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身为一大州郡,灯火通明,照亮每个角落,即使太阳落山也不惧黑暗。又有士兵镇守,妖兽自然不会不识好歹来造次。大街上人头涌动,汇成一条流动的长河,与护城河一起,成为豫州的命脉。
小摊贩前或多或少围着三三两两的人。身着绫罗绸缎的人说笑间登上酒楼的二楼。酒楼里三两好友行酒令小酌两杯,谈笑着最近坊间大事小事。
虞越倚在栏杆上,懒懒地望着下面的热闹。在富水县酒楼第一次看夜景倒觉得新奇,再看便兴趣缺缺,左不过是换了更大的地方和更多的人。
她抬眼看身旁的男子,见他坐正如松,眼神远远地望着虚无缥缈的远方,神思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你以前很少到闹市里来吗?”
辛烨听见身边人的问题,回神略微思索道:“是很少。”
虞越拨开一颗花生,斟酌一番:“你们都很少来这种地方吗?”
“什么?”辛烨并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就像富水县的蛇王,他们避人而居,却被卷入他人的争端。”虞越瞥了一眼他的神色。
辛烨神色淡淡,眼皮不掀,并没有作出回应。
虞越看他神色不明,有些拿不住心思,继续说:“蛇王虽然能力平平,但绝不会简简单单被人类拿捏,怎么就这么顺从呢?”
“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为惧,一群人的力量却不可估量。”辛烨终于缓缓开口。
他一顿,又道:“而且,他是有羞耻心的。”
“羞耻心?”虞越不解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人。
辛烨转过头来看她:“不是所有的兽都能化形,都能称之为妖。”
“开了灵智的才是妖,修炼之后才能化形。”
“他们能分辨善恶,而且珍惜来之不易的一切。”
“有时候人的目光和言语也是一把利刃。”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便沉默下去,拿起搁在盘中的勺子搅动早已冷掉的汤羹。汤羹上那一层凝结的膜被毫不留情地搅碎,卷入羹中。
偌大的桌上只听见勺子碰着碗发出叮铃咚咚的声音。
“妖与生俱来便有人无法企及的力量,害怕和恐惧也是出于人的本能。”虞越却道。
她并不为人找借口,也不为妖。
人生来弱小,惧怕妖理所当然;妖生来便被人视为祸害,视为不公。
可这一切又究竟是谁的错?
女娲造人,尚有扁有圆,有人花容月貌,有人歪瓜裂枣。神仙尚不能做到一模一样,何况其他?
四周的气氛有些沉寂,周围的声音若有若无地挤进这片安静之中。
虞越看着面前的残羹冷炙也没什么胃口,她站起身来:“吃好了吗,走吧。”
辛烨自然起身。他本来吃的就不多,多数时候不过陪着虞越吃两口。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人和人挤在一起,几乎不需要挪脚就被簇拥着向前进。两人犹如河中之水,随着人流流向不知何方。
听周围人谈笑,才知今日是豫州的花灯节,男女老少都到街上游玩看灯,祈求平安顺遂。少男少女们也趁此机会到河边放灯见面,祈求姻缘顺遂。
路边的卖灯人举着一盏又一盏的花灯,大声吆喝。平时泊满船只的河边此刻围满了穿红着绿的人,河中的花灯一盏盏飘向幸福的远方。
虞越扯着辛烨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到旁边的摊子歇口气。
花灯节美是美,但人群中浑浊的汗味和闷热快让她喘不过气。
她正用手好不雅观地扇风,看着人来人往。
角落里一个穿着小孩看见这对少男少女,手上没有拿灯,看样子是刚到这里,便举着一盏灯跑上前。
她已经很久没吃饭了,像抓到最后一根稻草似的追上前去。
“哥哥,哥哥,给姐姐买盏灯吧。”她用瘦弱的双手奋力举起手上的灯,踮起脚凑到辛烨面前。
辛烨用一只手指拨开那盏灯,毫不留情地吐出冰冷的字句:“你的灯,很丑。”
虞越白了一眼辛烨,心里腹诽就算不买也不必这么伤人。
她低头看灯,正想好好夸夸这盏灯来安抚可怜的小女孩。
但当她看到这盏灯时,她微微一愣,顿时说不出夸奖的话。
这盏灯是用最粗劣的红纸所制,上头用黑墨敷衍地花了两朵大小不均的花,花还洇墨,露出不齐的边缘。骨架也是用几支削好的树枝随意搭成,风一吹就粗啦啦地响,很难不怀疑它下一刻是不是马上要散架。
虞越的眼角抽了抽,以为是小孩自己用心做的灯,耐心地问:“卖多少钱啊?”
女孩没想到这个抱着剑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姐姐会这样温柔地同她说话。
准确地说,几乎没有人同她这样说话,他们都是淬她一口“小叫花子”,然后头也不回地高傲离去。
她有些受宠若惊,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还是咬咬牙报出那个数:“十个铜板。”
虞越看她倒挺敢狮子大开口的,不像是做着玩的,一时没再说话。小女孩看虞越没再回应她,从灯后探出瘦弱的身子,怯生生地望着她。
昏黄的灯挡住了她的身影,虞越刚刚并没见到她的人。等她探出身子来,虞越看见她完整的身体,吃了一惊。
小女孩枯草般的乱蓬蓬地安在头顶,头发从耳朵处被一刀切断。面黄肌瘦的脸上有一双担惊受怕的眼睛,嘴唇发白。
她顺着去看女孩的身体,不合身的衣服勉强遮住身体,露出半截手臂和小腿。灰扑扑的衣服早已看不出颜色。
这是个小乞儿。
她上前正要牵住她的手,女孩却像碰见鬼一般弹收回手,拿着灯踉跄地跑掉了。
她以为这个姐姐和所有人一样,看到她的样子之后,便要夺过她的灯摔碎。
“哎!你跑什么?”
女孩紧抿着唇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走,早已磨破的鞋底啪嗒啪嗒地拍着地,脚底板踩着几颗碎石,磨出血来,一滴滴鲜血滴在地上。她咬紧唇,只是埋头逃开。
她的灯要是被夺走摔碎,那她也就活不过这个夜晚了。
她埋着头跑,自己都不知道要走向哪里。等她的脚终于停下之时,她才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小小土房前。她看着手上破烂的灯,踌躇片刻,深吸几口气,还是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床上卧着一个男人,他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便微微抬起头去看。
见一个手上捧着灯的身影,他随手拿了什么东西向下一砸,不偏不倚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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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孩的头上,砰一声碎了。
“没用的东西!”
女孩完全可以躲开。但她知道,这样换来的只会是暴怒和更惨烈的毒打。于是她硬着头皮生生挨下。
“义…父,”女孩颤抖地开口,肚子已经饿到有些发疼,她只在早上吃了一个小树偷偷掰给她的半个馍馍,“我…能不能先吃点东西?”
“吃?”男子阴沉沉笑了一声,“可以啊,你把灯吃下去。”
“灯…?”女孩如同猫儿一般叫唤。
“灯卖了有钱就拿钱买吃的,”男子懒懒地翻了个身,“不然你就吃灯去吧!”
女孩只好支着两支骨瘦如柴的腿一摇一晃地又走上街去。
街上依旧很热闹,女孩听着欢声笑语,眼泪却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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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人小又跑得太快,一个不瞬,虞越便看不见她的身影,只好作罢。
她垂着头往回走。
身后一个小男孩小心地跟着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身侧一晃一晃的荷包。
看起来扎实得很。
小男孩看见她身上背着的剑,朝身后的同伴使了眼神。
同伴心领神会,跑到虞越前方,再装作摔倒状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虞越被这叫唤的男孩绊住,蹲下身正看他伤势如何。男孩在她蹲下时,双手绕住她的脖子,脚紧紧盘住她的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另一个男孩便扯掉她的荷包,正准备溜之大吉。
拖住她的男孩正准备趁她回头捉贼时松手跑走,这样今晚这一桩又做成了。
谁知虞越和拎小鸡似的,一手拎住一个,抬头朝辛烨一招呼,叫他拿回荷包。
“小小年纪不学好?”虞越左右看着两人。
两人混道上久了,有得手的时候,自然也有失手的时候,明白现在得爷爷告奶奶低头认错。两人又是作揖又是求饶,在空中晃动得像两只扑腾的猴儿。
虞越不为所动。
两人见虞越没有松口的意思,赶忙换打感情牌,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趁机拿出准备的姜汁水,往眼中挤,顿时泪如雨下。
“我们本是孤儿,爹不要娘不爱的,才落到这境地。”
两人同步哭了起来,用灰扑扑的袖子抹泪之时,还不忘瞥一眼虞越。
虞越见两个眼睛转得飞快的小子,眉一挑,哼哼两声:“哦?你们是孤儿?”
两人见虞越松口,连忙放下辣眼的袖子,齐齐应到:“是的是的。”
“那你们应该认识此地的拐子吧。”
两人没想到刚出一个坑,又入一个网,面露难色相望:“认…不不不…不认识。”
虞越没有说话,而是把他们向上颠了颠,露出微笑。
此时虞越的牙在他们眼里就宛如断头铡,一开口就要把他们送到阎王那报道去。
他们在这看虞越如同见了黑白无常。
而那里却有人视她如英雄降世。
绣楼上的秦大小姐目睹了虞越生擒二贼的全部,对她颇为欣赏。再看站在她身边的男子宛如仙人降世,风度翩翩。
她想到自己正缺一个贴身侍卫和一个夫君,纤手一指,朱唇轻启:“去,把那两位请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