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28. 倒计时(八)
    “望龙寺依旧存在,是被结界屏离了。”观山开口解释道,继而大步往山下走去。

    大概走了三个小时左右,从密林深处又走到了边缘的地带,荣箐跟在对方身后,一路都在沉默,他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平时没有区别,也不知他身上的伤势如何了,她忍不住想着,却一字未提。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开阔了视野,一块巨大的石头立在那里,形状像一只蹲在地上的蟾蜍。

    “到了。”他说。

    “这么,快?”到的太快了,她都有些接不住对方的话了,大概是自己太过于激动了吧,真到了要出去的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观山停了下来,原地凝神打坐,起势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刻杵在他念出口诀后,很快便悬于半空中,接着,一道极淡的金光从金刚刻杵身上闪耀开来,一圈又一圈的光耀漫天而起,立着那里的蟾蜍石也开始跟着震动开来,男人始终闭目凝神,双手结印,手印翻飞,金光耀耀缠绕着他周围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不多时,大地也开始跟着震动,连带着荣箐也跟着站不稳来回的摇晃着身体,她蹲下身来抱住自己的头,有些本能地害怕,却又无从可躲避着。

    “咚咚咚,咚咚咚——”声音敲着地面上,渐渐地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圆形光圈,观山随即睁开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办法起效用了——阵门正在开启,

    空气似乎静止了,连在着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安静的过分,观山的动作也跟着顿停了一下,他皱着眉,想竭力压抑着,却还是咳了一声,“噗——”一口血当即喷了出来,

    直顶着真气逆流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噗——”他再次吐了一口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了,被吸在刻杵的凹痕里,顺着滚动着的符文往外洒去。

    “霍祈楼——”

    荣箐几步冲到他的身旁,双膝扑倒在地,瞬间剧痛袭来,可她却根本顾不了,眼睁睁的看着这个男人再次吐了血,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强撑着什么,她只有无尽的害怕,害怕着对方为了自己受到伤害,哪怕一丝都会让心绞痛起来。

    “停下来吧,快停下来吧......”她的声音哽咽,眼泪终究滚落而下,像是压抑了很久一般,决堤而来。

    “列阵已经开启了,你不能放弃这个机会.......”男人稳住自己的身形,尽量保持着一动不动,以此来撑住自己手中的起势。

    “不,我不要你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不要……”眼泪肆意而出,是荣箐满腔的亏欠和心痛,她忍受不了,对方因为自己受到一次次的伤害,她还不起,这份量超出了她的想象,甚至成为了她的软肋......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荣箐看着对方,有些急切道,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一般,嘴唇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随时都有可能昏迷过去,而自己若是还要离开,那他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别哭。”他说。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脸颊,为她轻柔地拭去眼泪,那滴泪落在他的指腹上,温热的,沿着他掌心的纹路慢慢滑下去。

    他看着面前不安的女人,她害怕得哆嗦着身子,似乎濒临在失控边缘。不知道是怕自己出事,还是担心其他的什么,他无从细想,只希望对方不要哭下去了,他不想看见她的眼泪,那样只会让他感到窒息,就像无形中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难挣其脱。

    观山闭了闭眼,竭力压制住胸腔里的痛苦,转而,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通身刃长不过一掌,鞘是乌沉沉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鞘尾刻了一道极细的符文。

    “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这是我自小带在身边——”他往前示意给荣箐看手里的匕首,然后握紧刀柄,将刀刃从鞘中抽出,反转刀尖,抵在自己的左掌心,一下子划开,动作很快,毫不迟疑。

    “啊!”荣箐看着对方这一下子的操作,不禁地吓出了尖叫:——“霍祈楼,你做什么!”她想赶忙替观山按住伤口,却被对方握住手腕,挟制了力量。

    “只有这样才有效用。”他说。

    观山看着她,舌尖抵了下唇角,似溢出了一丝暖意:“只有沾染我的血,才能起作用。”

    鲜血沿着掌纹往下淌,他将掌心覆在刀刃上,让血流过每一寸刀面,血渗进刀身表面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密纹路里,那纹路极浅极淡,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咒刻,然后他合上刀鞘,握住她的手腕,将匕首放进她手心:“这把匕首沾染了我的血气,它会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替你挡下一击。”

    荣箐低头看着那把匕首——乌沉的刀鞘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血的铁锈味,他送了自己一件极为难得的礼物,极为重量,竟为她做到这般......

    她握着匕首,手指抖得厉害,额角一抽抽的疼,牵扯着全身都跟着痛,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代表她的护身符,因为,她与他再也不会见到了。

    “你不能送我别的吗?”

    她半仰着头,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明明近在咫尺,明明那么是靠的那般亲密,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一般,遥不可及。她为什么不能想得清清楚楚呢,她为什么要声声质问自己,以至于至今没有头绪,她为何要活得这么理智,活得如此疲累,她为何是情不自禁呢......

    “你想要什么?”他露出了一丝意外,神色平静地看着失控着的荣箐,他什么都没有,离别在即,他不知道自己又能送出什么样的礼物去讨得她的开心,而不是要这样眼泪决堤一般,难以言说。

    她没有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刀鞘上,也落在他的手指上,似无声无息,却胜似千言万语。

    “我,我......”她的眼里涌动着踌躇,不安,还有决绝,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所起,而难言其中。

    观山一眼瞥向了不远处,在蟾蜍石前方的空气里,半透明包裹着一道裂开了缝隙,仅能在边缘金光流转,透过那道半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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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缝,能看到外面——真正的真实的天空,阳光,以及山林——那也是她来的地方,他知道,阵门已经开启了,她必须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我想要的你能给我吗?”她慢慢地开口,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眼神里没有了汹涌的情绪,只余一股顽强的孤勇感,正在炽热的看着他。

    “嗯。”他点头回应。

    “我想要你。”

    简单的四个字,溜过唇齿之间的距离,却似乎走了一段极其艰难而又遥远的路,走了很久很久,才来到荣箐心里,慢慢生出了这个答案。似乎这一瞬,她才敢直视着自己的内心,不再找任何理由搪塞。

    话音落地,一直在那双始终无悲无喜的的面容里,第一次出现了松动——不是痛苦,不是挣扎,那是一种很轻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意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碰在他心里最柔软的、连他自己都忘了存在过的地方。他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一刹那,周围静得出奇,似没有任何声音,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砰砰砰......

    “荣箐。”等了一会儿,男人清冷的嗓音响起,带着些低哑,极好听,也极蛊惑。

    这是观山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淡淡地,没有任何的气势,也听不出一丝别样的情绪,止于二人之间。

    “我不是人。”由他口中而出,一种最直白的回答,听着是像骂人一样的话,却半分讥讽都没有,只是如实叙述而已。

    “时间到了。”他说。

    接着,在荣箐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一道光骤然晃过双眼,使得她本能地闭了闭眼睛,随即感觉自己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了起来,却无从看到什么场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够着面前的观山,手指擦过他的袖口,然后抓了个空.......

    很快,又感觉整个人晃荡了几下,失重感突然传来,一下子就摔了下来,她就地滚了两圈后,适才的一切都消失殆尽,金刚刻杵没有了,缠绕着的金光也没了,那个半透明的裂缝没了,更重要的是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也不见了,好似观山从来没有出现过,好似是一场她的假想,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再也见不到了,

    只余,头顶真实的天空——天空,蓝得发紫,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那里,刺得她睁不开眼,刺的她再次泪流满面。

    荣箐恍惚了好一阵,好像是自己做了一场经久的大梦,在半梦半醒之中,她断断续续地失去了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慢慢坐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还套着男士宽大的冲锋衣外套,破烂的黑色背包,左手手心里攥着一把匕首,乌沉沉的鞘上沾着血,熟悉的血迹,熟悉的触感,代表着这段时日里,她所经历的一切,原来不是梦啊,她又是哭又是笑地,当真是滑稽极了,活脱脱像个大疯子一般。

    原来不是梦啊.......

    ——只是,回到了现实世界,梦寐以求的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