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仰着头,无力地抵着床头,仿佛连脖颈那一点支撑的力气都快耗尽了。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皮肤下透出一种灰败的病态,颧骨与眉骨的轮廓因极度消瘦而格外分明,让他看上去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这一刻的他,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像被剥去了一切锋芒,只能任由旁人的意志宰割。
下一秒,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一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杀了我.....”
说完,他缓缓阖上了眼睛,把最后一缕光也关在了外面,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那张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恐惧,反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放松,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前尘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而至,一幕是站在观祠楼正堂里的自己,面前是一排排沉默的牌位,烛火幽幽,映着他年少的脸,他问大长老:“一旦成为观山,便一生都走不出这里吗?”
白发苍苍的老者转过头来,目光穿透了他,一直落向某个很遥远的记忆深处。许久,才听见那苍老的嗓音回答道:“如果有一天,观山从十二重离去,那便代表,他不再是观山。”
以前他不懂得这句话的含义,只是隐隐一种说不出是悲悯还是告诫的味道。现在,他才看明白,原来属于观山的一生,一开始便注定了结果。
“为何,求死?”悟心不明白,或者说,以他对观山的了解,对方不会轻易放弃生命,但现在他有些拿不准了。
是自己给的答案太过难以接受,亦或是观山察觉到了自己的欺骗,不堪忍受着......青衫僧人面容中呈现一种不受控制地的复杂情绪,权衡利弊,利用和欺骗,算计布局,桩桩件件,摆在眼前的一刻,他却不能不认。只是,他应该开心的事,现在内心却混合着痛苦和怜悯。
他竭力压下喉头的难受,看着对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算我们的立场不同,就算我一开始对你别有用心,故意隐瞒——但我从未,从未想要伤害你的性命。”
他极为认真地说着,眼神里的失望和伤心如一層灰蒙蒙的雾,模糊了两人之间原本清晰的界限,仿佛所有过往都在这片雾气中变得难辨真假。
“你知道我是花费了多大的代价,才把你救回来的吗?”顿了顿,悟心继续说,胸腔里涌动着的,是一种真切的、被背叛般的刺痛。在死前那一刻立下的血誓,明明已经刻进了魂魄的最深处——永远不交付真心,永远不相信人心。
可此刻,为何自己的心像被人紧紧攥住,难以呼吸?自己又在难过些什么?
为了救他一命,师兄将自身的血麒麟生生剥离出来;为了神元的有效衔接,整整七个日日夜夜,他不眠不休地守护在对方身边,消耗着百年的修为替他守着那盏摇摇欲灭的长生烛。直到这一刻,他清醒过来,自己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才有了一丝稍稍的松懈。
一时间,双方都没有再说什么,空气仿佛一刻凝固了,陷入了久久僵持的沉默,双方都在竭力控制着翻涌的情绪,却依旧改变不了这现实的对峙,像两柄抵在一起的利刃,谁也不曾退让。
“如你所言,真气俱废,我再也做不了观山如是。”观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释然,“那么,一个废了的观山,在这里还有什么价值,能值得你这般保护?”
“悟心,事到如今,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视线落在悟心的脸上,尽管眼前模糊一片,看得不真切,却不影响挟着一种无处遁逃的气势,就这么直面着他。
“悟心,你到底是谁?”观山罕见地露出一抹心痛的表情,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与他一贯淡然截然不同的裂痕。那裂痕里夹杂着痛楚、无力,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别的连悟心也看不懂的东西。
“恐怕,你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鬼灵。你,和他……”
“是我以为倾盖如故,实则,是处心积虑。”他的声音里夹杂了一种叹息,宛如,被欺骗,被震撼,被点醒,被背叛......叹息直入心底,久久无法平静。
即使视线模糊,看得不再真切,观山也在紧紧的盯着,像是要穿过这十年,看透所有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他很想要问问:十年里以真心相待的知己好友,到头来,难道只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
面前那个青衫僧人还是熟悉的样子,熟悉的是人,却不再是真心,十年陪伴,迎接自己的是迟来的背叛。
无疾冷冷地旁观着自己师弟那副仿佛受了重伤的表情,越看越生气,真不知道要磨磨唧唧到什么时候。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了口,语调冷厉如刀:“天下万物皆有成道,鬼有鬼道,人有人道。你问我们到底是谁,那我倒要问问你,你又是谁?”
“噢——你是观山如是,见山非山。”不待对方回应,他似自问自答一般,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其实,我也同你一样。不同的是,你的‘观山如是’是被篡改后的观山氏封的,而我的‘观山太保’——是英宗亲赐,名正言顺。”无疾的语速很快,字字清晰,却仿佛有某种穿透的力量,一字一句地凿进大脑,冻结了所有神经。
话音还在继续,却在“观山太保”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床榻上的男人骤然侧目,一股寒意还来不及渗透,便已冻结了全身——这是他始料未及的,是根本来不及反应与接受的话。
如今,一夕之间,所有东西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刘无疾乃始祖亲传一脉弟子,于成化末年丧生第二重。”无疾看了一眼表情极其难看的悟心,又将余光扫向床榻上那张惊愕的面容,“师弟,你不打算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吗?”
“阿弥陀佛——”悟心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前奏。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多余的犹豫都是无用的,不如从实说来,“贫僧法号悟心,是以无心无义。这是悟心死前立下血誓时,给自己更改的名字,用以铭记血海深仇,亡族三百三十七人……”
明明自己说得很慢,记忆却清晰地翻涌而来,仿佛那无尽休止的惨烈就发生在昨日。始祖一脉的族人皆丧命于此,至亲挚爱就死在眼前,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任身体被大卸八块、供人分食,灵魂遭受摧击,四散而去,只来得及逃出一抹神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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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僧本名刘伯凌,乃是始祖一脉传承的第四代观山太保,生于神宗万历,死于崇祯末年内斗。”他看着观山,一字一句的说道,最后一个字音落地,他看见了对方脸色刷地一下煞白,咚咚咚......猛烈的跳动着,震荡不停息,似乎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悟心下意识的扑到床榻前,手指紧攥着对方的手腕,想要凝神把脉:“观山,观山,你是不不舒服吗?”
却不妨对方上半身往后避开了他的动作,悟心顿了顿,心凉了几秒,依旧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仔细把起脉,很快他收回了手,又退后了几步:“你所认识的观山氏族,自诩正统传承,却根本不是始祖一脉,而是明朝末年外家刘纪趁战乱纷争挑起几方内斗,最后血洗了本家全族,让所有知晓真相的人全部覆灭,他才篡位成功。”
房间昏黄的光线倏地暗了下去,仿佛沉入九重深渊,将整个人托在一片浓稠的阴影里,一步步走进万劫不复的地狱。观山的心在那条无妄的河流里漂泊着、摇摆不定着。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说的就是真话?”男人眯了眯眼,直觉告诉自己对方没有欺骗,然而心里还在挣扎着,依旧不愿意相信所谓的真话,或者说,悟心的字字句句,正在颠覆了自己一直所信奉的,从未怀疑的......
闻言,悟心笑了,和煦的笑容依旧是往常的模样,他似带着一种审视感看着面前的观山,十年相伴相知,他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人太过于熟悉了,以至于,他分明看得很真切,在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有一种情绪正在从心底裂开,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支点一般,一片一片地碎落。
“观山,地王冢你去了多次,第八重里你听到的都是真的,那些怨气冲天的执念,不是一个人能发出的,累积了数百数千的人,你可以有怀疑——我希望,你一定要竭尽全力地去怀疑!”
“何况,我能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相——”他意有所指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心中也复杂万分:“你知道的,成为观山必备的通关历练,就是金刚刻杵认主,认主后产生共鸣,你才能掌握太保秘术。”
“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太保秘术从来不在那根金刚刻杵里,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刘纪的后人,从未接触过本家核心法术的外家人,他们永远不知道太保秘术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以为挑其内斗,杀光了始祖一脉的本家人,占领了观山氏族便可以掌握长生的秘诀,到头来却发现没有任何记载——没有文字,没有记录。区区几件法器也只能学到些皮毛,学不到一点核心!”
“什么,什么意思?”观山下意识问出口,话说出来,连表面的平静都难以维持,只听见一种惊心动魄的声音,直至他的身体最深处,险些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而抛开这些过往的记忆,宛如重新撕开自己的伤口,血淋漓着,艰难着,亦然是悲痛万分的。但悟心还在苦苦支撑着,毅然咬着牙,将真相一字一句地化为利刃,穿透对方的防线:“观山,你没有听错,你一向是那么聪明,直觉又那么精准,所以你也会产生怀疑的对不对,在地王冢里,你看得到听得见他们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