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将亮,玉衡睡梦中惊醒。
因她想起,巡察使头上的玉簪,自己的确也有一支。
昏昏沉沉爬起,她在梳妆镜前翻找一番,无果后,才逐渐清醒。
定亲那日,她将簪子摔碎了。
自梦中想起这事,浑身绷紧,她出了一身的汗。
如今发现那簪子根本不是她的,仅是长得像,身体便一下放松,慢慢坐下,心也变得安定。
玉衡舒口气,越想越觉得昨日表现太过失礼,若有机会还能再见,得好生道歉。
心知这种可能不大,她仍抱有歉意,虽然大部分是碍着巡察使的身份。
折腾这会儿,玉衡再无睡意,又去桌前翻开库房账簿查看。
总管设宴,必定是为筹备生辰礼,宴上虽不能敲定各家出多少献礼,她心中也得有个数。
献多了,崔家难以承受,其他商户也不愿,献得少,恐在总管那说不过去。
玉衡纠结一番,觉得须得在宴后与沈远商量商量。
沈远自小就会做生意,心思比她重的多,这种事跟着他做不会错。
等天大亮,风轻云净,山上还未太热,知秋端着水进门,发觉玉衡已经醒来,她吓了一跳。
“家主起的这样早,可是昨晚没睡好?”
知秋看玉衡脸色,她眼下青灰,真是没睡好。
玉衡放下账簿,看得眼酸,揉了揉才说:“做了梦,等回齐州城再好好歇吧。”
知秋点头,从青州回来娘子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可今日还得赶路。
待梳洗完,吃过早饭,玉衡先去与祖父祖母告别,随后乘上马车,带着崔家诸人往齐州赶。
山荏县距齐州城不算太远,骑马需两个时辰,但马车慢行,怎么也要半天时间。
自玉衡接任崔家家主后,她便少在长金山上住。
住在城里,一来方便照料经营商铺,二来也方便应酬走动。
且住在城内崔府的不止玉衡一人,还有他三叔父崔晁和一个小郎君,名叫雲浮。
雲浮年纪十五六岁,受伤后被她救下,却失了忆。
她曾暗地里派人去查过雲浮的身份,却没在发现任何线索。
总之是个可怜人,玉衡将他收留,当做弟弟来照顾。
林中鸟雀蝉鸣,听着倒是悦耳,马车慢悠悠前行,玉衡倚在车上,差不多就要睡着。
知秋见状,怕打扰了她,只静悄悄剥着栗子,再一个个放在瓷碗中。
这是怕路途中家主会饿,提前备着的。
忽然车身一晃,栗黄脱手,轻声落在车板上滚了出去。知秋脸一黑,瞥见身边的人坐直了身子。
玉衡睁眼问:“怎么了?”
她刚睡醒,声音尚有些哑,问完又端起旁边桌上茶水喝了一口,才觉得舒服。
知秋起身掀开车帘,探出身体去看。
马夫道:“右侧过来一队人,得等人过去了才行。”
知秋看完又回马车,对玉衡道:“家主,看着是押解犯人的队伍,从长清县过来的。”
玉衡掀起帘子看一眼,真如知秋所言是押送犯人的队伍。
官差开道,后面跟着一辆马车,想必里面坐着的是哪个官员。再后面,则是关着犯人的车,护送在旁的都是配刀的护卫。
玉衡松开手,车帘落下,她拿起一粒栗黄放进口中慢嚼,清甜软糯。
她没忍住,又拿了一颗。
长清县与山荏县接壤,以往从长清县到齐州不必走这条官道,只是前两日大雨冲倒了道路两侧的树木,应是还没清理完,才得从这里绕路走。
玉衡心思稍动,那日巡察使不会也是绕路从长清县回齐州的吧?
等队伍走出一段距离,崔家人又缓缓前行,玉衡时不时打开车帘看,没多久就看见前日住过的山店,它隐在一众林木中,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前方押送的队伍还未走出视线,忽然又往右走进一条小道,正是往山店去的。
知秋在旁提醒:“家主,已到正午,我们要不要在山店稍停,下午再继续赶路。”
玉衡却拒绝:“不用,过去这座山,休整片刻继续赶路。”
押送犯人的队伍速度太慢,他们跟在后面,得比预计时间还要晚许多才能到齐州,过于耽误时间。
日光稍稍西斜,崔家人简单吃点干粮,又起身赶路。
顶着烈阳,队伍沉寂无声,速度不自觉加快,如今已走了大半路程,都想着再快些,快些到齐州城。
齐州城郊外,靠近官道的路上有一小片林子,林中有个木亭,常有行商走路的人在此处歇脚。
眼见众人都开始疲乏,玉衡打算到木亭中处停下,让大家休息。
等快到城郊时,她打开车帘,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亭内已站了几人。
玉衡道:“稍停片刻,一刻钟后再赶路。”
众人下车,玉衡从知秋手中接过帷帽,往亭中走去。
等靠近了,才看清亭中的人,不是普通百姓。
他们身穿便装,可个个手拿配刀,瞧着是官衙的人。
她扯紧帽纱,回头一看,崔家其他人已经绑好马走过来,这时候再走过于刻意。
玉衡只得从侧面走进去,不发一言,默默在山亭最里侧坐下。
这群人只是打量他们的人,再没其他动作,知秋走过来,在旁小声道:“是在等那只押送队伍?”
玉衡摇头,又拍拍她胳膊,让她不要再说。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休息,两个队伍各不打扰,忽然那群人里走出一人,往她的方向走来。
高大的黑影罩下,玉衡看不清他面目,只察觉知秋一下站起:“梁大人。”
梁丹对着知秋点头,又咧着嘴笑:“原来是崔娘子,好巧。”
玉衡拉开轻纱,看到梁丹的脸,也站起身行礼,梁丹却坐在玉衡一侧,道:“我奉命在此等待迎接自长清县押解来的犯人,崔娘子这是回崔府?”
她偏头看他一瞬,才答:“正是。”
梁丹猛拍了下大腿:“那正好,崔娘子与我们一起走吧。”
玉衡眉头一皱,梁丹见此立即解释:“方才齐州城外来了几十名流民,总管尚未下令让他们进城,便在外面闹了起来,此时进城恐怕不便,崔娘子不如与我们一起。”
他原是好心,玉衡思忖片刻,回绝道:“我有守卫相护,不会出事,多谢大人好意。”
只是月前刚接纳一批流民,此时怎么又来一批,虽不多却也奇怪。难不成是听说齐州城愿让他们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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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才到了这里,可齐州现今已是自顾不暇了。
如此下去,定要出事的。
玉衡抿着唇,又坐了片刻,起身告别梁丹后又继续前行。
距城门还有段距离,玉衡就已听见声音。
她掀开车帘,望见城门外守着一队兵卒,举着刀枪将流民挡在城外,人群推攘,吵闹不休,与梁丹所说的一样。
城外除了这群人,什么都没有。
流民来此后,缺衣少食,饥寒难忍时对城外摊贩抢掠,又人多势众,好些人受了伤,如今城外别说摆摊,就连赶路也要小心会不会被抢。
马车进门前,守卫的人上前掀开车帘,仔细查看。
玉衡看见那群流民,他们也看着她,眼睛似冒着光,如同深夜林中的野狼,带着凶戾和冷意牢牢锁在她身上。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车帘放下,守卫的人点头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流民群立即骚动起来,有人不断高声控诉。
玉衡坐在车内,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城门,她竟听到了回声。
“为何不让我们进城?”
“你们坐享太平,哪还有我们安身之所!”
“这是要看着我们活活饿死啊。”
......
沉重的城门被关紧,发出咚的一声,声音回荡,直到走远才消散。
崔家是百年前搬至齐州城的,来此地后,崔家先祖买下长金山,打算在此地繁衍生息,又在齐州城广置田宅,积攒家业。
可到玉衡这一代,家中子女只有她和一位堂兄。
堂兄崔善傥自小顽劣,不爱读书,与他父亲崔晁如出一辙,玉衡祖父便将希望都交托与玉衡父亲身上。
可惜她父母行商路上遇到意外,只留下她一个孩子,祖父只能将她作为崔家未来家主培养。
玉衡十八岁时,理所应当继承崔家的一切。如今崔家所有,全由她掌管,崔晁一家,也由她照料。
到崔府后,玉衡作为后辈先去看了崔晁。
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旁守着两个伺候的,听见脚步声他看过来。
玉衡站在廊前,先笑了,又慢慢走过来:“三叔近几日身体如何?”
旁边仆从答:“今日医师刚来过,说身上其他伤已大好,还需慢养着。”
她走近,看两眼崔晁的腿,只搭在木椅下方的板子上,看不出异样。
这木椅是专门给崔晁做的,左右两侧装了轮子,可以推着走。
见崔晁闭着眼睛,她吩咐道:“那就好,好生照料吧。”
仆从应声,玉衡转身离去,崔晁却忽然道:“有善傥的消息吗?”
崔善傥是逃走的。
在她接管崔家前,崔善傥与崔晁有了异心。两人以应酬的名义将玉衡约出去,却想要害她。
最后事情败露,竟然想卷钱财逃之夭夭。
玉衡当时已对他们有所防范,察觉后派人去追,崔晁父子俩情急之下四处逃窜,崔晁掉进山崖险些丧命,崔善傥却不知所踪。
玉衡回头,看着崔晁,慢慢摇头。
看到他眼中毫无生气,她道:三叔放心,他是我兄长,我会派人一直找,直到见到人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