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筱刚躺下没多久,这场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朦胧模糊的雨声成了助她入眠的白噪音,让她难得睡了个好觉。
睡梦中,恍恍惚惚又到小时候在剧院看母亲跳舞的日子,只是……红色帷幕拉开,舞台上灯光惨白,激烈强劲的音乐让她隐隐感觉到不安。
突如其来的坠落声将她惊醒,岑筱睁开眼,喘了口气,坐起身靠在床头。
还好只是个梦。
忽然,隔壁传来巨大的开门声,不对!是门撞击墙面发出的声音。她顿时困意全无,穿上冰凉的拖鞋靠近门边。
门外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还有沉重的喘息声,结合第一天晚上的情景,她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手放在门把手上,正犹豫着要不要出门。
“咚!”
岑筱打开一条门缝,走廊不见人影,她打着手电筒,顺着楼梯往下看,白光下,一个人躺在一楼的地上,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带着血痕。
她心一惊,迅速走下楼梯,将手机丢在一旁。
“喂!你、你没事吧?”情急之下,岑筱晃了晃傅正则的身体,将人拉起来,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傅正则?傅正则?”
怎么办怎么办?他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对了,何司彦!
岑筱没有何司彦的联系方式,只能四处摸傅正则的手机,从上衣摸到裤子,手忙脚乱间,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搭在她胳膊上,她吓了一跳,试探着凑近。
“你醒了?”
傅正则睁着眼睛,双目无神,他握住岑筱手腕,力道越来越大,几乎是攥紧,手上的血痕崩开,正在往外渗血。
岑筱看得心惊肉跳,顾不得手上的疼痛,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一手用力要将人拉起来,“密码是多少?我给何司彦打电话。”
“轰隆!”
“隆隆——”
天边雷声翻滚,一道苍白的闪电穿过紧闭的窗帘,映在地面上,像要劈开这幢阴森的古堡。
傅正则喘着气,靠在楼梯扶手上,颤抖着手臂甩开她,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他抬起的手抖如筛糠,整个人在往后缩,抱住自己。
“走,走……”
他身体冰凉,脸色惨白,睫毛上挂着泪滴,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岑筱顾不上他,找到何司彦的电话,忽然,一只手从侧面打过来,手机“唰”的飞出去,滑进沙发底下。
“我让你走……”他抬起头,咬牙切齿,握着岑筱的手瞬间收紧,双目通红,两道泪痕在闪电下尤为清晰,“回去,回卧室去……”
雨势越来越大,从中雨转为暴风雨,岑筱怀疑天气预报出问题了。
正当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管他时,傅正则已经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踉踉跄跄往沙发的方向走去。
岑筱要去阻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要做什么?捡手机吗?
迎着闪电的光,他从茶几下拿出一盒烟,抖着手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猩红的火点明明灭灭。傅正则起身,拖着步子走到门口,打开门。
狂风骤雨袭来,冷风卷起岑筱的衣摆,她抬手遮挡,看着那道身影踏出门,消失在门前的黑夜里。
“何医生,傅先生他……发病了。”
话落,岑筱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
*
凌晨三点,岑筱顶着大雨打了120将人送到医院。
何司彦这几天在外地,暴雨一下他就着急往回赶,距离到达雪城还得两个小时,挂断电话岑筱就一咬牙,拎起那把黑色自动伞冲进雨里,在花园里找到了早已昏过去的傅正则。
幸好,他胳膊上的伤都是皮外伤,人因为淋雨受凉发烧了,左胳膊……左胳膊因为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
岑筱睡衣和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刚去洗手间冲了下腿,回来趴在床边。
傅正则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打吊瓶,脸色苍白,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手臂的伤都包扎过,但那条胳膊足以让他醒来再发一次疯。
雨声渐小,雨滴打在窗外芭蕉叶上发出淅沥沥的声音。岑筱昏昏欲睡,被雨打湿的发尾还在滴水。
凌晨四点,住院部走廊亮着灯,值班护士正在查房。
傅正则毫无征兆地睁开眼,包扎的手指微微抖动,他看了一圈,这里是医院病房,头顶的吊瓶快要打完了。他正想抬手摁铃,却发现手被什么禁锢住。
垂眼一瞄,发现个毛茸茸的发顶。
“喂。”
他声音沙哑,轻咳了声。
岑筱睡眼惺忪地起身,揉揉眼睛,“怎么了?”
“嗯。”他抬抬下巴示意。
岑筱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摁了铃,护士走进来给他换药。
氛围无比尴尬,他问:“何司彦呢?”
“他还没回来。”
“……”傅正则看着她,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角渗出血迹,“怪不得是普通病房。”
岑筱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倒了一杯水在床头柜上,“要不要喝水。”
话虽这样说着,她却没有丝毫要喂他水的意思,而是拎着水壶绕过病床走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傅正则目光阴冷,长睫搭着,看上去心情很差。房间不怎么隔音,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尽数落进他耳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他够不到,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胳膊被包扎得严严实实,一动不能动。
恰好这时,岑筱走进来,脸色疲惫,头发凌乱,拎着水壶的手手心发红。
“我胳膊怎么了?”
闻言,岑筱将水壶“咚”的一声放下,无比平静、无比诚实地说:“断了。”
傅正则难以置信,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像人的表情,“你说什么?!”
“断了啊。”
岑筱眨眨眼,没把他的情绪变化放在心上。
“何司彦呢?”
他沉下心,揉了揉眉心。
“没来啊。”
岑筱睁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
岑筱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差,至少比刚来的那天差得多。傅正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没忍住,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左手传来的疼痛。
“走……”
“傅叔叔,你要去哪?”
岑筱像被触发低层关切机制。
“我让你走。”他挥开岑筱要扶的手,坐在床头,睁大眼睛冷笑,“我不想再看见你。”
岑筱只思索了两秒,就放下水杯要离开。
傅正则用一只手四处摸索,未果,他叫住门前的岑筱,“我手机呢?”
她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
“手机?”
“在家里沙发底下。”
话音未落,她就开门走了。
傅正则握紧拳头,咬紧后槽牙,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水杯上,最终还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他摁响床头的铃,向护士借了手机。
听着窗外的雨声,他心情越来越差,态度也越来越不耐烦。
“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的何司彦打着哈哈,“呃……我哈哈,我还有一段路,马上了,马上了,那个……你身体怎么样?现在感觉……”
“我现在感觉很差,没有手机,碰不到水壶。”
说着,护士帮他倒了一杯水,他点头致谢。
“那……筱妹妹呢?”
一提她,傅正则就沉不住气。
“我把她弄走了。”
“恭喜你,你失去了现在唯一能照顾你的人。”
傅正则咬牙切齿。
“我不需要她照顾我,给我秘书打电话,我要升级病房。”
说完,他挂断电话,抖着手将手机还给护士。
*
五点多,一辆特斯拉停在医院门外,男人脱下西服外套,顶着小雨步履匆匆往住院部走去。
路上,他向周围的医生护士点头致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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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正则原先的病房已经空了,他叹了口气,打算往另一栋楼走去,刚一转身,忽然和一个人撞上。
他后退两步,才垂眼看清来人。
“筱妹妹?”
“何医生,你来了。”岑筱抬眼望过去,何司彦笑着看她,眼睛片上还带着雨滴,头发乱糟糟的。岑筱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傅叔叔呢?”
“傅……叔叔?”何司彦略微惊讶,对这个称呼有点想笑,“哦,他升级病房了,跟我来吧。”
岑筱跟上风风火火的何司彦,她离开病房后去了医院食堂,简单吃了点饭,睡衣胸前的口袋里还塞着一个迷你素包子,塑料袋上热气腾腾。
下过雨,空气很潮湿,凉风阵阵,她穿着睡衣还是有点冷。
病房走廊极为安静,门上贴着VIP的牌子,电梯升到顶楼,一出门透过半敞着窗帘的玻璃窗就看见靠在床头的傅正则。
他看上去状态不错,一勺一勺慢条斯理喝着保温桶里的粥,喝一口敲一下键盘。岑筱怀疑再这么下去,他又会不耐烦。
不过,还好伤的是左手。
何司彦看她看得认真,出声解释道:“这里是他专门的套房,喏。”
门牌后面果然贴着“傅正则”三个字。
“咚咚咚。”
简单敲门后,何司彦走进去,笑道:“看来状态不错,有进步?”
傅正则斜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女孩身上,岑筱穿得单薄,马尾松松垮垮搭在胸前,看见他,她打了个喷嚏。
她离开这么久,居然没回家么?
何司彦忽然意识到什么,脱下西服外套转身递给岑筱,“披上吧,你可别也着凉了。”
敲击键盘和汤匙的碰撞声在这一刻停止了,病房陷入死寂,秘书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默默将身子转向窗外。
众所周知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谢谢何医生。”
岑筱接过来,披在身上。
说实话,她确实有点冷。
“没事,叫我哥哥就行。”
“……”
傅正则的视线随着那件西服外套移动,“哒”的一声,他敲击空格键,收回目光。
何司彦从外地赶回来,晚上说不定都是在车上睡的,那件西服……他越看觉得越难看,脏死了!
“洁癖大王,那是我回家换的新的好吧!”何司彦见傅正则难得没有发火,一脸稀奇地在他床边坐下,换了个语调,“傅叔叔,要不要……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你有病?”
“你才有病,你没病你住什么院?”何司彦毫不犹豫地怼他,“给你开的药吃没吃?”
“吃了,没用。”
何司彦对他简直束手无策,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转身和岑筱说话。
“妹妹,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下吧,出门左转,走廊尽头。”
岑筱也不想再待下去了,点点头。
她离开后,傅正则将粥碗“咚”的一声放下,电脑合上,资料丢到一旁,沉下脸色,开始散发低气压。
绿色芭蕉叶抵在锃亮的窗玻璃上,雨滴从屋檐滴下、从叶尖坠落、又顺着玻璃滑落……他想剪掉那片叶子的心蠢蠢欲动。
“对人家脸色好点,要不是她,你真说不定还在院子里躺着呢,被淹死了都不知道,死了被埋了都不知道。”何司彦起身,抻了抻胳膊,把姜秘书请了出去。
“手机呢?”
“喏。”何司彦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机塞给他,“还真在沙发底下。”
傅正则不语,只是一味地敲敲敲。
“你啊,最近就别去公司了,看你那胳膊伤的,至少待个十天半月再回去。”
“筱妹妹呢……”
“我帮你照顾好。”
“我靠,怎么这么冷……这也没开空调啊?”
趁着傅正则不方便,他一边摸着胳膊一边偷笑着往外走,在手机砸在他背上之前“嗖”的闪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