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依还没反应过来事情的来龙去脉,手上已经举着针往裴劭身上扎了。
胡临川看着老态龙钟,说话倒中气十足,且他一开口,莫依就明白,他医术高明在哪里。
安远和他完全是两个路子,或许安远这样的医术,确实在危机状况下能救人性命,但不能够什么人都贸然使用这个法子。
胡神医毕竟是个清醒的人,不疯,说出的话约莫也中听些。
几针下去,裴劭嘴唇就从惨白变得慢慢有血色了。
一个时辰后,针一根根取下来,莫依仔仔细细擦过,正要收进布包,胡临川赞叹道:“这点学得好,银针用毕,需药棉擦三圈,方可存放,你师父是谁?”
胡临川是个讲究人,从药王谷出来,对于各类用具的打理无人能敌,据说也被人诟病多年。
莫依思量再三,想着他也是药王谷前辈,便老老实实道:“师父名为江为谦。”
胡临川捋着胡子道:“原来是她,我出谷时她还是个小姑娘,转眼间,她的弟子也这么大了。”
“神医认识我师父?”
“不光认识,当年还非要求着我传授医术,你说可好笑,她正经师父教的东西都学不完了,还要我教,说是我出谷后所见的伤者必定很多,众弟子在谷中所学甚浅,后来年年给她寄书信,直到她做了掌门。”
回忆起往事,任何人脸上都是灿烂的,胡临川也不例外,只是追忆半生,如今也成了老头,黄粱一梦罢了。
莫依平日里机灵,可跟这样的人待在一块儿,能想到的无非就是医术。
“神医先生,莫依斗胆求您一件事。”
胡临川面露慈祥:“何事?”
莫依一本正经地双手呈银针,双膝跪地,磕头道:“请神医赐教。”
早在见莫依第一眼时,胡临川心中就有了定论,小丫头有点胆色,心虚得后背都被汗打湿了,下针还如此准,如果愿意学,他定用心传授,今后天下多个悬壶济世的神医多好。
胡临川还没做反应,莫依瞧瞧使眼色,一旁的周存立马反应过来,快步去倒了一盏茶,弯腰递给了莫依。
莫依:“哪怕只做几日的师父,这盏茶,莫依须得奉上。”
待胡临川接过喝了一口,莫依才起身。
安远蜷缩在一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服气地喊:“你这小丫头,方才还要我教,怎么转头认这家伙为师父了,不合礼数!”
胡临川捋着胡子:“师弟,你的话有失偏颇,谁更厉害那不是一眼就瞧出来了,你的方子实在激流勇进,身板不硬朗的,病是治好了,可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安远瞧见他的眼神,脸涨得通红,张口就反驳道:“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身中剧毒之人,需以毒治毒,早年间就凭你如此仁慈的医术,多少中毒的兔子都折你手里了。”
“你……”
“我怎么?”
“你歪门邪道,妄为医者!”
安远:“皆是治病救人之道!”
胡临川扫他一眼,骂道:“如今疯成这副鬼模样,凭你所做之事,不配为医者!死不足惜!”
……
这边一个毒医,那边一个神医,眼看着吵起来了,莫依夹在中间,劝也不是,骂也不是,恨也不是。
叶风觉着,再多吵几句,裴劭都要被烦得跳起来了。
“谷外人”叶风劝道:“二位……二位莫要再吵嘴,救人要紧。”
“谁跟他吵了?”
“我才没吵嘴!”
胡临川与安远对视一眼,脸立马撇开,屋子里又恢复平静。
照他所说,扎针后不出半个时辰,裴劭转醒,服下汤药,丹田补气,紧接着会经历突破。
到时候突破成功与否,就看他自己了。
拜师片刻,俩人便讲起医术药理,叶风只管看管安远,望望窗外远处的景色,否则听着这些药理,头都要听晕了。
他转头一看,周存也坐在凳子上,一手支着头快眯着了。
一顿瞌睡打完,周存暗道待不住了,眼看时辰差不多,起身道:“我去后厨看看谢知明的药熬好没。”
出了屋子的门,瞬间神清气爽,医术果然不是好学的,她是被错认成了北脉后人,要是被错认成药王谷后人,比杀了她还难受。
刚进客栈后厨,烟雾缭绕,只见谢知明蹲在柴灶前,扇着火,小火煨着小锅里的药,一刻也不敢松懈。
“喂,时辰到了。”
周存大步跨进去,谢知明一个激灵,把扇子一扔,借着布揭开锅盖,将药舀进小碗里晾着。
她看出点什么,笑道:“真把自己当仆人了?”
谢知明咽了咽唾沫:“没有,将功抵过。”
“身份被揭穿,为何不走?”
他苦笑:“得罪了戚寒川,我回去也是给父亲平添仇恨,天下之大,无处可去,走与不走毫无差别。”
周存胸口一紧,怎么又是这句话?
天下之大,无处可去。
是了,天下辽阔,江湖凶险,武功高强之人有所作为,行至何处皆有人吹捧、赞颂,就如陆沉枭一般。
可武功有高低,不是会些拳脚就能吃得开,没身手的人自然更艰难,想好好活着就耗尽全部了,若是心中亦失了明灯,去哪都是消遣余生。
周存时至今日才算明白一二,江湖因何而成了江湖。
“我可没赶你走,不过你手无缚鸡之力,我还得分神护你周全,你要给银子的。”
谢知明低到快埋到脚下的头猛然抬起,难以置信:“我骗了你,你不恨我?”
周存耸耸肩:“恨从何来?如果因为你是万蜃派温彦的儿子,就恨,那我真不讲道理,扪心自问,你什么都没做,何必在你身上泄恨?”
谢知明默了许久,闷声道:“银子一月一付,我抄书赚钱。”
周存摆手:“不急,有钱了再给,我周存也不是贪恋银钱的人。”
果然胡说是要遭天谴的,话音刚落,她就咬到了舌头,喉咙里尝到一丝血味,默默咽了下去。
谢知明端着药跟在她身后,暗暗想,她方才是不是快哭了?周存怎么会哭呢?
难道觉得他可怜?
站在房门口,推门而入,他后脚跟上,见床上的裴劭睁开了眼睛。
胡临川:“药来的正好,把他衣服扒了,探心脉,醒后一炷香内要服药,否则心脉有损,今后习武必受影响。”
周存刚听见一句“把他衣服扒了”,就伸手一把掀开被子,他腰带本就未系好,也一并撒开了,只剩里衣裹着。
她手僵在他腰间,愣了一瞬,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出门在外,是不是该讲究些男女有别之道?
这时候再想许是晚了,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随即而来的是几声闷咳。
周存一抬眼,裴劭另一只胳膊支着上半身起来,脸颊被咳得绯红,一双眼睛盯着她,满眼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她忙把手抽回来,垂眸尴尬道:“我出去等,出去等。”
匆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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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回身又把莫依的后领子拎着带走,边走边说:“谢知明,快去帮忙。”
“来了!”
谢知明兴高采烈地提过来一张凳子,把药搁凳子上,坐在床沿,笑得诡异。
裴劭捏着衣裳,皱眉,上下打量谢知明,后者坦坦荡荡道:“裴公子,奉周少侠令,为你宽衣解带。”
裴劭:!!!
裴劭额头青筋都被气得凸起。
好一个周存,捉弄不了他,喊一个谢知明来恶心他。
于是气得又接连咳嗽了几声。
出了房门,周存双手叉腰,望着一楼的客人,掌柜的从后厨出来招呼小厮,抬头就跟她对上眼,轻轻颔首,周存也回了个礼。
莫依疑惑道:“谢知明平日里病病殃殃的,今日这么勤快?”
“他还欠我钱。”周存嗓音淡淡。
“又出钱又出力,他这里……是不是被你打坏掉了?”
莫依用手指点了点脑袋,着实想不通,有人傻成这样。
周存唇角上扬:“如果这样能让他好受点,随他去吧。”
“嗯,总觉得他心里有事,是不是他的身份……”
周存给了她一个脑瓜蹦:“你个小鬼头,还会担心别人了?”
莫依捂着红红的额头,嘟着嘴,压着声音道:“一路走来,他也没做错什么,从前受了多少折磨,武学天才,天之骄子,竟能被人欺负成这样,他们万蜃派没一个好东西。”
“嘘,别给听见了。”
周存一只手指轻轻压在唇上,见莫依气愤地闭嘴,笑着摸摸她的肩,给她顺顺气。
小丫头,人不大,气性倒不小。
客栈门口,一名小厮连滚带爬跑来,扑到掌柜的脚下,带着哭腔道:“掌柜的,外面来了一拨人,举着刀凶神恶煞的。”
客栈距院门要连弯几道弯,里边瞧不见院门口,
掌柜的扶起他:“别慌,什么穿着?刀是什么样式?”
小厮:“一身黑,束腰束袖,刀没什么样式,但刀鞘都长得一模一样,许是哪位官人的手下。”
小厮没读过书,胆量也小,可察言观色是有点的。
这么一说,掌柜的心里有数了,招呼几名小厮就站到客栈门口,对着其中一个道:“你去,请贵人进来。”
周存冷眼瞧着热闹,心里隐约不安,心跳如击鼓。
果然,小厮一个人出去,一个人又灰溜溜回来,凑到掌柜的耳边说了几句,随机掌柜的脸色一变,眼神直直朝周存的方向看来。
周存皱眉,找她麻烦的?
思来想去,来江南也没闯什么祸事,没偷没抢,也就是进知府大人后院扔了两块石头罢了。
难道顾墨迟谈妥了?
周存悬着一颗心,朝掌柜的点点头示意。
“莫依,你进去把我的破风拿来,靠着裴劭床头,顺便跟他说一声,我去去就回。”
“好,你万事当心,别再被追杀了。”
周存嘴角抽搐,不说还好一点,一说她倒觉得太可怜些了,就没安生过,总有人要她性命。
她就搞不明白了,一条烂命什么时候这么被人惦记了?她究竟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莫依护送周存到院门口,周存微微眯眼,看装扮,手下都是知府后院的人。
请她去一趟,那便只有两种结果:顾墨迟谈妥了,皆大欢喜;没谈妥反被软禁,多来一群要她性命的人。
横竖死是死不了,那就去一趟吧,会一会知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