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123. 成魔(二)
    议事堂里,刘玄晦依旧坐在主位上,似陷入了一场沉思里,久久未动。

    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苍老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沟壑纵横的纹路显得格外深刻。

    从刘鸿的视角看过去,竟叫人辨不清他此刻的表情,究竟是悲,究竟是疲,亦或是别的什么……

    “二长老的身体,如何了?”过了一会儿,刘玄晦开了口,语气不似刚才那般情绪外露,反倒多了一种算策其中的筹谋。

    “从老伯处得知,天明时人已经抢救回来了,各项体征都恢复正常了。”刘鸿略低着上半身,如实回答。

    “程阔的死,给了他一拳重击。”刘玄晦目光深远,落在堂中某处:“毕竟是二长老亲自培养多年的人,阿猫阿狗都会产生感情,何况是人。”

    “连我听闻都在伤心,也不怪宗老得知这个噩耗,伤心过度昏迷了。”

    “大长老,大业面前,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切莫伤心伤身……”刘鸿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他跟在刘玄晦身边太多年了,一直在跟着学习,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也见证过他的雄心抱负,肩负家族昌盛的使命,更是见过他杀伐果断的时刻……

    很多个时候,刘玄晦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堂里,在长明灯下久久沉思,心中难郁,不为人知。

    “阿鸿,我也老了……”

    说话的同时,刘玄晦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凸起,老年斑深深浅浅地蔓延开来,时间从他的手背到指节,刻下了一轮一轮的印记。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个几年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发问,是疑问,散在空旷的议事堂里,连回音都没有。

    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观山氏族先后两任观山陨灭。

    到底是天意,还是人祸……

    如今程阔死了,霍祈楼废了。

    他亲手送上神明宝座的两个人,一个灰飞烟灭,神魂俱散;一个生不如死,成了药引。

    观山氏族,摇摇欲坠,观山如是,后继无人。

    “可惜,我们都等不了了……”

    刘玄晦靠在椅背上,低声哀叹,那声叹息很长,从胸腔最深处漫出来,带着一种无力回天的疲惫。

    “老神仙要的,从来不能违背。”

    他慢慢抬起眼,望向议事堂最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紧闭的暗门,门后是一条通往山腹深处的甬道,甬道尽头,是四神山里的地宫,也是这里唯一的秘密。

    *

    入夜时分,四野空旷,四神山陷入一片寂静。

    不多时,一道高大劲瘦的影子从别院外墙闪过,地灯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把那道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此刻,衡生的眼睛盯着室内供台前的牌位,看不清表情,亦猜不出来意。

    “这么晚了,你有何事找我?”空辞打着哈欠,从内间走了出来,脸上的疑问快要溢出来,又将疑未疑地看着那扇大开的窗和紧闭的房门……

    “好好的门不走,你从窗户翻进来……”

    话丢在空气里,无人回答,窗扇在夜风里吱呀响了一声,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冷风再次灌了进来,吹得空辞一个激灵,接着,他的呼吸一滞,自是闻到了那股挡不住的浓重酒气。

    “你是喝了多少酒啊……”空辞的表情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这都什么人啊,喝醉了不回自己住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不是奉为神明吗……”衡生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整个人似乎被酒气浸透了,脚步有些虚浮,好似特意来这里发酒疯一般。

    “回答我……”那双黑暗里的眼睛亮得异常,似乎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见状,空辞掩住口鼻,站远了几步,表情愈发不耐烦:“大半夜你是喝了多少酒,走错了院子,到我这里撒野来了!”

    “明明是神,神又怎会死亡?”衡生不去管对方说了什么,自顾自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他不解、不懂,更像是一个求知欲满满的孩子,可是,衡生的语气里怎么听着都听不出一丝询问的意味。

    冥冥中,他似乎是带着答案来到这里的。

    “你这都是什么问题。”

    被对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空辞脸上很是意外,也很无语。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接话,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关注衡生酒后的真言。

    难道,他们是什么要好的关系吗?

    当然不是,两人平日里没有过多接触,甚至互不干涉,互看不顺眼……

    大半夜的,他没义务也没有时间,浪费在一个醉鬼身上,更不想听见对方在这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得得得,真是麻烦,我去给你叫人,让他们送你回去……”空辞边说边往外走了几步,准备开门出去叫侍从过来。

    实在不想和这个醉汉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然而,空辞的手还没够到门边,身后又响起了那个低沉的声音:“观山如是,冠姓成神,不过是尊享虚名罢了。”

    话音未落,空辞的脚步却顿住了……

    “他们骗得他们好苦啊,一个个无不惨烈……”每一个字音里裹着酒气,每一个字都让人清清楚楚,每一个字,让他无法挪动一步……

    不知想到了什么,空辞猛地转过身来,一转眼,他脸上所有的倦意和不耐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惊恐的警觉。

    “你疯了,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这都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空气凝结了几秒,只留下喘着粗气的呼吸声,似乎两个人都在暗自押注什么。

    冷不丁地,一股阴寒的气息又吹了过来,萦绕在两个人之间。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衡生一瞬不瞬的盯着对方,语气极为笃定。

    空辞的心跟着凉了半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冰凉的墙皮贴着后背,凉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去……

    看着面前那张被酒气熏红、却带着一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表情的脸,空辞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后知后觉的想着,对方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才会带着自己的把柄,前来问罪。

    窗外的夜风又灌了进来,这一次,室内的壁灯都灭了,无尽的漆黑里,止于两人间的沉默。

    “我可以赌你吗?” 漆黑里,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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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的声音响起,含着几分忐忑,几分犹豫。

    衡生知道,一旦下定决心,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一旦下定决心,就要付出代价……

    “空辞,只有你能救荣箐了……”在衡生抬眼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住,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荣箐是谁?”前一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后一句话,让空辞惊诧了一秒,显然出乎了意料。

    他在几分钟的时间里预想了衡生要对自己说的话,还有对方深夜前来的可能问罪、要挟、甚至动手,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一脸失意中,只是说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空辞猜不透对方的意味,只得开口询问。

    “在你去为程阔收尸的时候,霍祈楼也被带回了四神山。”衡生的音量不高,但吐字极为清晰。

    酒意还在他身上,脸上还泛着红,但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半分酒醉的含糊,似乎方才那副醉态,只是伪装。

    或者说,只是需要一个由头,一个深夜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前任观山虽然已废,但依照大长老的意思,回到这里有什么问题?”空辞想了想,回答道。

    “这件事情,也值得你随意揣测?”他直接截断了对方的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严厉。

    继而,空辞垂下眼,双手在身前合叩,做出向上叩首的姿态,意在敬重。

    “呵……”闻言,衡生冷笑了一声,极具讽刺的笑意。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是啊,这本身没有问题……”

    “然则,大长老真正的目的是让霍祈楼,成为供养家族,延续长生的药引。”尾音极为轻地落了下来,似飘似浮,荡开一圈涟漪后,便再无声息。

    “什么……”浮了一秒的时间,空辞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合叩的双手微微一僵。

    “你没有听错,刘掌事亲口承认领验的事情……”衡生明显意有所指的语气:“你在你爹身边耳濡目染多年,我猜……”

    “你避开耳目做的那些探查,应该比我更了解核心的秘密……”

    如今撕开这张“虚假”的面具后,衡生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般,遇事只会横冲直撞,一点“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原来这山里藏着的聪明人太多了,他们选择明哲保身,表面上什么都不说,暗地里却藏着自己的力量,不断翻查真相。

    “你在威胁我。”

    这句话说出后,空辞干脆就不装了,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下颌微抬,居高临下地睨着衡生,眼里挟着一种冷寒意味,像看着一个死物般的目光。

    “不,我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目的。”衡生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语气里多了诚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涩,“我只想要解救荣箐,她不是观山氏族的人,只是个无辜被卷入其中的人……”

    “这样残忍而卑鄙的结局,不该是她承担的。”

    “霍祈楼的血液里有着能够长生的血麒麟,大长老盯上了他的血脉,不仅让他日日献血供养家族,还要让他和荣箐的后代……”

    他下意识停了一下,停顿的几秒里,也许是自己也在感到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