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66. 守护(一)
    突然,有人在她后背上推了一把,用了极大的力气,将她整个人推向巷子侧边的青砖墙。

    那股力道极大又极准,没有把她推倒,而是斜斜地将她推向墙壁与路面交界的那道窄窄的缓冲区。

    荣箐感觉自己在飞,身体腾空了零点几秒,肩膀和手臂擦过粗糙的砖墙,皮肉在砖面上蹭出一道火辣辣的轨迹。

    然后,她的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是墙,还是墙边堆着的什么东西,荣箐已经来不及知道了……

    沉闷的撞击声在她颅骨内部回响,比疼痛先一步到达的是眼前的白光,刺目的白光,白茫茫一片。最后,她倒在了地上,侧脸贴着冰凉的石板路,左手臂压在身下,以一个扭曲的角度,眼前的画面不断地旋转、倾斜、失焦、再旋转。

    她想撑起身体爬起来,手刚抬起来就软了下去,指尖在地上划了几道无意义的线条。只觉得铺天盖地的恶心,像有一只拳头从胃底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得她干呕了两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试图聚焦视线,巷子在她眼前分裂成好几条,重叠的、扭曲的、晃动的几条巷子。

    似乎看到一个人影在晃动,模糊的,修长的,似乎正向她跑来。

    荣箐张了张嘴,想喊出什么话来,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模糊的人影越来越远,巷子越来越暗,路灯那团昏黄的光晕越来越小,小到最后缩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暗影浮动,一晃而过,再一晃而过,什么在眼前闪过,抓也抓不到,感官是清醒的,只是眼前一片漆黑……

    这时候,耳廓内起了一声比一声沉重的的丧钟声。

    咚咚,咚咚,咚咚……由着响声震荡在脑海里。

    咚咚,咚咚,咚咚——再一下交叠的锣鼓声,眼前突然明亮了起来,荣箐下意识看过去。

    喜烛满堂,红色的蜡烛插在烛台上,烛泪挂在烛身两侧,一滴一滴,坠而未落。烛光摇曳着,将那些扭曲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影子在动,但影子的主人却没有动。

    白衣红唇的纸人站在大堂不同的位置,有的歪着头,有的侧着身,有的正对着门的方向。它们的脸上都用朱砂画着同样一个表情:一种诡异的微笑,嘴角向上弯着,弯得太大太用力,像是有人用两只手扯着它们的嘴角往外拉,拉到面皮都快裂开了。

    又是这个梦,从小到大梦到无数次的场景,荣箐缓了一口气,心里熟悉的情节铺展开来,人也不再紧张了。

    她告诉自己,梦境终究是虚幻的一切,而现实的自己应该还在昏迷中。

    在这个反复上演的梦里,她从来都动不了的视角,只能像旁观者一样站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第三视角的虚空里,看着这一切按部就班地上演。

    不时,锣鼓声从门外传来,轿帘被掀开了,一身大红喜服的新娘被捆着双手,两个纸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她,强拉着跨过门槛。

    新娘在呜咽,哭声从红盖头下面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掺杂在刺耳的唢呐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走近了去,高堂之上,两侧坐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满面笑容,无不欢喜。

    他们正对着的是满室的牌位,黑漆漆的木牌一层叠一层,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上,上面刻着的字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画面十分诡异,一只雄鸡被绑在供桌腿上,脖子上挂着红绸,鸡头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嘴里发出细微的咕咕声,鬼夜鸣啼声不止。

    门口,听着那一声渗着阴冷骇人的尖嗓:“新娘娶进门,福禄寿喜都入门……”

    “新娘娶入厅,钱纸香火满大厅……”

    “新娘娶入房,夫妻和好永不空……”

    “新娘送入床,金银财宝无地藏……”

    每一次,这些话都听得人后背一凉,从头到脚的寒意浇灌下来,来自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让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而后又睁开了眼睛。

    站在第三视角上看整场表演,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次的梦境很不对劲,前两句闽南吉祥话她听了很多遍,翻来覆去,不断重复,像一个永远跳不出去的循环,听得耳朵都快生茧子了,但现在不一样的是,这后两句是她从未听到过的,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改变的梦境多了新的内容。

    “是不是感觉到了不同?”一道声音问她。极近的,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发出来,像是说话的人就站在她的身后,微微弯着腰,嘴唇离她的耳朵只有一寸的距离。

    “嗯。”她下意识地点头回应。然后浑身激灵了一下。

    谁在跟她说话?

    不对,这梦里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话,也从来没有人能够发现她存在的影子!

    想到这里,荣箐猛地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满屋宾客都是不动的,像是按了暂停键。

    她的目光四巡而去,不放过一丝一毫。那些白衣红唇的纸人站在大堂各处,脸上挂着那种扯得快要裂开的微笑,但它们的眼睛是死的。

    高堂上的老人端着茶杯,杯沿停在嘴边,手指的关节僵在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新娘跪在地上,红盖头垂着,呜咽声还在继续,但跪姿像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止息时间,似乎定格。然而,那一道残影,似乎不受一点影响,很快又来到了荣箐的身后:“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那声音不尖不厉,却像是指甲在粗糙的棺木内壁上缓缓刮过的声响,低沉,喑哑,每吐出一个字背后似带着十足的怨念。

    荣箐再一次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阴冷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盯住了自己。她侧了侧头,余光瞥见一个穿着大红的喜袍的的模糊影子站在那里,袍角垂在地面上,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摇摆着。

    奇怪的是,她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似乎对方的面容像被水泡烂的旧照片,五官洇成一团模糊的灰白,明明烛火通明,却似有一团薄雾在遮挡着什么,看得极不真切。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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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过我,不仅没有找我,还请了人来伤害我……”那道阴冷至极的声音开口道,声音里遍布着悲痛和怨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某种咬碎了的苦涩。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不解的恨意,肆意横流。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她身后传来的,是从她面前。那一团模糊的浓雾裹挟着对方的怒气直直地撞到她眼前,雾气的边缘翻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冲出来,却又被雾本身牢牢锁住。

    “你没有机会了,我等你等了太久,给了你太多的机会……”他侧着头盯着荣箐,那角度越来越歪,越来越不正常,像是脖子里的骨头被一根一根抽掉了,只剩下一层皮挂着那颗头颅。喜烛的光在他身上明明灭灭,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你没有机会了,我等你太久了……”那影子也在歪着头,重复着主人的话,表情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但歪的角度和他本人不一样,像是影子里住着另一个东西,正在用另一种姿势看着她。

    “娘子,我等你等的好苦啊……”他叹息了一声,接着,又笑了出来,那笑意极轻极淡,涟起一丝浮动,却比大堂里所有纸人的笑脸加起来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如今找到了你,我真的高兴。”顿了顿,他似乎给出了解释:“我找了你这么久,找错了很多人,她们都不是真正的新娘,只有你才是。”

    荣箐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身体在本能地抗拒,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她退后,每一寸皮肤都在疯狂地想要逃离这个诡异的梦境。

    她在极力的克制住自己,保持着冷静,发抖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疼痛的袭来能够让她从那种黏稠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阴冷中拽回了一丝清醒。

    “那你,又是谁的新郎?”荣箐思考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不因对方的话而牵动心弦,让自己乱了阵脚。

    “我一直都是你的新郎,你忘了吗?”对方的声音哀切下来,失落里掺着委屈,像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孩子终于等来了失约的大人。

    “你说过你生生世世不会忘了我,我等你等的好苦啊,如今你怎么又骗了我呢?”他不甘心地问道,像是曾经失去了什么,又再一次的被迫失去。

    “我是谁?”她尽量不听对方在说什么扰乱着自己,只管问出自己的问题。

    “曦迟……”对方慢慢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眷念,似乎对这个名字十分的怀念和不舍。

    “曦迟,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念碎了。所有的怨气和恨意在这一瞬间都退了潮,露出底下那层被浸泡了太久却从未干涸的眷念,不舍,是不知时间的疲惫,百年来反反复复咀嚼着名字。

    “错了。”她轻轻说道,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我不是曦迟,我是小箐,你找错了人。”

    “不……”他往前逼了一步,那团雾气猛地翻涌起来,边缘几乎要擦到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