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30. 第三日(二)
    “那你的手掌有什么怎么回事?”悟心循着对方的意思,继续道。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再追问,而是任由对方打开话匣子,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看似风牛马不相及,却在无形中织起一张无可逃脱的密网。

    “我一无所有,更没有什么可以送给她的,只剩下一把自小带在身上的乌沉匕首,用我的血沁染刀身,在她危险的时候,可以挡下一击。”他淡淡说道,似乎并未察觉到旁边的悟心听到后半句后变了变脸色。

    “悟心,你所问这么多,都是没所谓的事情,我们与她终究不是一路人,此行不过是意外,萍水相逢没什么意义非要较真。”

    “观山,”沉默了一会儿的悟心开口了,语气里有些复杂,但问出了一句“你心里难受吗?”

    “为什么要难受?”他有些不解的反问,眼里更是带着一丝迷茫。

    “因为,你心动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悟心也跟着发出一声叹息,他心里一直有种山雨欲来的前兆,隐隐觉得事情的走向已经脱离原有的轨道,交谈到现在真正的确定。

    是的,悟心比观山更为早一步的确定了答案,或者说,比起深处当局中的二人来说,他这位始终存在的旁观者,一眼观明,旁观者轻,清楚的清,轻松的轻,却不自在,而是难言其中,仿若迎头灌入微凉,思绪随着冷风一并灌入心底。

    “在意料之外,在计划之外,不在目标锁定的范围里,是失于理智,非理性的松懈,——这种感觉,就是心动。”

    “你的心,动了一下。”

    “仅仅一下,却开始不听使唤,你会在这一刻里想起,你也会在其他的时候想起,想念的频次越来越多,你会越来越想,想念的欲望会愈加放大。”

    一种陌生感由心而起,倏然涌入,令靠在床头的男人怔了又怔,观山微微皱眉,不是反感,不是否认,没有惊喜,而是一种困惑,一种真真切切的听到答案后,是内心的不解,是如此的陌生。

    “生而为人,心动是人的本能颤动。”

    “那些你的心疼,你的可怜,你的无辜,都好,也罢,都是心动的表现,心动无处不在,也无可捉摸,只是你始终未看到而已。”对方的话还在继续说着,字字句句,皆为解释,字字句句,令他难以逃避,被迫一字不漏的听全。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自己的手掌,愣了愣,像是惊觉了什么一般,目光沉了下去:“我不懂,明白了也无济无事。”

    “你当然不懂,你若是懂得了,又怎会甘心让她离开这里。”悟心直起身,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露出一抹笑意,轻飘飘地,像是看透了观山一般:“但你不懂,不代表你没有。”

    闻言,观山又愣了一下,不知怎地又想起那天的场景,他记得划开手掌时的动作很果断,也记得对方接过匕首时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上,她明明不想拒绝,明明是喜欢的很,却又说了相反的话来,蠢蠢欲动着想要其他的的东西,想要自己......

    ——“她说——我想要你。”

    他静静地思考,一点一点明晰了,荣箐真正想要对自己的话,原来是另一种替代词,是——我喜欢你。

    可是,他给不了一点回应。

    男人始终没有再说什么,仰靠在床头,指尖萦绕一丝光点,随着他手中的动作,莹光绕符,看着悬于半空的结印,他收了手势,光影也很快消失不见。食指微拢,拇指压住中指,凝神起印。观山默念着决,集中注意力将自己归于天地一体,光网在半空中随着口诀的变化而变动,形似符文一般笼罩房间内。

    “你这是?”悟心有些发懵,小心地谨慎斟酌着,实在是有些看不懂对方的表现,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又恢复到了无悲无喜的境地,再也不见眼中的一丝无措和躁动。

    “第八重第八关……”他抬眸望着青衫僧人道。

    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似乎了无情绪,明明前一刻还有无措和不懂,但现在他似乎恢复到了往常,一点也没有因情困扰的样子,悟心心里叹怪,根本不明白动情的人怎又可以这般快抽离。

    “我还在第八关,以我现在的能力,短期内无法突破。可能要过几年,几十年......”观山说道,神色有些释然,似乎在解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又似乎想要引出真正要说的重点。

    “真正抵达十二重,有生之年只怕无望。”他如是说道,依靠现在的自己,毫无力量可言撼动,也就是说百年之约,没有期限了,一代一代,无疾而终。

    悟心一时间竟接不上话来,只是看着对方,看着面前的男人释然的表情,又或者是一种遗憾,他更加看不懂了,什么时候观山可以转换出这么多情绪来,他在后知后觉地想。

    “所以,人生没有尽头的我,永远是无法融入真正的世界,更谈何什么情意呢。”他说。

    话音落地,悟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种很深的、沉淀了几百年的东西从眼底翻涌上来,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沧桑无比,他久久没有开口,只是定定地看着观山,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郑重。

    半响后,青衫僧人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只是站起了身,走到窗口,继续望着外面渐渐暗了下来的天。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开口,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笨拙的郑重:“你本可以有选择的。”

    “做佛陀还是恶鬼,皆是自己的选择。”顿了顿似想到了什么,一丝怅然的笑溢出。

    若命运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那么,所做所求只能委屈求全,万般无奈。

    事与愿违,种种宿命,皆是成全。

    他本不属于这座囚牢,本可以自由自在的遨游天地,本可以是意气风发......

    但结局依旧没有什么改变,无力回天,选择与否,皆是注定。

    这便是命,属于观山氏族的命运,也是属于“霍祈楼”的命运,当命运捆绑在一起,似乎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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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的真正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更加没有意义。

    悟心明白了,原是他看不明白观山的意思,也难为了自己操着没有用处的心,既是感慨,又是怜惜,也罢,也罢。

    “贫僧想起了从前。”悟心慢慢说道,似是陷入了一种回忆,夹杂着几分唏嘘。

    “又是那个跳崖的公主?”观山偏过头,有些无奈的接话,这个故事听了十年,他听得不厌其烦。

    “公主那个故事,贫僧只是一个旁观者,只是可怜对方而已,就像你一直可怜荣箐施主那般,只是有心,奈何无缘施救。”悟心怜悯的语气,却把自己也加了进去,男人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的等着他还要说些什么。

    “贫僧只是想到了自己,出家前,贫僧是苏州府学的生员,那年贫僧二十岁,爱上了一个姑娘,姓许。她是许家的大小姐,家族世代书香,门当户对。许老爷应了亲事,日子都定好了,聘礼也送过去了。贫僧以为这辈子就是她了,妻贤子孝,读书耕田,白头到老。”

    悟心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掺杂着一丝个人情感。

    “成亲前一个月,贫僧犯了事,许家的人为了撇清干系,连夜把贫僧告了官,说贫僧是蓄意祸害。许小姐的证词是假的,字也是她签的,贫僧在牢里关了两个月,出来后什么都没了。功名没了,家业没了,亲事也没了。贫僧去找她要一个说法,跪在许家门前跪了一整夜,她没出来。后来贫僧看破红尘,入了佛门,又犯了杀戒,被逐出师门。”话说到这里,青衫僧人沉默一瞬,又轻声笑了笑,笑着的时候,眼里分明是有什么在燃烧着,怪只怪他隐藏的很好,一瞬不见,又恢复到了寻常。

    “观山,你知道我为何犯下杀戒?”没有愤怒,只是询问,就像是说,你吃了吗——这么简单的话术。

    “因为一切皆是变心引起。”他自问自答,不等观山回应,便快速说道。

    “悟心真心如此,却遭受践踏,悟心如此,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笑着说完这句话,复而,看着面色沉静的观山道:“你比我有心性,也有耐心,更有赤诚,但愿你也能释怀。”

    “如今,你释怀了吗?”重复起这句话时,男人眯了眯眼,眼里一抹幽深慢慢浮起,不过表情仍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波动。

    “......”

    漫漫长夜,禅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烛光的余烬都不再摇曳,冷冷清清,似乎与原来没有什么区别,但也有了不同的地方,那时候荣箐在这里,禅房内彻夜保留光影,房间更是烧着热水,以备她时刻需要,而现在,什么都没有,黑夜漫长,伸手不见五指,却是观山最熟悉的环境。

    此刻,男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上,手还搁在膝上,刻杵安静地横在床头。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思绪却记起悟心说的那句话——“非死勿忘,恨意绵长。”

    他说:“恨意尚且如此久,爱意只会只增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