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穷千里霂 > 1. 第一章
    “雨打蝉,雾赶峰。”

    没头没尾的六个字,弹出后不久,手机屏便自动熄灭,桂悬玉收回目光,抬眸看向远处的灯火。山下一片黑冷,只有那里的喧嚷沸腾不止,烟彩如迸溅的油珠般灼人,烫断了连绵的夜色,噼里啪啦,搅人心绪。

    今晚,正值龙尾村十年一大办的“拜龙神”,几乎全村的人都在龙神庙庆贺,热闹非凡。她作为客人,受邀观摩午夜大祭,此刻本应混在山脚的滚滚红波里,而不是站在空无一人的断崖上,盯着对面冰冷的峭壁出神。

    峭壁上有一只巨大的“眼睛”。

    说是“眼睛”,其实是一块镶嵌在峭壁上的巨大晶石,本地村民称之为“龙壁”,位于整片山脊的东北角。要不是借着打赌的由头暂时支开同行的人,压根儿没机会近距离观察它。

    浊云浸月,海风猎猎,入夜后气流格外强劲,抽在身上和刀棒有的一拼。上山时发的汗早就被吹干,她拍拍发紧的脸皮,打开手电,向后退了几步。光柱在峭壁上落下一个面积逐渐扩大的圆形光斑,直至照亮龙壁全貌。

    这片晶石呈红褐色,近乎圆形,像一盏屏风与周遭山体相接得严丝合缝。在它周围,一道道深陷的裂痕如投石入水的波纹呈发散状延伸,层层堆叠,酷似暴晒后发硬的鱼鳞。再往外,是浮在岩壁和枯枝间诡异的白雾,明明看上去并不浓稠,却连海风也刮不散,裹在边缘,如同湿润的眼白。

    龙壁下方,有一张木桌,桌上盖着红布,正中央摆了樽香炉,香灰厚溢,炉内仅有的一柱香燃了小半,似是和崖下隆隆的涛声一起,催促她抓紧时间。

    桂悬玉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许多完全对称的套圈回纹,回纹质地与珠子主体不同,类似淡血色的琥珀。

    这颗珠子是前段时间在邻市交易摊子上偶然盘到的,模样虽和记忆中那颗略有不同,但多亏了它,桂悬玉才找到龙尾村,知道这珠子有个拗口的名字——“龙漦珠”。

    漦,音同迟,常指龙分泌的涎沫。

    这个字现如今用得不多了,印象中似乎是“顺水流淌”的意思。至于村民们为什么要用这个字给珠子起名,桂悬玉猜,多半和山上常年弥漫的白雾有关。

    本地传说,千万年前附近的海域里曾诞生过一条神龙,能腾云吐珠,翻云覆雨。其身陨后,残骸散落在海岸交界,久而久之,化作一条狭长的山脊,由西向北绵延,如同一条玉龙盘踞而卧在海边。龙尾村,顾名思义,便坐落在龙的尾巴上。既然山是龙身,那山间的白雾也就不能看作普通的迷障,而是龙口吐出的涎水,被白雾浸泡的密林更不是普通的山林,而是能孕育“龙漦珠”的“龙漦林”。

    南洲的渔村多以捞珠为生,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镇村之宝”,由此衍生出的奇闻逸事繁多,只要踏入这片地界,谁都能就着海鲜靓汤吞下几则。若是以前,桂悬玉觉得这些说法听听就算了,不能当真。传说嘛,自然是要添油加醋,往好听了说才能广而传之。根据她的经验,多半和黄山上的怪石一般,导游说“请看仙人指路”,她只觉得对面的山在朝她竖中指。

    然而,经过半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一切都变了。现在的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似荒谬的可能。于是在盘下珠子后,立马买了张地图细看。这一看,倒真看出点不一样。

    地图色彩鲜明,可以俯瞰整片海岸线的地貌。蓝绿相错间,山的走势一下明显起来,玉龙的形态清晰可辨,比小时候体检看的色觉测试图容易得多。

    山环水抱,确实是藏风聚气的格局,传闻虽然不虚,却让她产生了新的疑惑——雾。

    龙尾处在临海大风口上,有时候风嚎得人都站不住,怎么能囤下如此厚重的浊雾?

    桂悬玉跟村民打听了一圈,也没得到合理的解释,只知道龙漦林的雾气虽一直都有,变浓却是从十多年前开始的。时至今日,就连正午的阳光都无法穿透,所以即使在白天入林,也难辨方向。除此之外,还有更玄乎的。据说,如果长时间呆在林子里头,呼吸会变得滞涩,胸口像压了大石头一样喘不上气,五感也会变得非常迟钝。尤其是视觉,几乎被剥夺得彻底,视野中只剩一片霸道而没有边际的白色,根本无法行走。

    因此,这段时间所有从外地过来观礼“拜龙神”的客人都会被善意地提醒不要靠近龙漦林。实际上,根本没有必要提醒。大家伙儿都是奔着“龙漦珠”来的,谁会没事儿往阴森森的山上跑?那不是吃盐水泡黄豆,闲出屁了么。

    桂悬玉举起手里的珠子,借着手电的冷光比较它和龙壁中央的石屏,两样东西虽然颜色相近,但还是不太一样。石屏光滑,没有那种琥珀质地的套圈回纹,而龙漦珠近年名声大噪正是得益于这种独特的纹路。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龙漦珠虽有殷红如血的光华,但在不玩海珠的人看来,再好看也就是穿成串子佩戴的俗物,没什么稀奇的,越大越贵呗。他们不知,在资深的海珠玩家间流传有一个秘密说法,说是如果能搞到真货,拿回家后日夜用自己的血滋养,龙漦珠真的可以化龙。龙身具形后,剔龙骨取龙血,骨磨粉吞服,可治百病,即使只剩一口气也能把人从鬼门关上救回来。至于龙血的功效,则传得更邪乎,说是喝下后可以增强五感,带人找到藏有无尽财富和永生之法的水脉。

    这个说法不知真假,但只要有人说就有人信。人生在世无非两道坎儿,生命和财富。但凡两句效用中的一句是真的,就能引来无数双眼睛求窥“庐山真面”。

    桂悬玉不清楚他们所指的“水脉”是地理意义上还是风水意义上的水流脉络,但她知道龙漦珠能救人是真的。半年前,性命垂危的母亲季晚瓶就是被龙漦珠续了命。

    胡思乱想间,不知何时竟越过了村民供奉“龙神”的木桌,走到龙壁前不到半米的位置,额角的头发被浮冉的白雾沾湿。身侧断崖光利如斧,下方犬牙相错的礁石在黑夜中削平前赴后继的凶浪,发出颤抖的嘶吼。涛声轰鸣,一波又一波如同催眠的钟摆从左耳摇到右耳,桂悬玉感觉太阳穴突突发胀,视线好像被石屏中一股隐形的力量吸住。

    莫名的,她想伸手摸一摸这片湿润的雾气。

    她把手伸进雾里,左右搅了搅,除了皮肤表面被轻微濡湿,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并不像村民们说的那样可怖。手心传来一阵温热,低头一看,发现龙漦珠与白雾接触后竟微微发出光亮,淡淡的红晕,像一滴血坠在温热的白汤里。

    “磨粉入血,可救命。”

    半年前,突然出现在母亲病房中的字条上写了这七个字。

    桂悬玉后脑勺忽然一阵刺痛,插了钢针似的,背上陡生一层冷汗,下意识退了几步,正好撞到燃香的木桌,线香顶端的香灰抖落在香炉里。一阵海风劈头盖脸地刮过来,好像在她的身体和雾障之间砍了一刀,视野重新清明起来。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珠子揣回口袋,右手不自觉弹起左手腕上套着的皮筋。一下又一下,很快手腕就红肿一圈。

    这雾有蹊跷,像是能迷惑人的意识,不仅让她联想起前几年网络上很流行的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刚刚的狂风把先前遮月的黑云也一并撕碎了,这会儿月光漏到崖上,她才发现香已经快燃尽了,皱了皱眉。手电筒还亮着,她想了想,沿着白雾与地面接触的界线走了一遍。

    光斑一寸一寸挪动,没有丝毫散射现象,可见并非海边常见的轻雾。

    轻雾大多是潮湿气流沿山坡爬升造成的,而这里的雾边界明确,几乎没有流动性,既不消减也不外溢,反倒像有意识似的,无声地囤积在固定的空间里。如果整座山中都充斥着这样的白雾,那就如同盖了一张沉甸甸的、四角掖得严严实实的棉被。

    太奇怪了。

    听说,龙漦珠是龙尾村民从山里带出来的,可白雾这么豪横,他们是怎么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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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珠子,又在不迷路的前提下把它带出山的?

    思索间,有脚步声从剪影般的枝桠后传来,十几米的样子,正在快速逼近。桂悬玉扫了眼香炉,山丘似的香灰上只剩一缕残烟,恰好燃尽。

    她抿抿嘴。

    看来今晚没机会潜进山了。

    ****

    “阿玉!”

    一个人影急匆匆地从背后的树林里窜出来,手上拎着鼓鼓囊囊的兜子,看见桂悬玉后,长舒一口气。

    “可跑死我了。”

    他把兜子放下,靠在旁边的石头上气喘吁吁地说道:“快看看,我超时了没?”

    桂悬玉笑道:“你赢了。”

    黄荆嘿嘿一乐,手比了个“耶”,等气喘匀了,把兜子里装的东西依次放到木桌上。

    线香,水果,朱红的筷子和酒盏,几盘缠着保鲜膜的菜,最底下还有一瓶白酒。

    “这放得下么?”桂悬玉问。

    “放得下。”

    黄荆把它们按照平日里的位置规规矩矩摆好,拧开酒瓶,边倒边说:“阿玉,愿赌服输,明晚‘开珠宴’你得给我录一个无比帅气的视频,铭记我的英姿。”

    桂悬玉应道:“行,说话算话。”

    龙壁是龙尾村的一座天然神龛,每个月的供奉由当月在龙壁值守的人负责,这个月轮到黄荆,他家就在桂悬玉住的龙尾招待所旁边,一栋三层小白房。家里除他以外还有个大他九岁的哥,名字叫黄晶。因为兄弟俩名字念起来一样,村里人习惯按名里的横竖叫人,大的叫九六,小的叫三六。三六今年刚满十八,没去上大学,留在村里跟哥哥学捞珠,等到明晚拜龙神的最后一环——“开珠宴”结束,就算是正经的捞珠人了。从小到大,他就等着这一天,连续好几晚都兴奋地睡不着觉。

    半月前,以纪录片摄影师自居的桂悬玉来到龙尾村,找到村长李升,询问能否在“拜龙神”期间暂住村里,拍摄一部关于龙尾文化和龙漦珠传奇的纪录片。李升表示热烈欢迎并安排黄荆接待她。

    那天是个阴天,黄荆正在家门口光着膀子拿水盆练气,憋到极限眼冒金星,破水而出时瞅见不远处地上有团黑影。他以为是家里的黑毛犬“将军”,吹了声口哨。

    “将军”顿了一下,紧接着,四条腿变成两条,抻得老长,摇摇晃晃地,像踩了高跷似的立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黄荆头皮一麻。

    他昨天晚上刚看了一个丧尸片,做了一宿噩梦,这会儿眼睛看东西也模糊,以为“将军”变异了。

    巷子里潮湿的气流一下又一下地吹着,像有人对着后脖颈哈气。眼见着石墙下黑影越来越近,像一团半凝固的“沥青”摸索过来,黄荆大脑一片空白,吓得大喊:“别过来!”

    “请问,你是黄荆吗?”

    ?

    黄荆睁开眼,黑影正对着他停在路中间。这会儿功夫,他眼里的金星银星统统都散干净了,才看清楚黑影是个人。衣服裤子都是黑的,鞋也是黑的。

    “你是…….人吧?”

    黑影嗤笑反问:“我不是人难道是鬼么?”

    随即,掀开兜帽。一张清爽的陌生面孔暴露在滚动的云影里。

    黄荆瞪大眼睛。

    黑影是个女人。

    “呜————”

    厨房里水壶屁股烧得炽红,吐出尖锐的长鸣,打破寂静。

    “你好,我是桂悬玉。”

    四目相对,黄荆被对方清炯的双眸摄住,骤然想起村头河边一种常年被流水打磨的黑色石头。

    这种石头一般掩藏在吸饱了水汽的青苔中,白天吞露珠,夜晚晒月亮,有着澄幽的光泽。小时候,他和兄弟们去河边玩儿都喜欢捡这种石头带回家,摆在窗边做战利品。

    看着这双眼睛,就好像看着儿时捡起的黑石沉在水底,黄荆晃了神,脸皮一热。

    “…….我是黄荆,你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