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80. 博弈(二)
    “衡生,观山氏本家出身,自幼便作为观山继承人培养,本家对你可谓苦心孤诣,请了我的老师开蒙,让你参悟我的手札,按照培养我的方式照搬培养着你……”

    男人步步紧逼,越走越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他步步蚕食殆尽。

    近到衡生能看清对方衣领上一道极细的暗纹,近到对方的呼吸近在咫尺……

    “但你——”

    霍祈楼的声音微哑缓慢,说到最后一个字,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却拱手让他人成为了观山?”

    是质问吗,衡生下意识想着,也许只是对方的疑问而已,也许是上位者的怜悯……

    怜悯是一种从上往下的俯视感,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是他从未将自己放在被俯视的位置上。

    从出生到现在,衡生一贯是站在高处往下看的那个人,他可以怜悯别人,却绝不容许别人怜悯他。

    尤其,这个人还是霍祈楼——一个不再是观山如是的人,明明已经从神坛上跌落了下来,明明失去了力量、失去了地位、失去了家族认可,凭什么,还能睥睨一切,凭什么,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衡生的目光沉了下去,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在翻涌着。

    他不喜欢被霍祈楼俯视的感觉,不喜欢霍祈楼用那种平静的、看透一切的目光看着自己,更不喜欢的是,自己居然会被这样的目光戳到了心里的痛处,思绪久久无法平静。

    他同自己一样是个失败品,于家族毫无用处,更应视为观山氏的耻辱……

    然而,霍祈楼明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不需要看任何一方的可怜,他站在自己面前,眉目间没有怨愤,没有不甘,没有作为失败者该有的颓唐与狼狈,没有预想中他所看到的一切……

    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被击败”的痕迹,无论内力还在不在,无论地位还在不在,无论家族认可与否,无论是否拥有“观山如是”的名号……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始终都是他,从未改变。

    这是令衡生心理彻底失去平衡的一点,这不是同类该有的标签,不是作为棋子,失去价值的体现……

    寂夜里,霍祈楼看着面前情绪难以控制的衡生,他很失望,又愤怒的看着自己,须臾,他垂眼一笑,忽然觉得很是荒谬。

    自己面前的男人,是名副其实的观山继任人,集家族万千众望。他是这样的年轻有心性,代表着观山氏全族的希望,眉宇间带着几分被本家众星捧月惯出来的骄矜,他有自己的本事和能力,自有自己的信念和奉献……

    可是,他们都太年轻了,年轻气盛,少不更事,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以为家族的栽培就是恩情,以为长辈的期望就是器重,以为那些从小被灌输的使命与荣耀,便是此生存在的全部意义。

    殊不知,荣耀的背后,是层层叠叠的算计,是代代相传的贪婪,是腐朽残忍的真相……

    人心叵测,善恶难料,悟心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所为之信奉的,仁义礼德,忠诚与信任,连同是自己都被欺骗过去了。

    男人的眼底遍布看不穿的复杂,让人心生畏惧:“你该回去问问清楚,问问他们,到底要置我于何地……”

    “时候到了,霍祈楼自会出现。”

    衡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的疑问。说实话,他清楚的看懂了对方眼里传递的讯号是什么,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一点情绪都没有,空空如也。

    不知为何,这样推诿的话,却也就是他的真实想法,自己心里很不舒服,不舒服的点在于,即使什么都没有了的霍祈楼,仍让自己刮目相看,仍旧无人敢轻视于他。

    看着衡生点了点头,众人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想着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幕啊……

    这个人明明已经废了,明明已经是个没有半分内力的废人,可他此刻的裹挟着冷凛的气势,杀意尽露,强大到令人胆寒。

    在场观山氏的侍从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彼此对视,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心里皆产生了深深疑问——不是说霍祈楼废了吗?不是说内力尽失,大限将至吗?

    不是说他做不成观山如是,活不了几天……

    可眼前这个男人,哪里像一个废人!

    现在的他宛如一柄插在暗夜里的刀刃,是安静内敛,不动声色,亦也是锋芒毕露!

    比起其他人眼里的震惊,江让才是最不可置信的那一个,明明在盘重的时候,他们切脉精准验证过了,明明观祠楼里的牌位碎裂,长生烛熄灭,明明是亲眼所见,明明如此……

    他分明没有半分依仗内力的模样,分明是虚弱不堪的。

    想到这里,江让内心里的惊雷不断炸响着,衡生心里自然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对方周身那股凛冽的气场。

    他还是不能相信那些人的说辞,分明是自己眼见为实为真,分明如此的消息,应该尽快向大长老传递回去,而不是在此犹豫不决。

    夜风从霍祈楼身后吹来,衣角被风微微掀起,又落下。

    沉默的对峙中,双方都没有再开口,江让浑身绷紧,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出来,矛盾的心理,矛盾的选择,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霍泽明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右手按在腰侧,站在几步之外,目光紧紧锁在霍祈楼的背影上,呼吸压得极低极轻,像是在等待一个转瞬即逝的时机。

    剑拔弩张,只在一息之间,然而两方都没有擅动,似均不愿先手出击。

    沉默里,霍祈楼只做了一个动作,偏过身,目光看向荣箐,似涌动着一股不易察觉地暖意,继而,朝她伸出手,耐心等待对方递到自己掌心上,两人双手交握的时候,是肌肤相贴的暖意。

    这一幕,在场众人皆看在眼里,谁也无法忽略掉面前的格格不入,太过张扬,似在提醒着众人,这般妥协,逼退,现身,都是为了面前的“偏爱”。

    衡生偏了偏头,余光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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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眼了两人的握手的动作,他的眼神依旧冷冷地,但那冷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刺激着他,令人烦躁。

    再瞥一眼,身后不知不觉地已经被霍家的影子卫围住了退路,他们已插翅难飞,显然,这一次对方有备而来,就算拼上自己带的所有人,也不一定有十足胜算,没有万无一失,损失是必然的结果,但那样的话十分不合算。

    何况,这里还有一个情况未明的霍祈楼,如果他不是真的废了,他们一旦选择向观山动手,以下犯上,罪不可恕,那么自己和自己的这些侍从都会是观山氏的罪人,死而不足惜。

    如果他是真的废了,那么没有万无一失的准备,霍家在尽全力一搏,誓死保护的话,自己仍没有多少胜算,还会因此彻底与守藏霍家撕破脸,成为仇家。

    权衡利弊,哪一种选择都不利于现在的局面,他只能选择最憋屈的结果,继续沉默的对峙。

    “霍……”荣箐张了张嘴,只叫出这么一个字,对方朝她点了点头,示意着她过来。

    站得久了荣箐腿都麻了,踉跄了半步,整个人便被他半揽入了怀里,扶住她的姿势是毫不犹豫的,就像是以前他每次救她的时候,一样的毫不犹豫……

    她下意识抬头,却只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拂过发丝,温柔地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她的皮肤,给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安定感。

    不知不觉地,她的担忧和惊惧归于了平静,杂乱无章的情绪也逐渐被抚平了,耳膜里灌满了男人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和身后那个剑拔弩张氛围,完全不是一个世界一般。

    “走。”

    霍祈楼微弯腰,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低,仿佛是对她一个人说的,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木香气逐渐包围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手指收紧,跟着他一同前行着。

    衡生的脸色终于变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霍泽明已经横跨一步挡在了他和霍祈楼之间,紧接着周围的影子卫全都动了,似一堵强势的墙,在夜色中迅速筑起,隔开了所有可能对霍祈楼的不利阻碍。

    “霍家的影子卫,都在这里了。”霍泽明看向衡生身后的江让说道。

    声音不高,可在这一片凝滞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倍,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上,压迫是不言而喻的。

    “霍家如此大费周章——”衡生摊了摊手,动作随意而懒散,好似并没有因为对方的人数众多而惧怕几分。

    “竟是愿意保一个废人?”他的嘴角甚至又重新弯起了一点弧度,语气轻飘飘的,叫人听着就不怀好意。

    闻言,霍泽明的眼神骤然一冷,但他仍在克制着自己的怒气:“霍家的决定,无需外人质疑。”

    说话的时候,霍泽明侧身对空气拱了拱手,以示对家主的尊重。

    复而,目光比方才又冷了几分,语气里却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嘲讽说道:“我们霍家做事,一向光明正大,不似某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