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穷千里霂 > 2. 第二章
    头回见到村外面的人,黄荆一开始有点认生,但这是村长安排的任务,只得没话找话。跟桂悬玉聊了两句,他反应过来刚才是自己眼花了,把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桂悬玉看成“将军”,闹了个乌龙。

    “你这是干嘛呢?”桂悬玉好奇道。

    黄荆见她在看水盆,挠头说在练闭气,意识到自己上身还光着,赶紧抓起衣服穿上。一着急,衣服袖子甩起来,把盆边计时的“九子漏”带倒,摔掉地上发出“叮铛”声。

    桂悬玉俯身,先他一步捡了起来,却没立刻还他,兀自看得入神。

    这是一个长约二十公分的龙形木雕,头尾昂扬,中间的龙身平直如尺。在龙的脊背上,有一道又窄又细的凹槽,两侧有很多锯齿状突起,摸起来并不扎手,大概刷过木蜡油,凹槽里面放着一根烧掉大半截的香。锯齿状的突起上每隔固定距离搭着一根细绳,横跨在线香上,细绳尾端均坠有一颗金属小球,悬在龙腹旁边。

    如果把凹槽中的香点燃,燃香的过程中,细绳会依次被烧断,对应的金属球掉落发出声音,便可实现报时的功能。

    很精巧的设计。

    桂悬玉扫了一眼,算上已经被香烧断的,总共有九根细绳。

    黄荆琢磨她可能没见过这东西,解释道:“这是用来计时的,我们管它叫‘九子漏’。”

    “九子漏?”

    “龙生九子嘛,你看,它肚子下面九个球,香烧一节,绳断一根,一个球就掉下来了,跟老母鸡下蛋一样,哈哈。”

    他说完,却发现桂悬玉没什么反应,不惊讶也不好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她表情,黄荆又觉得自己狭隘了,人家是大城市来的摄影师,肯定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九子漏”算个啥。

    半个月过去,两人慢慢熟络起来。

    桂悬玉基本上不是在招待所里摆弄器材,就是在龙尾村四处转悠取景,黄荆有空就陪着一起,他对摄影器材好奇,经常问这问那,桂悬玉为人挺随和,有时候也让他上手拍摄,黄荆对她的称呼逐渐从“桂摄影师”变成“阿玉”。

    相处久了,他发现阿玉和他理解的“城市人”不同,相比于念书和工作,更喜欢到处乱跑体验生活。她去过许多地方,知识面很广,和她聊天特别有意思,能听到不少闻所未闻的趣事。

    不过,她这人有个毛病——爱打赌。

    就拿今晚来说,两人约好一起上山看龙壁,结果到山脚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拎错兜子了。兜里装的本应该是给龙神老爷的贡品,不知怎么回事变成早上刚买的猪肉了。桂悬玉见状,说要和他打赌,自己先上去,到龙壁跟前把香点上,黄荆赶紧回家拿东西,要是能赶在香燃尽之前到龙壁,就算他赢,不能就算桂悬玉赢。

    至于赌注,一如既往——让她进龙漦林看看。

    一开始黄荆有点犹豫,龙壁那儿是不准外人去的,今晚答应带桂悬玉也是因为前两天不小心搞坏了人家一个镜头。

    那个镜头值一万多块钱,他本来想硬着头赔,没想到桂悬玉说不用,只要带她到龙壁跟前拍点素材就抵了。黄荆当时还挺不好意思的,觉着自己捡了个便宜。

    但是有他陪着是一回事,桂悬玉自己上去又是另一回事了。要是被村长发现……

    桂悬玉拍拍他肩膀,催促道:“你还信不过我。放心,我就拍几张照片,什么都不乱动,拍完就在那等,你快去快回不就完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黄荆想反正到龙壁这段路上还算安全,就点点头:“那行,顺着这条小道上去就是。你到了之后别乱走,千万不能往雾里钻,我马上回来。”

    ****

    手电筒一开,脚步声惊飞了几只攀在杂草上的蜻蜓。天上的云变薄了不少,有月亮照着,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桂悬玉问黄荆:“三六,你哥他们明早就回来了吧?”

    “是啊,明天阴历十六。我们这有个顺口溜,‘十四上山十六下,十五的珠子圆又大。’等他们明天回来,捞的珠子都会被拿到‘开珠宴’上。”

    桂悬玉好奇道:“为什么‘十五的珠子圆又大’?”

    黄荆随手掐了根叶子嚼在嘴边,“可能因为涨潮吧。我们和别的村子不一样,捞珠不是去海里,而是在河里。那河水跟海水是通的嘛,海涨潮,河水的水位也跟着涨,能比平常宽不少,在雾里好找。”

    听他口气像是猜的,但又有些道理。海水上涨形成的潮波确实可以顶托并推高附近河水的水位,不过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河流下游。

    之前聊天时黄荆提起过,龙尾村的村民们是在一条名叫麟粼河的河水里捞珠。这条河在龙漦林深处,流程长支脉多,纵横在整座山里,就连村口的小河也是它的分支。不过,这条河流量很不稳定,不同时间段相差特别大,有的时候甚至连流向也会变,只有阴历十五前后比较安分,所以村民捞珠一般会选这两天进山。

    她胳膊肘怼怼黄荆,半玩笑半认真地问:“诶,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麟粼河?没准儿能拍点儿自然风光的素材。”

    黄荆摇摇头,“一条河有啥好拍的,等明天我带你去海边,那一片好看。”

    “这你就不懂了。河跟海相比,是有特殊魅力的。“

    “啥魅力?”

    ”这么说吧,世界上每一个伟大的古典文明都发源于大河,就比如黄河吧,是咱们中华文明的发源地,还有尼罗河,它是古埃及人的母亲河。在很多文化中,河流被赋予了‘母亲’的意象,是非常重要的。”

    “嗯……”黄荆听得一知半解。

    桂悬玉再接再厉:“我这次拍的纪录片主题是关于龙漦珠的,那自然是有必要要了解一下它生长的河床,你说对不对?这个请求很合理嘛。”

    “…好像是挺合理的。”

    见黄荆的态度有松动,桂悬玉眼睛一亮。

    “可是…村规说了……”

    桂悬玉一听到“可是”二字就知道这事又没门儿了,默默翻了个白眼,顺着黄荆的话一起说下去:“不准私自带外客进山。”

    黄荆见她像背书似的把村规逐字逐句背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段时间他用这句话拒绝了桂悬玉很多次,每每看她一脸希望变为失望,都有些过意不去。但是村规是任何人都不能违反的,他也没办法。

    桂悬玉看他一脸纠结,心里想的啥都写在脸上,也不想把气氛搞太僵,转移话题道:“明天有什么迎接仪式吗?九六他们从哪下山,龙壁后面的林子么?”

    黄荆摇头,“不是,是另……”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表情古怪。

    “阿玉,你又套我话。”

    桂悬玉笑了一下,“我不是,我没有啊。就随便问问,聊天嘛,多讲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你就是把捞珠的路线全告诉我,我也不会走,一进雾里,还是两眼抓瞎。”

    “那是因为你没有‘明水’,有‘明水’就不会迷路了。”

    “‘明水’是啥?”

    黄荆一愣,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桂悬玉见他嘴上又贴封条,心里暗暗上火:“你知不知道,话讲一半不说完就好比拉屎拉一半硬要夹断,以后会得痔疮的。”

    黄荆已惊:“嘴也能长痔疮?”

    “怎么不能,口腔溃疡听说过没,就是不好好说话的后果。”

    “我怀疑你在骂我。”

    桂悬玉甩了甩手电筒,“怎么会,你想多了。那你跟我说说开珠宴吧,明天能不能让你哥给我留一颗成色好的?”

    “哦,这没问题……”

    话音未落,甩动的光柱扫过侧边一排灌木,黄荆无意间瞥到一条细长的影子挂在不远处的树上,整个人抖了一下。

    “怎么了?”桂悬玉问。

    黄荆把手电照向挂着影子的那棵树,“我好像看到……”

    桂悬玉顺着光线的方向看过去,除了树丛什么都没有,山坡的样子和上山时并无不同,四下里只能听到懒散的虫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看到什么?”

    影子的形状好像是个人。

    “……没什么。”

    黄荆嘴上说着没事,刚刚的画面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一瞬间,胸口被无名的恐惧绞紧,耳朵里好像又听见那八个字——“龙珠夺眼,白雾吃人。”

    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拿着手电又左右扫了几下。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几十遍了,平时早就被往返守夜的人踩得一毛不长,没有比这条路更安全的了。

    可能是眼花了吧。

    这样想着,渐渐放下心来。他一心安抚自己,却忘了掩饰表情,脸上的恐惧之色直到看见村口的大榕树后才慢慢消退。桂悬玉观察他的神情,纳闷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

    “嗵——嗵——锵——锵——”

    村里的锣鼓声敲得震天响,隔着二三百米都听得一清二楚,两人的思绪都被打断。

    所谓“拜龙神”,是龙尾村由来已久的传统,也是一年一度的头等大事。农历十一月十五前后,家家户户倾巢出动,除了到龙神庙上香,还会在街巷里游神、摆流水席庆祝,目的在于感谢龙神老爷,求他赐予更多龙漦珠。

    今天一大早,天边刚泛起虾青色,黄荆就拉上桂悬玉到庙口等着了。那时候只有几个村民进进出出地搬运祭祀用的食物、供香和软垫等物品,他俩一人扛一个摄像机,先趁着人少抓拍了几组空镜,然后选了一个合适的机位等着。

    近晌午,庙外人头攒动,龙神老爷的“大驾”正式从庙里被请了出来,由村子里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着在四周绕巡。街头巷尾气氛高涨,过年似的,要多热闹有多热闹,就连村口的老榕树也被系了一个喜庆的红布条。

    为了表现得称职些,桂悬玉一路跟着,舞龙的、嬉鱼灯的、吹笛的,把能拍的花样全都拍了下来。她注意到,在人潮中有不少外地的海珠商人,多半是为了明天的‘开珠宴’而来。一整天,村长李升像个陀螺似的到处寒暄,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没准这会儿还在接待客人。

    桂悬玉心想他越忙越好,最好忙到把她这个人给完全忘了才好。

    一眨眼,两人路过老榕树前,黄荆的兜子里还剩一捆香,顺手在树下的供桌上点了一根。

    夜风习习,榕树的枝叶轻轻摇动,在它蓬大的树冠旁边,被墨色沾染的月发着清冷的白光。

    听村里人说,这棵老榕树今年恰好一千岁。因为之前被烧过,所以树皮表面颜色发黑,像生了一层锈似的。

    神奇的是,大火过后,它却没死,熬过两个冬天后从断枝处又长出了新芽,长得越来越粗壮。村里不少人认为它的坚韧感动了龙神老爷,得到了龙神老爷的福泽庇佑。又因为它恰好长在村口,便把它当成守护的门神。

    桂悬玉对此不置可否。这半个月来,她基本把龙尾村每个角落都逛了一遍,时不时路过村口都会瞅一眼老榕树。

    在她看来,这棵树虽然主干粗壮但形态并不端正,透着古瘫怪的邪气。树干朝一边耷拉着,茎脉虬错,根须之间相互碾轧,看起来像是一根根血管倒插在地上挣扎求生。再加上一绺绺从枝梢蔓延下来的叶片,白天倒还好,晚上看起来像一颗从脖颈处砍断的巨型头颅被抛在地上,阴森诡异。

    当然,这些想法只能放在心里,不能说出来。

    黄荆在树下拜得虔诚,桂悬玉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车声从树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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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偏头,在摇晃的枝叶间找到一个视野不错的豁口。

    大晚上的,难不成又有哪家老板跑来凑热闹?

    一辆纯黑的奔驰GLE缓缓开到跟前儿,本以为它会直接拐进村里,没想到却在榕树后面停住,炽目的车灯一下把周围漆黑的乡道照得分外亮堂。

    桂悬玉和车之间的距离不到十米,不过老榕树叶繁如髯,恰好遮住了身形。

    逆着光,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不知道对方突然停下来是想干什么,捏不准要不要出去。月黑风高的,一旦蹿出去把人家吓着怎么办。她转头想喊黄荆,发现他还在闭着眼睛发愿。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谨慎起见,她稍稍放缓呼吸。

    与此同时,奔驰后座的窗户向下降了三分之一。

    一股湿乎乎的潮气猛地迎面袭来,像千万条无形的水蛇在空中乱窜。霎时间,桂悬玉头顶的树枝被盘得抖抖颤颤,其中某个叶尖滚下一滴水,正好砸在她后颈上,还顺道捎来一股似曾相识的枯腐气息,随着水珠一起在皮肤表面碎开,涌入鼻腔。

    桂悬玉呼吸一窒,手背上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四肢如同陷入沼泽一般僵硬,一下子好像又回到半年前那个夜晚。

    这个味道!

    在龙尾呆了这么久,她可以肯定这个味道绝对不是从村子里飘出来的,是从车里!

    车里坐着什么人?

    桂悬玉上半身略微倾斜,想看得更清楚些,没料到奔驰车突然重新启动,沉厚结实的轮胎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扭转角度,无事发生般向村里驶去,几秒后,车屁股便隐没在夜色中,刚刚那种令人窒息的味道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熟悉的海腥味。

    ****

    “阿玉,你发啥呆呢?”

    黄荆发现她差点儿撞到人,拉了一下。

    桂悬玉正想回话,被后边的人踩掉鞋子,一转身,发现身前身后全是脑袋。

    不知不觉竟已从村口回到龙神庙附近了。

    一排排莲花灯燃烧的火苗在夜色中浮游,从牌坊到碑亭有近百人,数不清的脸在烟雾里只剩个轮廓,被一波又一波诵念祈福的声浪淹没。男人女人们均垂头赤脚,双手合十。掷筊声、摇签声、跪拜声、喃喃的对话声不绝于耳。庙前三尊大炉里烧着数不尽的香,缭绕的烟雾里弥漫着浓郁的意志,求生、求财、求好命……把庙外的石柱都熏黑了,灼得人眼睛痛。

    这样的场面里,桂悬玉头一回深刻地意识到整个龙尾村对龙神的崇拜有多么狂热。

    在涌动的人潮中,她看到村长李升站在神庙门廊前,正和一个穿着荧黄色冲锋衣的男人说话。这个人她没见过,长得很年轻,看打扮不像生意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趁没人注意赶紧溜走,就听见李升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招手喊她:“桂摄影师!”

    桂悬玉脸上无奈堆笑,艰难地挤过去。见了面,李升先问候了一番吃住是否习惯的客套话,然后又问她纪录片拍得如何。

    桂悬玉心想怪不得她混在那么多人里头都能被揪出来,原来是老头子想“验收作业”。听他的意思,好像是之后打算借自己拍的片子免费给龙尾村做一波宣传,算盘珠子都要崩到她脸上了。

    于是答说素材基本都已经录制完成,再找几个村民做做采访,就可以开始剪辑工作。

    李升听了很高兴,说期待她的成果,又赞赏了一番她的专业,不愧是知名大学的高材生。他口舌玲珑,与各地老板商洽一整日都不嫌累,此时表扬一个年轻人更是手拿把掐。桂悬玉配合着露出一副被夸后半得半谦的表情,心想还好自己编的身份合适,不然天天在村里四处溜达问这问那可太扎眼了。

    “作业”检查得差不多了,李升向她介绍身边两个人。

    离他近的这位叫林北,是他的外甥,三十岁左右,面相沉稳,穿一身西装,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烟。平时在外面跑长途,运送咸鱼之类的海货,昨天刚回来。如果桂悬玉缺采访的人选,可以让他帮忙。

    另外一位倚在石柱旁,个头很高,将近一米九,浓眉高鼻,神采张扬,还穿了一件特别扎眼的荧黄色冲锋衣,火光和烟影叠在肩头,像描了一层鎏金花。他名叫越初,据说是代替公司老板来谈生意的。

    桂悬玉观察两人模样和穿着,寻思李升是不是忙活一天晕向了,介绍反了。这时,黄荆冲过来喊了声“北哥”,热情地抱住林北,她便把嘴闭上了。

    期间,李升又和她闲聊了几句,但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眼神一直往越初那边瞅,估计是怕怠慢了贵客。一见越初想走,便立马扭头追了过去,一口一个“越秘书”,叫得十分客气。

    桂悬玉落得清净,准备回招待所休息。拐过几条巷道,路上就基本没什么人了。几分钟后,便到了招待所门口。一拉大门,发现院子里停了一辆车,仔细一瞧,竟是那辆奔驰GLE。

    她扫视了一圈招待所楼上楼下的窗户,基本都是黑的,亮灯的几个房间里住着谁她大概都有印象。也就是说,这辆车的主人还没回来。

    她绕车转了一圈,车身周围那股枯腐的气味已经消散了,车牌简称是榕,看来是从外省开过来的。可惜正思考着,忽然感觉黑暗中有一道视线无声无息地落在身上,桂悬玉猛地抬头,直觉视线来源于一楼对面那扇离车最近的窗户,离她不过六七步的距离。

    这扇窗并没亮灯,黑漆漆的。

    她把手轻轻搭在腰后,摸到熟悉的冰凉感后,慢慢靠近。

    然而房间里没有人。空荡荡的,简单的家具摆设和她住的那间一模一样。

    ?

    是错觉么?

    桂悬玉把手放了下来,踌躇半晌,转身回自己的房间。等她离开后,一道黑影从窗前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