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黎明时,雨势转小,雨声淅淅沥沥,直到天亮才停。
果如玉衡所想,刚坐起身她就打了个冷战,摸摸身旁空着的位置——冷的,早就没了人。
外面有声音,是李月倾的人或是官驿里的驿卒。
今天李月倾应该要入城,竟没喊她,玉衡直接起床穿衣梳洗,等要用早饭时,才见李月倾走近后院。
她站廊上,方才齐扬来喊,说是要用早饭,问她是要在房中用还是去厅堂。
厅堂里都是官吏,玉衡想也没想就说直接送到房中,齐扬却没问李月倾的意见,像是知道他去了哪里。
刚想问,齐扬却跑着退下,似有些怕她。
玉衡摸摸脸,若是因李月倾的缘故,对她恭敬些正常,可怕她就不正常了吧。年纪轻轻又天生丽质,哪里能让人怕。
“在想什么?”李月倾已经走过来,站她身旁问。
玉衡摇摇头,“想不通,齐扬似乎很怕我,也没见他对你如此。”
一在齐扬面前提起李月倾的名字,就恨不得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似的,怎么到她这里就完全不同。
李月倾道:“想知道不如直接问他。”
他倒不觉得齐扬会怕玉衡,可听她这么说也不知其原因。
玉衡撇撇嘴,问他:“吴良走了吗?”
方才见他领着杨劭几人从外面回来,后院又没吴良和他身边人的身影,猜到李月倾是送吴良去了。
李月倾点头,吴良说要先一步回去龚丘,他们一行人打算晚些时候再进城。
原打算进城中官驿去住,方便公事,李月倾却改了想法,如今这驿馆中都是他的人,出去时留几人在驿馆中守着,或许比龚丘县城内还要安全。
李月倾轻握她的手,发觉是温热的才松开,道:“吴良今日设宴要为你我接风洗尘。”
玉衡挑眉,“我又要去?”
也能理解,巡察使大张旗鼓行走各处,当地官员自然要尽心接待,至少明面上的礼是要做足的。
听出来她语气中的不情愿,李月倾道:“不想去就在这里休息,驿馆中我会留人。”
“不,我去。”玉衡又改了想法。
吴良是徐原朗的人,今日设宴特地喊她,可能只是顾全礼节,万一又有其他打算呢,毕竟他眼中自己是与他一条线上的。
正说着,齐扬已从廊上端着饭菜走过来,走到两人面前行了礼。
李月倾道:“进去吃吧,我去厅上与他们一起。”
想他们是有公事要说,玉衡点点头,跟着齐扬走进门。
齐扬将饭菜放到桌上,低头走出房门,一转头就见使君还站在木廊栏杆处,竟然在看他。
他又低下头,恭恭敬敬喊了句“使君”,使君应了一声,上前一步道:“下午由你护送她进城。”
“她”是谁,齐扬心知肚明,拱手称“是”。
李月倾看着他,静默一瞬后摆摆手,放他离开。
之后玉衡便没再见过李月倾,快用完早饭时听见有几人骑马出去,后发觉驿馆中李月倾不在,才知道他是带人去龚丘县了。
接下来能见他的时候应该也不多,忙起来公事会忘记时间,若延误了出城门的时机,没准还要歇在城里。
过了正午,玉衡歇了一觉,起身看了会罗素华留下的书册,齐扬便来到房间外,提醒她该是时候进城。
她瞧眼天色,还早,又梳洗一遍换了身衣衫,披上披风,戴上帷帽才跟着齐扬出门。
除齐扬外还有四人跟着,玉衡让齐扬去马厩选匹马来,齐扬本想提醒她,今日虽无雨,可天气转凉,坐马车要更舒适,可想了想,他还是遵命牵了一匹马。
玉衡倒是没想这么多,只是骑马更快,且昨日坐了一天马车,实在坐腻了。
到达龚丘县城时,方到申时。
龚丘县城不大,与山荏想必差不多,两地距离近,风土人情也相似。
隔着帷帽玉衡打量街上,许是天冷了,才申时街上摊贩就少了许多,像要提早收市。
今日设宴是在吴良府上,进城后由齐扬领路,在吴府门外停下后,府上人便上来相迎,称她“崔娘子”。
玉衡觉得有趣,竟然是知道她身份的,看来吴良提前嘱咐过,真是心细。
“娘子先到房中稍歇,我家大人与使君还在官衙中未回,许是快了,”吴府领路的管事边走边说,“二娘子与崔娘子年岁相当,早就听闻娘子风貌,听说娘子要来正想过来......”
管事推开一间客房,玉衡道一声谢,抬步走进去,齐扬几人就守在房外。
路上齐扬就对她简单说了几句,吴良身下有一儿一女,女儿排行第二称作二娘子,还未出阁。
想来见识她这事,绝对也是吴良指使的。
房内放着茶果点心,点着熏香,是早就准备的。
玉衡坐了没多久,便听见外面有声音,是齐扬与别人在说话,她起身走出去,推开房门,一眼就瞧见齐扬对面穿着粉色襦裙的女郎,年纪的确与她差不多,长相娇小可爱,颇为灵动。
吴嫦音笑起来:“这位就是崔娘子。”
玉衡站定,与她一样行了礼:“吴二娘子。”
吴嫦音直接走过来,“果如他们口中所言的花颜月貌。”
一上来竟然是夸她的,玉衡笑笑,瞥见吴嫦音身后的齐扬脸冷下来,笑得更深,她道:“与吴二娘子比起来不算什么。”
她移开,给吴嫦音让开路,对齐扬使了下眼色,如今还在吴府中,他便对当家娘子横眉冷竖,传到吴良耳中可要李月倾难做了。
吴嫦音围着玉衡说了许多,先问了她与李月倾是如何相识的,又问两人一路发生了何事,玉衡一一耐心回了,回的却是自兖州遇到李月倾开始的事,将重要的都略过去,只回了些无关紧要的。
“听闻娘子跳舞颇得使君青睐,”吴嫦音笑吟吟地说,“若有机会,真想见识娘子一舞。”
玉衡笑着饮口茶,在吴嫦音眼中她就是兖州总管府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舞伎,因缘巧合得了李月倾赏识才留在身边。
这话不好听,玉衡却没恼,因这话绝不是吴良要她说的。
自己可是刚答应过徐家的收拢,吴良若听命徐原朗,绝不会让他女儿来得罪自己。吴嫦音不傻,却违背父命说出这种话,或是有感而发,也可能是故意刺她一句。
不痛不痒的话玉衡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此时门外齐扬道:“娘子,使君到了。”
吴嫦音先一步站起来:“那崔娘子和我一起过去吧?”
看模样倒比玉衡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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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玉衡点头,跟着吴嫦音往前院走去。
今日是来到龚丘县的第一天,李月倾带人先巡视了县库和甲仗库,忙活一天才发觉已经到了傍晚。
他随吴良到了吴府,在前厅刚坐下,吴良的大儿子吴豫便上厅上来见礼。
吴良捋着下巴一小揪胡须介绍道:“这便是臣长子吴豫,年二十,明年开春便要参加科考。”
李月倾目光扫过去,眼前的人眉目端正,气质不凡,与他父亲吴良比起来真是大相径庭,看来吴家在培育儿女这件事上下了功夫。
杨劭接过话茬,装模作样地夸起来:“吴大郎君一瞧便是饱读诗书,没准明年吴大人家中会多个状元郎呢。”
此言一出,吴良简直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嘴上仍在谦虚。
正说着,仆人来报,说是宴席已备好了。
吴良请李月倾和杨劭起身,向宴席走去。
说是接风宴,毕竟龚丘县是个小地方,也不好过于大费周章,席上除巡察使的人之外,只请了龚丘县一众官员和吴家本家几人。
几人刚落座,吴嫦音便带着玉衡走到宴上。
顾着李月倾的身份,众人对玉衡起身见礼,玉衡微笑颔首,在李月倾身旁坐下。
不论他们面上有多恭敬,心里想必都是瞧不起她的,没有李月倾巡察使的身份,他们看也不会看自己一眼。
李月倾“宠幸”她,她就在宴上有一席之地。
玉衡一清二楚,不说也不看,尽力尽力扮演着侍奉巡察使的菟丝花。
宴席开始,吴良让儿女起身敬酒,李月倾站起来客客气气应了,一口饮下,将酒盏放于桌上,又与吴良谈论起来公事,玉衡在旁布菜倒酒。
他倒也没喝多少酒,只是见她不说话,中途伸出手掌握握她的,又松开,偷偷摸摸的像怕被人发现。
玉衡忍笑,将刚拿起的酒壶拿了又放下。
忽察觉右下方有目光看过来,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无意朝下面扫去。
吴豫与妹妹吴嫦音挨着坐的,坐的极其端正,席上众人聊天,兄妹二人却不怎么说话,玉衡垂眸不知晓方才那目光是吴豫还是吴嫦音的。
宴席设在下午,若是时间长些定然是出不了城的,不过龚丘县中也有官驿,可以凑合一夜。
玉衡是这样想的,可宴会比她预想的结束得要早,才到傍晚便散了。
吴良带着人到府门相送,吴嫦音站在玉衡身旁,说:“崔娘子是骑马来的,你喝了酒,路上还颠簸,不如坐我家的马车走?”
吴良深以为然,连忙让人去安排。
玉衡瞥向吴嫦音,她虽跟自己说着话,眼神却在往钱看,随吴嫦音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身绯袍身姿玉立的李月倾。
他也看过来,用目光询问她意见,玉衡微微摇头。
喝了酒,吹吹风能醒酒,何况喝得不多,倒不至于连马都骑不了。
他便拒绝道:“不必了,我与她同乘一匹就是。”
玉衡一愣,刚戴上帷帽,手已被李月倾牵起直接抱上了他的马。
众人相互辞别,李月倾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她侧头看了眼吴府大门,吴嫦音就站在吴豫身旁,脸上带着笑,眼神对她这边的方向紧盯。
她又看了两眼,撇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