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南海后的第六日,海上失去了鸟。
不是一只两只。
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前几日还会有灰背海鸥追着船尾,等水手把剩饭倒进海里。偶尔也有一种翼展很大的黑色海鸟贴着浪头滑行,遇见风暴便提前转向。
可从昨夜开始,所有鸟都消失了。
天上只剩云。
云层压得很低,颜色灰白,边缘却泛着一种极淡的蓝。太阳藏在后面,照下来的光像隔了一层浑浊玻璃。
海面也安静得过分。
船头劈开海水,浪花仍在两侧翻起,却听不见多少声音。那些白色泡沫向外散出十余丈,很快便被灰黑色海水吞没,连一道尾迹都不肯留下。
顾远站在甲板最前方。
赤红兽皮压在掌下。
兽皮上的星图已经连续变了三次。
第一夜,南极冰层下方亮起一粒蓝点。
第二夜,那粒蓝点沿着一条并不存在于地表的轨迹北移,最终落到他们所在海域。
今日清晨,蓝点裂成六层。
每一层之间看似相隔极远,投在兽皮上,却又重叠在同一个位置。
像有六片海。
正从六个方向缓缓压向同一艘船。
顾远用玄针轻轻点了一下蓝点。
针尾七道符纹同时暗下。
不是力量耗尽。
是玄针根本无法判断那处空间真正位于何方。
黑龙残珏中,阴虚的声音比一年前清楚许多。
“别再试。”
“这张图不是给你算路的。”
顾远收回玄针。
“那它做什么用?”
“认门。”
“门什么时候开?”
阴虚沉默了一息。
“已经开了。”
顾远抬头。
前方仍只有海。
没有漩涡。
没有裂缝。
连云都没有明显变化。
雷渝坐在右侧船舷,手里提着一只小铁壶。
里面不是酒。
是赵朴出海前塞给他的养雷汤。
药味极重。
闻起来像一锅烧焦的甘草混着铁锈。
雷渝喝了一口,眉头便皱一下。喝到第三口,他把壶盖拧紧,准备趁顾远不注意倒进海里。
顾远头也没回。
“赵老说了,一滴都不能少。”
雷渝手腕停住。
“他又不在。”
“白医生在药壶底下刻了记量符。”
雷渝低头看了一眼铁壶。
壶底果然有一圈不易察觉的金纹。
他沉默片刻,把剩下药汤一口喝完。
药力进入腹中,右臂皮肤下立刻浮出数条紫金雷纹。那些雷纹从掌心一直延伸到肩头,经过心脉时又被九曜源核吸收。
这一年里,雷渝恢复得最快的不是修为。
是承雷的能力。
过去每一道天雷入体,先修伤,再毁伤。
他只能在经络彻底撑爆以前,把多余雷力压成天雷珠。
现在不同。
碧海金莲重接了根基。
麒麟真血稳住了肉身。
鲲鹏雷臂则像一口永不满足的雷池,能够将外来雷电先吞进去,再由雷音鼓与九曜源核分门别类。
阳雷归心。
阴雷入魂。
庚金雷藏骨。
乙木生雷则沿断裂经络往返滋养。
真正无法吸收的部分,才会被他炼成雷珠,装进腰间那只青皮葫芦。
顾远不知道葫芦里究竟有多少。
只知道离开会稽山前,雷渝每天夜里都会去雷谷。
有时一去三日。
有时七日。
回来时袖口焦黑,葫芦也比先前沉一些。
那只葫芦此刻挂在腰间,没有任何异象。
只有船进入这片死寂海域以后,壶内雷珠再也没有碰撞过。
像所有雷都在屏住呼吸。
船上除了他们,还有六名乘客。
最早登船的是一对白发老人。
老先生姓齐。
老妇人姓孟。
两人没有说彼此是不是夫妻,只说结伴旅行四十多年,年轻时曾约定走遍地图上所有能标出名字的地方。
他们的行李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