水,除了细碎的波光和密茂的杂草,什么都没看见。

    这口泉水到底有什么特别?她是不是忽视了什么细节?

    桂悬玉脑子嗡嗡的,好像耳朵里藏了两个蜂窝。

    肯定是这两天没休息好。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但理着理着,反而觉得耳畔的嗡嗡声更大了,像有一把剔头刀在后脑勺工作,激得她不自觉歪了一下脖子。

    等等,这声音好像不是幻觉!

    桂悬玉迅速扭头,看见背后的树林里有一团巨大的黑影朝自己飞了过来。须臾的功夫,已经涌至身前,兜子似的将她团团包围。

    是蜻蜓。

    看清楚后,桂悬玉心头一松。蜻蜓是对人类非常友好的益虫,本性温和,不会攻击人。可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了疯似的聚过来?

    正想着,一道白光从眼前飞过,刺穿了向她袭来的那只蜻蜓的复眼,落在地上。

    桂悬玉低头,看到一枚陌生的短小刀片,长度不足一指,刀尖插着翅膀仍在扑腾的蜻蜓。一道细长的影子流泥般从背后碾过它的尸体,瞬移到自己身旁。

    紧接着,余光中被血染红的白衣伸手推了她一下,下一秒,她就掉进了冰凉刺骨的泉眼中。

    ****

    桂悬玉落水落得猝不及防,饶是会游泳,也喝了好几口水,在心里把推她的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眼泉比她原想得要深,一掉进去,眼前就冒起大片金星,几口水下肚,也不知怎么了,金星全染上红光,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她腾的一下从水里挣脱出来,冒头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放长线钓大鱼”什么的都可以放一放,无论如何都要先把他暴揍一顿才算解气。

    然而岸边空空如也,不管是蜻蜓还是男人都没影了,周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桂悬玉从水里爬出来,在湿土里找到落水时不慎脱手的针锥,没好气地拿到泉水里洗了洗,放回冲锋衣的暗袋。这时,感觉脚底有个硌人的东西,挪开一看,是把钥匙。

    没准儿是刚才那人落下的,桂悬玉冷笑,跑得够快的。她起身在周围泥泞的草地上寻觅,果然,看到一串血迹,唇角微勾。

    这事儿没完。

    ****

    沿着血迹,她一路追回村口。遥远的天际刚开始泛起虾青色,边缘露出点白,如同翻尾的鱼肚。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

    桂悬玉有些着急。

    进村之后地上的血迹就断了,根据最后几滴的方向大致只能把范围锁定在巷子右半边,也就是东南方向,没办法更细了。

    她浑身上下还湿着,风一吹从头冷到脚,权衡之下,决定还是先回招待所换身衣服。反正那人大概率藏在龙尾村里,受了伤估计一时半会而也跑不了。

    而且这一晚上发生太多事,她得回去想想。

    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手机刚才也跟着一块儿掉水里了,赶紧拿出来看看坏没坏。

    开关正常,触屏正常,信号正常,一一检查过后,桂悬玉长舒了一口气。恰在此时,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的信息。

    “苔上泥,水边翁。”

    还是没头没尾的六个字,发信人是“梁二八”。

    “梁二八”大名梁仁余,是桂悬玉的发小,大她三岁,平时倒腾生鲜物流,和两个好兄弟一块开了家名为“梁山”的物流公司。

    他大学没念就出来讨生活了,在社会上人脉众多,季晚瓶留下的照片便是他委托了一个技术宅的哥们儿帮忙复原的。照片复原之后,桂悬玉第二天一早就跑到了南州,梁仁余一边在电话里说她屁股着火心太急,一边加快了解析另一张图纸的速度。

    也不知他在哪找的能人,前前后后总共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竟真把鬼画符似的字迹解析了出来。桂悬玉心想,等她找到龙漦珠,从龙尾村回去之后一定要认识认识这位“大拿”。

    手机又震了一下,梁仁余发了张照片。

    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很高雅的茶室,这厮身着价值不菲的羊绒衫,侧身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个花样精致的斗笠盏,很陶醉的样子。

    照片下方紧跟着四个字:“味道不错。”

    桂悬玉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世界的参差啊,有的人醉听风吟品茶香,有的人寒衣沾湿头皮凉。她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指尖敲击键盘快速回复道:“梁老板好风雅。[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梁仁余没理她的奉承,回道:“对了,照片这边也有进展,我查到其中一个人就住在龙尾村,你见到人了吗?”

    “哪个?”

    梁仁余发来旧照片的电子扫描件,用带颜色的笔在其中一人身上画了圈。

    桂悬玉眉头一皱。没印象。

    如果此人和季晚瓶年龄相当,那她应该介于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桂悬玉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这段时间见过的村民,没想到哪个人的样貌和年龄能对得上。

    “你确定她现在还在龙尾村吗?”

    “查到的信息是她二十多年前就搬过去了,后面也没有登记新的住址,除非户口被注销了,不然不会有错。”

    桂悬玉沉思半晌。

    “行,我知道了。”

    对话告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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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她刚想把手机揣回兜里,看见屏幕又亮了一下。

    “你先别急着找龙漦珠,我已经在机场了,下午就能到龙尾,你等我过去一起查。”

    桂悬玉默了默,没回他,关掉手机往招待所走。街上还没人,但零星有几家的烟囱开始飘出饭香。隔着两三户矮房,桂悬玉看到远处有个熟悉的背影,后边跟着一只黑色长毛犬。

    “黄荆!”

    青年回头,看清是桂悬玉后,招了招手。

    “这一大早的,你干什么呢?”

    黄荆:“我昨晚做噩梦了,没睡好,打算去符允婆婆家蹭个早饭……哎,阿玉,你怎么浑身都是湿的?”

    桂悬玉转转眼睛,“哦,我晨练呢。符允婆婆是谁?怎么没听你提过?”

    “啊?我没说过吗?”黄荆挠挠头,“可能忘了吧。婆婆平常不怎么不出门,也不让我跟别人讲她。她住得偏,在村东靠头那个院子,你还记得‘九子漏’吗?那东西就是她做的。”

    桂悬玉眼尾一跳,“你不说是自己做的么?”

    “嗐,那时候咱们不是不熟么……”

    桂悬玉肚子“咕噜”一声,打断了黄荆。他一听,乐道:“饿了吧,走,我带你一块去蹭饭。”

    桂悬玉一顿,“这不太好吧,我跟老人家又不认识,头一回见面就要蹭饭,太没礼貌了。”

    “没事儿,婆婆不会生气的。”

    “那我先回招待所换个衣服……”

    ****

    换完衣服,桂悬玉下楼,路过停在院里的奔驰时瞅了一眼。黄荆等在门口,听见脚步声回头。

    晨曦刚洒到街上,桂悬玉换回了来龙尾村第一天穿过的那套黑色运动服,从楼影里踩进朝阳的光线。

    长袖长裤完美地衬出她利落的身形,微卷的短发轻遮下颚,腰上系了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帽衫,整个人修长如剪。

    “看啥呢,走啊。”

    黄荆耳根微热,飘忽的眼神落在她头顶上,嘟囔道:“你这头发跟养了小鸡似的。”

    桂悬玉听罢抬手捋了捋,“这不是怕你着急吗,没梳。我是自然卷,头发一到潮湿的地方就容易炸,没办法。”

    黄荆看她捋了半天也没改善多少,安慰道:“没事儿,不丑。”

    桂悬玉摇头:“倒不是在意这个,是怕模样太邋遢,给人感觉不尊重。”

    黄荆一听她是纠结这个,说道:“那你不用担心,符允婆婆眼睛看不见,不知道你邋不邋遢。”

    “看不见?她是盲人?”

    “……也不算,她的眼睛本来是好,后来坏了,唉,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

    符允婆婆家的大门敞开了一半,“将军”闻到饭香,一溜烟儿蹿了进去。黄荆和桂悬玉进门,看见一位老人闭目坐在水缸旁边,茶褐色的皮肤如枯皱的树皮黏在精细的骨头上。

    听见门口的声音,她握着木拐的手紧了紧,问道:“三六?”

    “是我,婆婆。”

    桂悬玉站在黄荆旁边,暗自打量对面的老人。

    她看上去十分苍老,大约六七十岁的样子,失去目力的双瞳白中泛青。桂悬玉下意识把她和照片上的四个人联系起来,却觉得任何一个都对不上。

    但是,黄荆说“九子漏”是她做的……

    桂悬玉正想着,听见符允婆婆语气微变:“三六,你带什么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