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野地的尽头,就靠在铁丝网外面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干上,似乎在终点等她一般。
人形障碍立在前方,让她根本来不及收住脚步,整个人在惯性里直直地撞了上去。
额头磕上对方的锁骨,硬邦邦的骨骼撞得她眼冒金星,太快地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往后弹去,一刹那重心失控着,她后仰过去时……一只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精准,将她从摔倒的边缘稳稳拽了回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她心里咯噔一声,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男人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他却似置若罔闻一般。
整个人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她,似乎料定了荣箐一定会逃,也一定会被自己抓住一般。
不过给了一次考验而已,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的钻进圈套,真当自己的话是耳旁风,一点用都没有了。
衡生对着手机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回头再议。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眉目低垂地看着僵直的女人:“跑够了?”
男人语气平淡,好似非常清楚着她的逃跑路线,只是想看看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荣箐垂着眼不说话,用力挣了一下手腕,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地扣在原处,她挣不开对方,只能任由两人挨得很近的距离。
她越是沉默,他越是不急,缓缓弯下腰来,将自己的视线压到与她平齐的高度,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锁着女人:“我说过了,逃跑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历来,能够从我手中逃脱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男人的声音里挟着一种压迫,强势而不可退却,字字冷酷:“那就是,成为死人。”
说话的同时,他一瞬不眨盯着她,直勾勾的,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野心,仿佛眼前这个女人不仅仅是一枚筹码,更是一件他势必要赢到手的战利品。
荣箐咽了一口紧张,绷直着身子,依旧没有说话,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铁丝网上划出的那道口子正往外渗着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地面上,洇出极小的痕迹。
“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明知面前的男人既不会心软也不会犹豫,但她还在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线。
哪怕她的呼吸直颤,哪怕整个人濒临一种窒息里,她也依旧不愿意服输,明知道自己跑不掉,明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女人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瞳孔亮得惊人。明明害怕的呼吸直颤,却怎么也不肯低头认错,明明是一副瘦瘦弱弱的样子,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偏偏就是三番五次的挑衅自己的底线。
真不知道,霍祈楼平时是怎么对待她的……
衡生在心里冷嗤一声,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打不怕,骂不服,霍祈楼那个人又是怎么喜欢上这样的女人?
“呵呵……”
顿了几秒,衡生直接笑了出来,他笑得肩膀微微耸动,头低了一瞬,又抬了起来,感觉一股气淤积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全是拜她所赐。
江让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眼前的一幕,男人攥着女人的手腕,因着身高的差度,两人在不断拉扯着,身体也挨得很近,离远了一看,仿佛是在拥抱一般的亲密……
呃,这又是什么热闹……
怎么看都像是寻常的情侣在闹别扭一般的画面!
然而,对于了解内情的江让来说,这个画面的冲击力太强了,让他眼皮子一跳,心里翻江倒海似的,这个姿势让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审问,倒更像是在耐心地哄着怀里的女人,贴心抚慰……
“影子已经集合完毕。”江让走近了几步,试图打破这样诡异的一幕……
站在一旁恭敬的低垂着眼,似乎在等待着衡生的指示。
衡生抬了抬眼皮,目光极淡,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欠奉,松开了对她的钳制,手指从她腕骨上撤开的时候,指尖在她皮肤上擦过一瞬,不带任何的温度,也不带一丝留恋。
抬腿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步伐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节奏,然而,在两人肩膀即将交错的间隙,他的脚步停住了。
“荣记者。”男人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说的每一个字音里,都裹挟一种极致的冷寒:“没有下一次。”
不多时,他们又回到停车场的车旁,衡生没有任何指示,其余人都静默地站在一旁。江让看着荣箐手上不断滴落的血珠,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拉开车门,退到一旁。
衡生淡淡瞥了眼,招了招手,很快有个影子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小型急救包,双手递到了荣箐面前。
“处理一下。”
话音落地的时候,他已经坐进另一辆车里,关上了车门,对车外众人的反应,丝毫不在意,亦不关心。
“荣小姐,我为您处理一下吧。”江让接过影子递过来的医疗急救包,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稳,既没有过分的关切,也没有施舍般的怜悯。
他微微侧身,拉开车门,用另一只手示意荣箐坐进去。
荣箐低头看看自己掌心横着一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铁丝网上的铁锈混着血珠凝在伤口边缘,血还没完全止住,沉默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的坐进车里。
江让打开急救包,从里面取出一副医用消毒手套戴上,接着,他撕开消毒棉片的包装袋,取出棉片,轻轻托起她的手指,从指尖开始,将那些半干的血迹和灰尘擦拭干净,清理完表面后,他又拆开一瓶碘伏,取出棉签沾满深褐色的药液。
在棉签触上伤口的那一刻,荣箐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一瞬,碘伏渗进伤口的刺痛,痛到指尖微微发抖,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着。
江让的手很稳,动作利落而规范,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她盯着对方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看得时间久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上来,似有几分熟悉感,仿佛他们在哪见过一般。
荣箐咬着牙,坚持一声不吭,但心里搜索着记忆,似乎他们真的见过几次,就算没有,也应该是在哪个地方打过照面。
“你,去过门措。”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她很肯定面前这个男人去过门措,在那个叫做云水居的民宿里,她还记得他们包了一层的住宿……
“你不是……”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面容里染上一丝真切的不解:“你不是观山的人吗?”
据她了解,观山侍从是一种近乎世袭的、从一而终的追随,观山没有陨落,更没有消失,他们怎么会投靠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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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观山已废,观山氏如今是新一任观山继承。”江让直截了当说道,似乎是为了让她闭嘴的意味,也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观山,并没有陨落啊?”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荣箐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句话问出来暴露了太多东西,不该是自己掺和其中的隐秘,更不应该是她这个局外人能了解到观山氏内部的事情。
但江让并没有关注到她的不对劲状态,甚至没有多加思考她能问出来的话,显然他心里也藏着什么,并不愿意被人窥见。
顿了顿,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犹豫:“我们现在的新主,是衡生。”
“荣小姐,切勿自讨苦吃。”合上医疗包的拉链时,他话里有话的提醒道。
话毕,他不再解释什么,快速收拾好医疗包,下了车折回自己的驾驶位置上,重新启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的嗡鸣声重新响起,车身微微震动,很快便再次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之中。
观山氏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现在百思不得其解,荣箐靠在后座上,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脑子里却一刻都没有停转。
原本以为,观山已废便是结果,回到霍家是因被观山氏从神坛上扫落下来,这是结局。
可现在来看,又不符合事情发展的逻辑性,衡生绑架自己是以此要挟着“前任观山”现身相见,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不是观山氏将霍祈楼踢出了局,而是二者调转了位置。
疑问层层从心里问出,荣箐的表情里多了几分探究,一切又跟最初想象的不一样了。
从后视镜看过去,女人似陷入了深思中,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江让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他心中也在谋算着时间,时间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夕阳沉入山脊,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最终沉入一片浓稠的夜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已经行驶在无名路上,前方车速忽然慢了下来,接着,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荣箐从迷蒙的浅眠中惊醒,下意识看向前方,前方不到五十米处的地方,三辆并排横在路中央的黑色越野车,将整条路封得严严实实。
对向车灯的光柱直直地打了过来,将他们笼罩在一片刺目的白光里。
白光刺目,根本看不清对向的人影,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伸手挡着眼前刺目的光。
江让停稳车子,握住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荣箐一眼。
头车里的衡生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屈着,姿态懒散而从容。只是他的目光有些冷,似有一层锋利泄出,透过挡风玻璃,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的车阵。
随着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三辆越野车几乎同时开门,下来的人清一色黑衣黑裤,身形高大而利落,动作整齐的站成两排。
无人说话,四周汇成了一道静寂的河,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对方沉默地封住了道路两侧的一切空隙,宛如一柄尚未完全出鞘的利刃,只在夜色里露出一线寒芒。
等了片刻,最后面的车子车门被拉开了,对向的人影闪动了几下,一道隐在白光深处的黑色剪影慢慢走来,即使在黑暗中也无法忽视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