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51. 真相(四)
    悟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接着道:“你知道他们为何怨念那么大那么多?”

    带着明显有意的询问,却不待对方回答,他便自顾自地往下给出了答案,声音平静得不似人声,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因为他们都是枉死的,枉死的灵魂不得投胎,魂灵俱灭,生前受难,死后也不得安宁,因为和你一样都是被观山氏族培养出来的献祭品。你们身上的东西不叫血麒麟——而是血竭。多增加几成的血竭,就叫血麒麟。那都是哄骗你们的话,让你们心甘情愿地成为献祭品。说着什么奉为家族的神,为的是让你们成为血竭的传送者,也在死后成为生产者,传送着一代又一代观山进入这里,死后产生血竭,供家族的十二长老服用,助力他们延绵长生,享受繁华……”

    人不能太熟悉一个人,以至于在对方眼中,你将无处遁形,太过于了解对方,以至于只要暴露出一丝怀疑,就会被对方轻易捕捉。

    “悟心,你,你.....咳咳咳……”男人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不仅仅是因为剧烈的咳嗽,更因为身体本能的震撼,这样的震撼令人觉得荒唐又可怖,根本来不及缓冲的余地。

    “祈楼,这就是真相,不论你想不想得到,这些都是摆在面前的真相。”那声音极具温柔,极具蛊惑,隐隐地贴在耳边,贴在心上,引诱着,放大着。继而,一刀又一刀地扎入心脏中,难以摆脱掉的痛苦。

    “这十年里,你受了那么多次的伤,也始终找不到地冢里的血麒麟,因为根本就没有血麒麟。真正的血麒麟在始祖一脉,在我这里——就断代了。”轻飘飘的话,一句又一句传入耳畔,令人听着痛苦万分。

    就好像生来所接受的一切,突然有一天被全部推翻了,一直所信奉的,原来是一场骗局。

    那一刻,仿佛四野没有了任何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跌入了深渊里。那些他一直坚信不疑的东西,一瞬间断裂了,失去了所有支点,彻底覆灭。

    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似乎是隔了很久很久,观山才逐渐找回一丝真实感。眼中的死寂渐渐复苏,他握了握拳头,指骨冰凉,手背隐约可见青筋。他似乎在衡量着什么,在心底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明明有那么多的观山来到这里,你为何……偏偏选中我?”

    “因你不是真正的观山氏族人,因你心中无欲无求,因你通过了十年的考验......”有太多了解释可以告诉对方,但悟心却不想说的那般直白,他想了想,在话音落地了许久后,还是补充道:“祈楼,我也想不明白,为何偏偏是你!”

    明明,我们之间是志趣相投,性格互补的知己,好友......

    明明一开始是名为关心的利用,是为了培养一个代替自己报仇的利器,明明是处心积虑的一场谋算,到了现在,却变了味道,是十年里赤诚真心的照顾,陪伴,是屡遭危险时,不惜舍掉修为的救护.......

    士酬知己,心甘情愿,不是儿戏,不是玩笑,而是真心交付,不论过了多少岁月、朝代更迭,徘徊在他们之间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寥寥无几的字节,却能包含很多东西——很多他们自己都难以形容的亲密,胜似血缘至亲。

    这话一说出口,连在旁观的无疾都难得目瞪口呆住了,很难去形容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说为挚友,一开始便是处心积虑的筹谋,假意和真心都在占据,说为师徒,得道师授者,称为师,然而悟心却没有传授什么,说为至亲,虽然别扭,相隔了几百年的时间,但多少有了一丝的契合感,足以证明为之计而深远。

    “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没有形体的东西,就连地王冢里的残魄都比不过。我也不知道何时会彻底消散。而我师兄,你也看见了,他拼凑起来的形体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我们永远都会停留在这里,彻底出不去了。”

    “观山,你经历了一次形神俱灭,在真正的太保秘术里,这便是传承的最关键一招——向死即生。”他丝毫不加掩饰地盯着观山,仿佛在盯着一件倾尽心血打磨而成的完美作品。

    “太保秘术的核心就是融合。在继承者的神元植入前代观山太保的血麒麟,进行传承术法,习得精髓。”顿了顿,他继续补充,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在你濒临死亡的时候,你自毁了神元里的血竭。因而,我们才能将第三代的血麒麟植入进去,令你完整继承了太保秘术。”

    “等等!”观山猛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足以颠覆一切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自己所听见的,不过是一场荒诞至极的幻觉:”你说什么?”

    那一刻,他的震惊是完完全全的,那张一向不动声色的脸上,所有平静的外壳在瞬间剥落殆尽——不是愤怒,不是悲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及灵魂根基的撼动。

    悟心闭了闭眼,继而慢慢睁开,鼻翼翕动,艰难道:“祈楼,你没有听错。”

    接着,他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阿弥陀佛……”

    “你现在感受不到一点真气,宛如废人的感觉,是因为它还在你身体的泥丸宫里休眠,至于休眠期的期限是多久,需要你自己来突破,旁人是帮不上的。”无疾直接解释道,他可不是悟心那般磨磨唧唧的性格,做事始终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样子,他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如实交代。

    “也许是等你现在这具残废的身体耗死了,血麒麟也没有发挥作用,也许是过了一个时辰,是明天,它就能苏醒,与你的神元产生共鸣,进而发挥出真正的太保秘术。“

    “我这样的解释,就是师弟说的,向死即生,不过这样解释你会听得更明白一点。”无疾说道。

    “我想,让你清醒的面对死亡,和糊涂的献祭,这样的结果对你更好。”

    “毕竟,什么观十二重山,守万代地冢,是家族荣耀的象征,奉为神的化身——其实不过是一场弥天骗局。是十二长老为了自己延续长生的秘密,一己私欲,送进来的都是献祭。”无疾一点不掩饰的讥讽道。

    “悟心,你真当我如此好骗?”说话的同时,男人脸上的震撼已一点一点转为平静。整个人如一面静潭,无波无澜,却不曾想,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涌动着无数汹涌的暗潮,正在触及身体里最深、最痛的地方。

    “历代观山在十二重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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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场如何。在十年前你开启阵门进入十二重的时候,我便告诉过你了——百代观山,没有一个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悟心又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因为此时此刻,他的眼神——如此悲伤又愤怒的眼神。

    他静静地看着观山,目光里饱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师兄没有欺骗你,我亦没有,不过我依旧对你有所愧疚,因为我们虽然帮助你成为观山太保的继承,但距离真正的观山太保,你还差最后一关,你脑中神元里存在的血麒麟,需要依靠你自己的突破,才能在泥丸宫中重新激活,这个过程就是观山共鸣。”

    “也就是说,真正的太保秘术从来不是借助法器的力量,而是通过精神连接与前代交流,接受真正的太保秘术,才能真正掌握到着十二重的能量,不然——”

    “都是人为制造的,赝品。”青衫僧人的声音很轻,也很沉重,宛如一柄无形的利刃直插心尖,搅弄得思绪不得安宁。

    过了许久,久到无疾再也要憋不住说些什么的时候,悟心示意他继续沉默的摇了摇头,他才无奈地又低下了头。

    “真相需要证据,单凭一面之词,就叫我信你?”男人的声音勉强维持着平静,心却久久难以平息,企图在汹涌的骇浪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而,十年里两人之间培养的默契告诉他:面前这个青衫僧人说的都是真实的,不掺杂一丁点的欺瞒。

    没有人的代价便不成代价,没有人的责任,便没有所谓的牺牲......想到这里,他皱起眉头,仿佛心底的情绪不是自己的一般,一下子冲击了很多个沉默,再抬起头时,眼中藏着不甘,不舍,还有无边无际的愤怒,怨怼。

    “观山。”一声低哑,响在脑海里,里面掺杂着无数人不甘的声音。

    “你错了,错的离谱,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念起,万万不可饶恕,对命运二字,对观山氏的忠诚,正在陷入无力回寰中。他这样想着,难以分辨起这些莫名的复杂情绪,到底是出自自己的本心,还是掺杂着其他人的怨念。

    没人能帮扶你,没人能解救你,别怨天,别怨地,别怨诸人,因为没有人亏欠什么,不要因为不计代价的活着,就忘记了,自己已经是活得人不像人,鬼不似鬼。

    “仰你为神,敬你威名……”不知什么时候耳畔响起这样一道声音,每一语都在诉说,诉说着过去的日子里他是谁,他代表着什么。

    观山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已无须再争辩些什么,人的意志正在退却,反而是心中的不鸣占据了上风。

    “一颗棋子的命运,注定是为棋局而牺牲,执子之人,万万不能心慈手软……”

    “身在棋局,人人确为一颗棋子,棋子的使命是为了棋局的走向,然而,棋子也有棋子的思想。”

    “祈楼,不如我们来赌一局。”看着对方的情绪变化,青衫僧人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是苦笑、是欣慰、亦有化作千言万语的复杂情绪。

    “在你这具身体最后的大限来临前,在太保秘术未与你的神元产生共鸣前,你我来赌一局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