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二十一点,荣箐照例服下褪黑素,将自己沉入床榻,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像被海绵吸走,安静得不像是真实的夜晚,似时间的刻度在这里停止,隔开了天地的一角,成为无主领地。
床上的女人很快便睡着了,陷入沉沉的梦中——那是一种跌入深水般的感觉,整个人的意识缓缓下坠,连挣扎都来不及。
临近午夜的时候,床侧那把一直没有变化的乌沉匕首,不知何时开始闪烁着金光,一簇一簇,像是在释放着一种讯号,光芒明灭之间有一种诡异的节律,然而,房间里没有人醒着,没有任何目光承接这诡谲的光。
最后,金光挣扎着黯淡下去,一丝一丝地熄灭,像溺水者最后没入水面的指尖,四野归于黑暗,有什么东西正从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渗透进来,是一缕青烟,极淡极薄,贴着地面缓缓蔓延,像蛇的吐信,试探着,盘桓着,最终找到了床的方向,它沿着床柱攀爬,漫过被褥的褶皱,温柔得近乎虔诚地包裹住熟睡的人。
荣箐迷迷糊糊感知到一片逆光,光线刺得她眼眶发酸,逆光里站着一个男人,轮廓深重而明晰,像刀刻出来的剪影,她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却清楚看见了那双眼睛——鹰隼般锐利,带着某种审视猎物的冷光。
一种说不清来由的畏惧从心底翻涌上来,像一只手攥紧了她的喉咙,她呼吸一滞,本能地垂下眼睫,不敢与那目光相接。
就在这时候,远方响起了一阵阵咚咚咚,咚咚咚的钟鸣声,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震得空气发颤,震得骨头缝里都生出酸麻的回音。
喜烛的光在眼前铺开,满堂的红,红得不像喜庆,倒像是凝固的血,烛焰跳动着,把扭曲的光影投在墙上,那些影子在蠕动着,又像是张牙舞爪的挣扎着。
白衣纸人立在烛光里,立在不同的位置,有的靠近门,有的贴着墙,有的就站在床边不远处。它们的嘴唇画得过于鲜艳,咧开的弧度也过于一致,五官僵硬地凝固成一种微笑的表情,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它们没有眼,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空洞。
锣鼓声从外面灌进来,唢呐声夹杂其间,轿帘掀开的瞬间,新娘被推进来,双手被红绳捆着,喜服凌乱,头冠歪斜。她在哭,呜咽声被唢呐吞进去又吐出来,变成一种不人不鬼的腔调。
高堂上的人都在笑,笑得满面红光,笑得牙龈外露,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牌位,黑压压一片,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雄鸡被系了红绸,在人手里扑腾着,发出一声又一声惨叫般的啼鸣——那是鬼夜里的鸡叫,喑哑、凄厉,像是喉咙被割了一半。
“不,不要......”荣箐满脸是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不知道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身临其境一般,这里站着的人不是她,却也是她的样子,只觉得一种铺天盖地的共情,将她整个人浸透了。
那不是属于她的人生,却沉重得要把她的魂魄都压出躯体,仿佛是上一辈子经历的事情,无比的熟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恨意,是前世,是前梦,是旧人,是不甘......她的手在背后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皮肉翻开,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
适时的,一道尖嗓劈开喧嚷,阴冷的声线像拉锯一般:“新娘娶进门,福禄寿喜都入门——”
“新娘娶入厅,钱纸香火满大厅——”
寒意从头浇到脚,像一盆冰水顺着脊梁骨灌下去,每一个毛孔都炸开,她闭紧眼睛,可血腥味不是眼睛能挡住的,那股铁锈般的甜腻气味无孔不入,钻进鼻腔,挂在舌根,浓烈得让她胃里翻涌。
她的身体开始感到疼痛——先是四肢百骸的酸软,然后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轻飘感,仿佛灵魂正在从肉身中剥离出来,一寸一寸地往上浮,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像断线的风筝,像沉入水底后缓缓上浮的气泡。
她在半空中飘荡,从未有过的轻盈,轻盈到让她忘记了自己还有重量。
然后,一道震荡劈开了这一切,急速的、毫无缓冲的坠落,从云端被拽回地面,从轻盈被砸入沉重,从飘然被摔进剧痛,一瞬间炸开,像是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又像是从万丈高空被狠狠掼在地上。
她嚎叫出声,声音撕破喉咙,浑身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痉挛,四分五裂。
恍惚间,混乱中,一只手臂从背后伸过来,那力量强劲而果决,她被翻转过来,脸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男人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沉稳有力,像某种古老而可靠的鼓点。他的体温包裹着她,将那些震天的响动忽然都远了。
她睁不开眼,可感官全被这个人占据,他身上有檀木的气味,混合在血腥里,竟然意外地让她觉得安稳,那种温柔的气息压过了恐惧,将她整个人裹进去,像茧包裹蛹。
“观山......”
她气息不稳地开口,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子:“观山,是你,你吗?”
她抬手想去触碰,想确认这个怀抱是真实的,指尖快要触及对方时,一切骤然消散,怀抱没有了,温度没有了,檀木的气味也没有了。只剩下空,无边无际的空,她独自一人被丢弃在虚空中,孤零零的,像宇宙里唯一的一粒尘埃。
原来是梦吗?
她不自觉的落下眼泪,想着口中的名字,思念着心里难言,她总是梦见他,不停息的日子里,总是这样的日有所想,夜有所梦,像是陷入了一场不甘心的幻想里,一整个的自欺欺人。
只是,今夜,一切都不同以往,往日那些旧梦全部涌现,似乎要将那些埋进记忆最深处的往事,全部拉出来,仿若被刀划开的旧伤口一样翻开.......
幼年颠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被好心人送去孤儿院之前那段非人的日子——她被亲戚卖给人口贩子,转了几手,像货物一样被倒卖,最后落到了结阴婚的人手里。
那夜大雨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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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山路泥泞,每一步都陷进泥浆里,泥水从裤腿往上溅,冷得人骨头疼。她被捆着手,绳子的另一端被人牵着,夹在队伍中间走,寒冷、饥饿、恐惧,像三把钝刀轮流割着她的神经。
雾太浓了,浓得她连前面人的背影都看不清,山路不知有多远,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她已经分不清了。
直到阴冷渗进骨髓,耳畔响起一个声音:“娘子,安好——”
“可叫为夫,好生苦等啊——”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绕着她打转。荣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恐惧是直捣骨髓的,森然、蚀麻,像有无数只蚂蚁从脊椎爬上后脑勺。
“那柄匕首已经失效了,为夫终于可以来见你了......”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来,搭上她的肩膀,那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冰冷的气息喷在脖颈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转头,黑雾里,她看见了那只手——青白、干瘦,指甲长得不可思议,干硬发黑,像枯死的树枝,视线上移,看见一张脸,那不是脸,是一个头骨蒙了层干瘪的皮,眼眶深深凹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一层死气沉沉的白翳。
那不是属于活人的脸。
“啊——”她的尖叫震碎了眼前的画面,凄厉而惊恐,像濒死动物的最后一声嘶鸣。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开的,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黑夜没有一丝天光,山路崎岖不平,她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破了也感觉不到疼,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狂乱的心跳,跑到肺像要炸开,跑到双腿失去了知觉,她才捂着心口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啊——!”惊叫划破冰冷的夜,阴风骤起,飞沙走石,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股,像一条从天而降的黑龙,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吞没,再也看不见一丝影子。
她的双眼骤然瞪大,嘴唇急速翕动,像是看见了什么比追赶她的东西更可怕的场景,又是那栋分外熟悉的古宅,只恰逢梦中出现,正堂内密密麻麻的牌位摆满了整面墙,黑压压的满满一墙,那些名字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几百只没有瞳仁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上首两侧站着数十个,黑衣宽袖的仕女,雪白的脸,狭长上翘的眼角,弯弯的柳叶眉,精心描绘的妆容,却是那般可憎可怕,她们齐齐正对着她,慢慢咧开了嘴:“恭迎,箐娘子,回家。”
“恭迎,娘子,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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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时分,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光,亦被称为魔鬼时刻。
大殿内,暗影拖拽着的微光,折射出一半阴影和一半光影,散在面无表情的面容上,看着有几分渗人。
悟心谨慎地捧着那盏长明烛,慢慢放置在上首台,沿着铜灯托的边缘一寸一寸地灼光,穿过他半透明的手指,逐渐从微弱变为明亮,他看着眼前的变化,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