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真的?!”
这问题安远完全没回答,自顾自地讲了起来:“我先前偷偷把过他的脉,内息凌乱如麻,将死之兆。”
谢知明怒道:“你这老头胡说什么,别以为你年纪大我们就不敢对付你。”
顾墨迟倒是比他沉得住气,道:“听闻药王谷的弟子能将咽气的人救活几刻钟,您既是天下第一毒医,可有法子?”
“法子是有,不过我用毒,必然没有用药的那样温和,还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莫依眼神呆滞,只有一句“偷偷把过脉”在她耳边萦绕,确实想不到他什么时候把的。
安远平淡道:“悬丝诊脉,你可有学过?”
“学过。”莫依如梦初醒,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学得不精。”
“你内力低,此时不可盲目以手把脉,去拿丝线,我教你观气。”
观气!师父曾经是说过的,可也只是书上讲过,难道内力重伤,竟要悬丝诊脉?
安远一句话,谢知明跑断腿,客栈内没有丝线,于是他跑到客栈外的小巷,才买得一卷,着急忙慌又折返回来。
他内力全失,比寻常人更易累些,可苏迟这个家伙,他也没法喊动。
罢了罢了,跑两步身上还暖和点,有好处的。
丝线一路延伸搭在茶桌边,莫依端坐着,手指扣在丝线上,顿时眼睛一亮,茅塞顿开。
“医者亦有内力提升之法,可若是受伤之人内力远高于医者,内力相冲,伤者内力则会影响医者,悬丝诊脉则能避开。”
观气,则是抛开医者内力的因素,单看伤者的内力的法子,内力杂乱最适宜用这个办法。内里的气从条条丝线送到医者指尖,病情一目了然。
顾墨迟焦急地扇扇子,没降自身的火气,把谢知明扇得连连喷嚏。
谢知明揶揄道:“苏公子,一天到晚就扇这个破扇子,也不见得有什么用。”
顾墨迟也明白扇扇子没用,啪地一收,道:“也对,谢公子将功抵过,倒是勤快。”
两人针锋相对。
莫依一抬头,悟了:“我明白了。”
两人异口同声问她:“明白了什么?”
“知道了病情,又该如何救治?”莫依虽不情愿,但安远毕竟也是几十岁的老人,天下第一毒医名号是天下百姓甘愿为他封的。
安远摇摇头,眼珠子咕噜噜转,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
莫依急得一头汗,这人怎么这样!拿人命关天的大事开玩笑!
她往四周望了一圈,他们都是不懂医的,没法对付药王谷的疯子,罢了,她再想想办法。
顾墨迟踌躇着开口:“莫姑娘,在下实在帮不上忙,得失陪了,庄镖头和我的人还在狱里,周少侠想了个法子救人,交代了我,我需得去办。”
呀,她完全把救人忘在脑后了!
莫依错愕一瞬,点头:“好。”
顾墨迟一走,书棠必定是跟随的,看管安远的重任就落到叶风头上,谢知明给莫依打下手,屋子里一下子冷清了。
而此时,周存还在赶往听松居的路上。
在江南,人生地不熟,掌柜的敢大言不惭,必定有法子请来神医,虽说她使出浑身解数也能打听到神医住哪儿,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据说但凡神医皆爱避世而活,通常都有怪脾气,可能比安远还怪,贸然前去吃闭门羹不说,请不来耽搁了时辰,那就不好了。
若是能得到掌柜的一封拜帖,恭恭敬敬把人请来,阎王估计就不要他的命了。
周存时常想,她的命捡来的,不值钱,裴劭乃昆仑派下一代掌门,可不能交代在这儿了。
她又不禁想,他要真被阎王收走,冷冰冰跟阎王说:“没人护着我,我不在地府伺候了”,场面一定很好看。
出了城门,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她一眼就认出掌柜的,他跑得是真快,从轻功来看,内力深厚如钟,果然江湖之大,随意找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高手。
周存追上他,他毫不惊讶,朝她浅浅一颔首,一抬手就向她劈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掌既狠又准,倘若是讨饭的周存,一定躲不过,她连连后退,往后一倒,翻了个后空翻,掌风未散,步步紧逼,见他没有收手之意,周存也不躲了,拔出竹棍迎战。
破风棍一出,掌柜的反倒松了一口气,勾唇一笑,提刀迂回,几招下来,脸上笑意更盛。
好不容易得了空,周存正想扫一棍,掌柜的停下来吼了一声:“北脉后人功夫果真了得,后生可畏。”
她赶紧收回悬在半空的破风,踉跄地落地,他也认识北脉萧晋?!
掌柜的把刀送回刀鞘,先行礼,周存连忙抱着破风还了个礼,然后才听他开口:“周少侠,久闻不如一见,如江湖上传闻那般武功高强,聪明伶俐,天赋异禀。”
一番话夸得周存飘飘然,稳住心神后,她问:“前辈认识萧晋前辈?”
掌柜的抬抬眉毛,小崽子既是北脉关门弟子,竟不知他与萧晋的关系?
“认识,不是仇家。”
周存眼睛一亮,心道不是仇家,事情好办。
只听他又接着明知故问道,“少侠此去哪里?”
周存也不藏着掖着,伸手笑道:“晚辈来求前辈要拜帖。”
“拜帖没有。”
掌柜的扔出一句话,没再看她,往前接着走,可言语里也没有听出厌恶的意思。
周存一琢磨,腆着脸跟上。
掌柜的反倒奇怪,寻常人要是朋友重伤,早就急急慌慌,哭破天也非要把拜帖拿到手。
这小崽子不是寻常人。
他忍不住道:“既是为朋友求拜帖,不问我去哪?”
周存道:“前辈要去听松居。”
“你可知听松居住的谁?”
“不知。”
掌柜的也不打算逗她了,道:“胡临川。”
周存猛一驻足,皱眉:“神医胡临川?!”
“呀,原来你知道胡神医。”
掌柜的一跺脚,十分惊讶的神色。
周存原本有点气,如此紧急的时刻,掌柜的还有心消遣她,可转念一想,掌柜的这时候去找胡临川所为何事?
难道是因为见了裴劭伤势过重,先于周存他们去拜访一下,以便他们有求于他。
这么一想,掌柜的还算恩人了。
她眼里的火瞬间熄灭,化为感恩,掌柜的摆手道:“我与萧晋交好,你重情重义,不放弃好友,江湖少有,他的弟子遇难,我理应相帮。”
周存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掌柜的也不指望她说,拉着她的袖子,凭借他深厚的轻功,没几步就看见听松居的院子了。
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在晒药材,两人凭空飞进院子里,他一个眼神都没给,依旧不急不缓把药材拨松散,暑气旺,好晒干。
在前一辈江湖人面前,周存将自身气质收敛了不少。
胡临川瞄了眼道:“北脉后人周存?”
“是,前辈如何认得我?”周存受宠若惊,她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出她。
她本人从没认为自己真是北脉后人,从前只道是误会,硬着头皮认下这个名号。
如今被架在名号上,她承认的速度愈发迅速,恍惚间,真以为她是萧晋的弟子。
有时也想,北脉灭亡,前辈们见萧晋的武学有了传承,无一不兴高采烈,她也是做了一桩美事。
况且,担着这样的名号,她并不抗拒。
胡临川嘴角泛起冷笑:“佩戴银丝红绳的玉坠,却问我如何认得?”
小姑娘有点意思,他是胡子花白,年纪不小,可也没到瞎了的地步。
周存差点忘了她还戴着信物这一茬,讪笑:“晚辈特来寻前辈救一人。”
胡临川见她着急上火的神色,问:“心上人?”
“这……”周存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掌柜的插嘴道:“昆仑派的人,伤得不轻,恐有突破失败的可能,还望胡神医肯给个面子。”
胡临川扬一扬眉毛:“给谁的面子?”
掌柜的:“北脉后继有人,昆仑人才济济。”
周存吓得一惊,她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这掌柜的怎么比她还能胡扯。
胡临川手上捣鼓药材的动作未停:“天下从没有突破不成功还能活着的先例,哪怕药圣易玄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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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这种本事。”
“神医,是他身子虚弱至极,根本无法达到突破,他的功夫我领教过,区区突破绝不可能要他的命,神医,求您去看看吧。”
周存近乎要跪下了。
胡临川叹了口气,回头道:“既然着急,还站着做什么?快来帮我捡药材,没药如何救他?”
周存:“!!!”
她这才反应过来,胡临川哪里是不乐意救,只是事出紧急,他上了年纪动作又慢,背对着他们看似不在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实则是手上没空。
客栈内,莫依学着周存一顿胡言乱语,举着长刀威胁道:“你要是不教我,等他咽气了,下一步我就割了你的喉,如同药王谷里那个张巧巧一般,你就眼睁睁感受脖子上的痛意,看着鲜血飞溅,然后痛苦死去,药王谷这辈子都会记住你这个仇人……”
安远手脚被捆着,瞎扑腾一遭,被叶风按在地上,吸溜着鼻涕妥协了:“银针可有?”
“自然是有。”
“你针法太差劲,没扎死他都是他命大。”
莫依刚要发怒,心说是不是故意消遣她,安远又出声道,“以防万一,先稳心脉。”
谢知明帮着把裴劭衣服扒开,让莫依有施展的余地,安远几句话将针法拆解,莫依手抖着扎下去。
治病救人的针法,她头一回用,居然就用在了身边朋友的身上,当真胆寒。
周存带着胡临川一进门,就看见了床上扎满针的裴劭,还有一旁汗如雨下、手法稳健的莫依,她轻手轻脚过去,生怕吓到莫依,万一扎到什么死穴,一命呜呼就麻烦了。
身后的胡临川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道:“谁教你这样扎的?!”
一声吼把屋内几个人吓得抖了一下,莫依一针差点扎下去,疑惑地看着路都要走不稳的老头,匆匆上前,手指一探,照着她扎好的穴位,就连拔了好几根针。
莫依急了:“你是什么人,这可不是玩笑!”
周存拉过她,清清嗓道:“胡临川。”
从药王谷出去的前辈,天下第一神医胡临川,竟出现在江南边缘的小城,也是令人震惊。
小姑娘瞬间气焰熄灭,颤颤巍巍不敢看他。
胡临川皱着眉头问:“谁教你如此施针?简直犯了大忌,此人虚弱至极,内力先前被封无法凝聚,现在忽然爆发杂乱无章,这样狠烈的针法,调动他全部丹田之气,若是在此时突破,他将暴毙而亡。”
一路上,周存和掌柜的一个人架他一边胳膊,使轻功把他吊来的,也听周存讲清楚了这位公子的病情。
“曾经在药王谷也有一人来求医,是同样的病症,只是那时我已出谷,是另一位弟子救治,那位弟子就是施针太过,使内力完全亏空,只拖了片刻,救不回来了。”
说起来,他都连连叹气。
忽然传来一道不服气的声音:“死了那是他命不好!”
胡临川一瞧,只觉得眼熟,仔细一看,不就是那位传说中与他齐名的天下第一毒医嘛!
他手都止不住颤抖,问莫依:“是他教的针法?”
莫依点点头,胡临川忽然就发怒了:“你可知他就是故事里那个针法毒辣,用釜底抽薪之法救人,至人暴毙的药王谷弟子!”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阵后怕。
胡临川冷哼一声:“还是这位公子体格子好,撑到了现在,换做其他人,我踏进门之时,尸体早就冷了,神仙也难救。”
莫依扑通一声滑落在地,泪水混着汗水止不住往下淌,嘴里念叨:“我真傻,知道他是毒医,竟心存侥幸。”
叶风和谢知明也羞愧难当,莫依是小孩,他们俩总是年纪稍大些,也妄想着法子有用。
“别哭了,救人要紧。”周存道。
胡临川慢慢悠悠取出药方和药材,谢知明连忙去接,胡临川道:“照着方子熬,不可有误。”
“晚辈谨记。”
裹银针的包一摊开,众人都屏气凝神,想看神医下一步该如何做,胡临川却坐着不动,朝莫依一招手。
“丫头,过来施针。”
周存眸子一闪,把一脸错愕的莫依扶起来,胳膊肘怼了怼她:“快去,神医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