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观山,我便能拥有观山氏的特殊体质,服用血竭保住自己的命。”
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面容无悲无喜无怒,像是在慢慢叙说别人的事,没有一丝情绪掺杂这些字字句句,如泣如诉的话里。
荣箐眼底震了震,看着他的脸——那张在烛光里显得过分苍白、轮廓如刀裁的脸,他似大殿供奉的神像一般,没有属于人的情绪,无感无动于衷。
她不禁想,这个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造成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你是三岁进入观山氏,通过了验证资格,十八岁成为观山出世,十年守在这里,现在是二十八岁?”
“没错。”观山点头道。
“求生的代价,也太大了些……”荣箐的面色没有变化,声音却多了几分涩然,指尖不经意间蜷了一下,攥住衣角,顿了顿又半似认真,半似玩笑说:“悟心师父说观山氏百年没出一个观山,你一来他们就选了你,总感觉你被骗了似的。”
“不是被他们选中,而是我主动选择求生。”他开口,声音如旧,眼底却划过一丝暖意:“资格认证需要以血麒麟证明,若成了,就是成为观山的第一步资格,不成就是一个能活着的疯子。”
“我需要活着,母亲需要,家族也需要。”
他愿意主动选择验证,哪怕就两条道路,不管结果如何,只要自己不死,就算给家族长辈和母亲的最好交代。
他不死,延续的依旧是父亲的血脉,他若死了,母亲一定也会跟随而去,那是作为“霍祈楼”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霍祈楼,一个令他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说出来了。
一种苦涩,凉意沁入心底,就好像他这个人本身,从内到外的冰冷,与世隔绝……
一种不属于俗世的味道,就仿佛他从未踏入过人间一般。
她恍惚的想着,也许世上所有人都读不懂这个人,更不了解他的世界,他们于他只是无物。
而她之所以看到这一切,只是机缘巧合来到了这里,一段很快擦肩的旅程……
七情六欲,人间烟火,一切与你无关,而你也与世界毫无关系。
思绪到这里断了,荣箐偏了偏头,看着身前的男人,明明就在面对面,似乎却只留一个影子,模糊了五官,更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
——“观山不是你的姓名,你真正的名字是祈楼,霍祈楼……”看着面前的女人嘴唇动了动,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他耳畔。
刹那间,所有其他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有三个字久久回荡着。
“祈楼,你出生时遇百年祥瑞,难得一见,家族视你为奇才。”
“祈楼,你不同于天下众生,势必要走一条不同凡响的路!”
一并响起的声音极具蛊惑的力量,声声入耳,让他听得极为认真,又恰似一种恍惚……
多少年了,多少个白日与黑夜,任时间匆匆流逝而去,无人再提及他的名字。
这个瞬间,再次听到,仿佛是一场大梦醒来,代表名字的意义,从另一重天地传来。
男人怔忪了一瞬,脸上罕见露出一丝情绪来,像是被什么迎头痛击,上半身像失去了控制往后仰倒。
“欸,你你怎么要倒了?”她惊叫道,一只手快速拉住男人的手,脸上的惊诧还未散去,表情里仍夹杂着震撼。
一秒,两秒,三秒……
似乎过了很久,实际上也不过几秒的光景。
近在咫尺的距离,一眼便足以惊艳,美在皮囊的俊美和精致上,深藏于眼底的锋冽隽永。
认真的说,这个男人的气质超越了五官俊美本身,之前她便发现了对方的气质有一种了然于红尘外沉寂,看不明,掺不透。
这一刻,却像是突然明白什么,矛盾相向,却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诅咒啊……
“有句话说,名字是世上最短的一种诅咒。”她看着他,眼神里涌动出一种难言的情绪,第一次让他看得如此清楚,那种悲悯,似当年与母亲双眼透出的一模一样,悲凄而又无力……
他喉咙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震得痛苦,也压抑得难受,应是内伤逆气而上,但他仍旧未动,似不愿抽手而去。
“明明你只是人,没有神的光环,也无力解救他人,却偏偏要背负了一众期望的责任……”
“你……”她说不出的心疼,简直荒唐成梦一般。
“我又在心疼什么呢,欸……”荣箐后知后觉察觉自己有些失态,赶忙抽回自己的手,连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暧昧的距离。
“我可没有故意占你便宜啊,我,我是看你要倒了,才好心过来拉你一把。”她抓紧掩饰自己外露的真情实感,边摆着手解释,边往后继续退。
大概是共情了吧——就像是过往调查那些事例,哪桩哪件不在背后藏着辛酸痛苦,她也常常会共情于那些一同经历苦难的人们,就像现在她也因为“花架子”苦难人生,产生了一种职业病的探知。
他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弹,甚至连她靠近又退出暧昧的距离,也没有动一下,只是目光循着她的足迹。
“你还要退到什么……”他想提醒一下对方,快退到门框边了,再退就要撞头了。
忽地,一声凄厉骤起,阴寒席卷,一瞬间便撕开了禅房内的两扇门……
“躲开!”
一声冷喝落地,荣箐本能想要避开,但侧身的时候,已经是来不及了,对方动作太快,以至于她整个人被门外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肩膀,直接就给甩出去了。
“霍祈……”
她只叫了这一声,下一秒那道阴风化做得雾气死死缠住了她的身体,也截断女人的余下的话音。
说时迟,那时快,观山从房内飞扑而出,整个人也跟着滚进团团黑雾里,一手结印,一手从后揽住女人的腰,拉到自己的怀里去。
“啊……”
荣箐惊魂未定地倒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张了张口却很快被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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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是我。”男人的声音贴在耳畔,近得简直不能再近了。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喘着粗气,极度恐慌使大脑一片空白,不自觉地抱紧了对方的腰身,手脚同上像个八爪鱼一样的姿势,极为怪异和亲密。
但眼下观山无心在意这些,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他微侧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周身包裹着的黑雾,默念着口诀,金光咒文从自己的胸腔闪烁,接着一圈一圈不断扩大,咒文连绵缠绕在两人身上,仿佛浑然一体。
无人瞧见,一贯均是无悲无喜无怒的面容,此刻眼里杀意纵起,冷凛逼人:“找死!”
本来是一句装x的意思,可由他口中说出来却一点也不奇怪,就该是他那样强大的力量能爆发出来的气势。
荣箐看不到男人身上的凛凛杀意,整个人气势如虹。
但却感受到凌厉的气势让自己搂住的躯体更为火热,荣箐不由地想要动一下,却不妨备男人一手搂得更紧,紧紧相贴在一起。
夜风疏冷,男人的衣衫飞扬,身姿瘦削,却裹挟着满满的力量。
他单手握着刻杵,上面符文在漆黑中闪烁着金光,蓄势只在一瞬,一瞬后,鬼嚎声汹涌袭来,带着必杀的贪婪。
观山眼里冷如寒冰,手指结印,起势速度更快……
半响,他用甩了甩手上的血,带着一身血气,眉目冷然的带着她退后几步。
阴风逐渐散去,带走脸上刺骨的寒凉,似若无物,但荣箐却无从感觉,一双眼盯着搂着自己的男人,观山亦看着她,盯着她的脸色几眼,女人脸色苍白,粉嫩的唇也了无血色,整个人下意识在颤抖着。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人几乎一同开口,却又很快没了动静,只是看着对方。
这一刻,荣箐心跳得砰砰砰个不停,极度的紧张下,理智全无,只能本能大口呼吸着,也因着两人距离太近,呼吸之间,周身皆是对方身上的气息。
她无法屏蔽着对方的存在,更无法忽视对方身上的味道,她分辨不出那是一种什么味道,也想不到怎么形容,只能凭着感觉体会,好似一种燃香的味道,置身于寺庙中,四周静止,空无一人。
看着看着,却发现他的脸色很是苍白,额角蒙上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下意识担忧:“你身上的伤……”
“没事。”他说道,面色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波澜,继而恢复不惊,深邃似海,难辨晦暗。
这世上,于他而言。
不论是人亦是鬼灵,生者则死,魂者则灭,没有人可以阻拦。
他早已习惯生死,习惯黑暗,心中从未有过惧怕,也从未在意什么。
他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知道成为观山的使命责任,知道自己多活一日,母亲便有所念所想,他从来不需要考虑其他方面。
只是,今夜、此刻,藏在暗涌掩饰之下,是久寂的心口开始剧烈跳动,也许是内伤久不痊愈的后遗症,也许又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