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内。
李万德手拿尸格，一会举起，一会放下，半晌，又将其收入袖间，迈步欲往外走，未行一步，整个人又长吁一叹，跌回椅子上了。
云岚拎着包袱站在门外，一脸迷惑，“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李万德抬眼望过去，摆摆手，声含悲戚，“我没事……就是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了……”
？
一夜未见，这大人就要……死了？
云岚迈步跨过门槛，“您就别打迷眼儿了，还不如直接告诉我您怎么了呢。”
她将包袱放在椅上，回身看他。
李万德目光移至尸格，喟然叹息，“我想先从杜户身上查起。”
云岚不以为意，耸耸肩膀，“这不挺好的吗？有方向了，这案子不就能破得更快了。”
“你不懂啊……”李万德掩住面容，“把他惹了，巡检司我就待不了了……”
说完，重“啧”一声，嘀咕道，“那人怎么就找了个好爹呢……”
“那我去不就行了。”云岚猝然开口。
李万德闻言，缓缓移开双手，仅露双目，“你个小娃娃瞎说什么呢，你一个人去不更容易得罪他。”
“我又不缺谋生的手段，”云岚勾唇浅笑，“再说了，我图的不就您这一个案子的钱吗？您要是走了，我上哪拿钱去。”
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眉眼弯弯，“您只管把想知道的告诉我，我去办。”
*
林间，一马车自平溪踏踏而来，缓舆驶入洛川。
“姑娘，洛川到了。”
轿帘掀开，一青衣女子从内探出身来。她头戴淡白色帷帽，一头青丝只单单用布条系着，松松垂在脑后。
云岚向车夫道了声谢，跃下马车，掀开帷帽环视周围。
长街商铺林立，往来杂役、骡车络绎不绝，挑夫、小贩穿梭其间，人声漫街，一派喧嚣之象。
她抬起脚步，朝街走去，青色身影随之隐入人群。
此次洛川之行，她需要完成李万德的任务。一、打听杜户与赵阔的矛盾；二、找到与赵阔共事过的人，打探他的信息；三、弄明白赵阔离开平津那几个月，究竟去了哪里。
李万德认为这件事跟杜户必有关联，于是他选择留在平溪，一是为了查那群来找事的地痞身份，二是继续追踪赵阔家里的情况，找到他儿子赵钱。
那日二人看得匆忙，云岚记得，凶手虽然将整间房子翻得乱七八糟，但并未拿走赵家的值钱东西，看来杀人一事非钱财之祸，而是为了寻什么东西。
李万德听完后，撂起腰刀就往赵家去了。
街巷游人熙攘，云岚被人潮推搡前行，一时乱了脚步，身子骤然前倾，直直跪扑于一布摊之前。
“哦呦，抱歉抱歉。”撞她那人随口敷衍一句，又挤回人群。
云岚跪起身子，拍了拍灰，视线乍然定住布摊上的物件。
平常的小摊，都会卖些首饰、小吃什么的，而这摊主似是不喜寻常路，卖的尽数是些动物骨头、牙齿之类，上面刻痕歪七扭八，只隐约看出刻的是数字。
洛川有些富贵人家爱收藏奇物，这摊主倒会投人所好。
云岚瞧着新奇，正欲伸手去拿。
“姑娘且慢，”摊主慢悠悠拉低草帽，抬腕一指。
云岚顺着手的方向看去。
布摊一旁，一块粗陋木牌躺在地上，上头仅用炭笔写了几个字：不买，别碰。
云岚撇撇嘴角，“老板，你这不让碰，那客人怎么看成色？”
摊主却不再作何言语，闭眼假寐。
云岚见状，便也不再纠缠，起身离开。
*
夜色初罩长空。
云岚在洛川中心游荡许久，无奈空手而归。
洛川百姓一听到杜户二字，就像田鼠碰上花猫，唯恐避之不及，云岚根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客栈内，云岚目光空空，手中竹筷起落，反复戳剁碗中菜食。
门外忽的传来动静，云岚斜睨一眼。
几个大汉浑身酒气，勾肩搭背踏进客栈，把一桌客人赶走后，“呱当”一坐，身上肥肉大方地颤了颤。
领头的大手一挥，“小二！把你们店所有好东西全部弄上来！”他身子压向一旁，勾住另人肩膀，眯眼邪笑，“今天，可是我们杨哥请客，大家可要好好谢谢他，鼓足了劲吃啊！”
云岚这才看见，在那群彪肉大汉内，还有个身子瘦弱的。
“杨哥”面带讪然，不适应地挪了挪身子。
“就是啊！杨哥，你如今可是发财了，从哪得来的门道啊，跟哥几个分享一下啊！”语毕，那人嗤笑一声，一双浊眼眯起，直盯着他。
又有一人扬声道，“对啊杨哥，你以前借钱，那可都是我们给的。现在有钱了，你可不能独吞啊！”
云岚没再去听，神色如常，安然执筷用膳。
同样过过穷日子，同样被人欺凌，同样一夕之间，赚了大钱。
这“杨哥”跟赵阔经历简直一模一样。
这种巧合，居然也能让她碰上。
云岚眸光微敛，有了计划。
*
戌时，客栈歇业，几个大汉互相扛着出门，“杨哥”觅了个空，拐弯走进巷口。
云岚刻意放轻脚步，紧紧跟随。
漆黑巷口空无一人，“杨哥”左拐右拐，绕过几家住户，终于推开一扇屋门，跨了进去。
云岚旋身飞上屋顶，调整位置，整个人陷身于黑暗之中。
房内灯烛未灭，明黄烛火斑点闪闪，自窗纸透出微光，泄至青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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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过去，云岚见他不再动作，正欲起身离去——
门打开了。
“杨哥”朝门外张望一番，蹑手蹑脚出了门。
云岚立马跟上，发现他右手一直紧按左腕，但又不似受伤的样子。
莫非是袖子里藏了东西？
未待思索，那人又径直拐进左巷。
左巷全为墙体，此刻更是一丝光亮不得照，云岚隐于上方，因着漆黑看不见他，只听得见脚步声。
不多时，待到巷子尽头，脚步声停了。
云岚听见他掀起衣摆，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半晌，他才站起身，往原路走去。
待人走远，云岚飞身跃下，凭着方才听到的动静，蹲下身，一寸一寸抚过地面。
她顺着平坦处，缓缓将手滑至右侧。
果然，有一处地面微陡，摸过去颇为明显。
她赶紧挖了出来，将盒子揣进怀里，就近打开，借着月光看去。
木盒内大概有十几张草纸，云岚担心他去而复返，只能匆匆打开一张。
这一看，她蓦然噔愣在地。
这草纸上写着的，是一个孩子的年龄、姓名以及他们的来处，同时，最下方，是“赵阔”和“杨有为”二人名字。
这两人，曾联手共同完成了这场拐卖孩童的交易。
她又连忙乱翻几张，无一例外，全是二人合作拐卖的证据。
她这时注意到，木盒下方，放有几块动物骨头。
云岚赶紧拿起一个，细细观察了一番。
只见动物骨头上都刻着不同的数字，而其质地、模样，与她今日撞见的布摊物件更是别无二致。
云岚不敢停留，立马将草纸放回木盒，重新埋回土里，再度飞身一跃隐入黑暗。
走回客栈的路上，心中怒火简直是要将她尽数吞吃成灰。
这案子，她最初还以为，是权贵玩弄百姓生命，结果还是人性更为可怖，这二人为了钱，竟背地里干起拐卖孩童的脏事！
原来这两人赚来的大钱，都是靠的这种腌臜手段！
而她居然还对赵阔有过一点恻隐之心，现在看来，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
夜深了，云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杨有为选择将木盒埋在那里，绝对不是为了销毁证据。而他性子软弱，也不可能突发奇想，拉上赵阔干这种生意。
其背后一定有主谋存在。
那木盒里放着十几张纸，又有那几块动物骨头……
等一下，骨头？
是了，今日布摊遇着的老者摊上就有这个。
不过，那上头刻着的编号又是什么？
云岚沉吟一瞬，连忙穿衣起身撂起包袱，飞奔乘上马车，连夜赶回了平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