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师父说京城附近有暗桩,指的莫非是万福客栈?!”
姜柯一语点醒了沈言归,沈言归则捶头懊悔,当时没认出楚信天,只为了不与魏驰纠缠,他们二人没喝酒,早早离开了客栈,躲到了林子里,被困在京城这么久都没找到的暗桩,原来早就到过了。
见他们这副模样,周存深深叹息,两个人都不太聪明。
“我凭什么信你?”沈言归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周存摊手:“爱信不信,反正话我带到了。”
“师兄,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趁他们没反应过来赶快离开京城?”
沈言归默了片刻,摇头道:“太冲动,此时出城必定被盯上脱不了身,还是按我说的再寻机会罢。”
忽地,窗子缝隙被投入一颗石子,掉在地上,沈言归一头雾水,想去窗边看个究竟,周存拉了一把他的胳膊道:“巷子里来人了。”
沈言归瞥她一眼,还是停下了。
周存进客栈前,就怕有什么人察觉,特意喊来了陈滔和路淮仁在暗处分开盯着,若是看见有人鬼鬼祟祟朝巷子里面来,就往窗户投石子,看来他们俩还有些用。
“难道是魏驰的人?”沈言归握着剑没撒手,姜柯急忙把玄骨笛包在包裹里,严阵以待。
周存把窗户轻轻推开点,能看清院子里,没看见有人进,那这人估计已经进客栈了,她微微摇头。
沈言归见状大气都不敢出,守在门口,果然有人上楼了,来人踩在破旧的木梯上,脚步声嘎吱嘎吱,停下了。
门外这个人出声了,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周姑娘在吗?”
沈言归回头皱眉,眼神里似乎在问:找你的?
周存也愣了,她进巷子时穿的自己的衣裳,身上小厮的衣裳是从这附近屋宅的后院顺的,那这人就是自她进巷子前就跟着了,能准确找到这里必定也看见她如何进的客栈。
电光火石间,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敌是友?
那人又开口了:“掌柜的托我给您带个信,您定的碑已刻好,劳烦择日去店里取。”
周存走过去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取。”
门还未开,那人转头便离开了。
沈言归看着门前的阴影消失,问:“是个小厮?”
“嗯。”周存没否认。
“是给谁刻的碑?”他问。
周存垂眸没回答他。
“抱歉,多嘴了。”沈言归见她那样,或许是问到人家的不愿意讲的痛楚了。
周存道:“没事,话已带到,那我就先走了。”
“多谢。”
“多谢。”
姜柯和沈言归一拱手,抬头就见周存不走正门,偏往窗户走,手一推,灵活地跳出去,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好强的轻功!”姜柯不禁慨叹。
沈言归则伸出头张望,而后忙把窗户关上,脸色难看道:“我们得换个地方住了。”
姜柯挠挠头:“为何?”
“你方才看她穿的什么?”
姜柯道:“小厮的衣服啊。”
沈言归冷笑:“我猜她是偷的别人的衣裳,乔装打扮,一看就不像个女子,只像寻常的小厮,可方才那店家的小厮唤她什么?”
“她当真是女人!”姜柯从惊讶中立马反应过来,“我们该不会暴露了?”
“京城是天子脚下,本就没有纯粹的暗处,也不是不安全,起码不似之前那么安全,有人来过的痕迹就有被魏驰发现的机会,但一出去就真的暴露在那些人面前了,总之这几日注意点。”
两人对视一眼便立即开始收拾行囊,把重要的东西时刻放在手边。
周存出了客栈把身上的这层衣裳不声不响还了回去,掸了掸下摆的褶皱,大摇大摆回到街上,径直走向石雕坊。
小厮早就等在门口,看见她走来,往前了两步做出相迎的姿态:“掌柜的等您很久了。”
“多谢。”周存把铜板放他手心上,跨进大门。
石雕坊里不止刻墓碑,还摆放着不少精品,这店真是做到了雅俗共赏的地步,雇主丝毫不介意也是奇了。
没等周存琢磨多久,掌柜的笑脸盈盈出来了:“周姑娘,碑刻好了,您随我去看看?”
周存端着手高深莫测地点头,跟着掌柜的来到一块碑前,这石碑是她前两日亲自挑的,借了些银子选的上号的石料。
她伸手从所刻的字迹摩擦过,刚刻好的字边缘并不多平整,碎沙砾磨得她指尖发麻。一块墓碑上写了几行,知道名字的便刻上去了,不知道的也没办法刻。
周存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碑,目光落在规整的“熙禾”二字上,胸口内一处被扯得生疼,疼得她快喘不过气了。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上前几步搭上她的肩扶一把。
“姑娘,你没事吧?”
周存缓了缓开口:“没事,这块碑还请掌柜的派人帮我运过去。”
京城外的树林没什么变化,按着记忆里的路走到深处,那是一片空地。
两个月不算长,这片地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般平坦,血色都被雨水冲刷掉了,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一个师傅推着独轮车,瞪大眼睛:“周姑娘,附近也不是坟地啊,找对地方了吗?”
周存手指着道:“几十具尸骨都埋在下面,碑就立在这儿吧。”
师傅咽咽口水,朝另一个师傅招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碑抬起来,在她指的地方放下。
“周姑娘,我们就先走了。”师傅完成差事后,推着平板车返回城里,留下周存一个人。
周存从店里买了个扫帚,蹲在碑前,把碑上沾的土扫干净,再整齐地摆上粮食、果子,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无从说起。
这几十人不光是祁州城逃出来的,也有半途遇上一同逃亡的,有些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不知名姓,却依旧像家人一般在这片林子活了两年。
他们以为跟着一群人至少能安稳地活下去,没想到死得这么突然,这么不明不白,在匪徒口中早已被扣上“萧晋一脉”的帽子。
难道只是因为他们从北边逃难而来就要遭受这一劫吗?
纵使与萧晋有关,八年前朝廷也将丐帮北脉一锅端了,萧晋已死八年,何至于赶尽杀绝到如此地步?
这也是周存最想不明白的一点,她平生看淡许多事,第一次想弄清楚事情的原貌。
抬眼看天色已晚,林里有乌鸦啼叫,周存心道该回城了,下一趟镖明日交易,紧接着就要往江南一带去,实在无法解开这重重谜团。
这天出发在即,镖队已整顿好,车里装的是名贵药材,庄亦带人清点好数目,把名册呈给庄思彤,庄思彤一一过目,而后收起来,在镖旗下招手道:“出发!”
一队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周存多瞧了两眼,皱眉,拉过庄亦问:“怎么还跟着人?”
庄亦不动声色回头瞥,转过来低声道:“这是个商队,药材都是他们的,我们只是雇佣来护他们平安到地方罢了,这本是镖局最正常不过的差事,只是我们镖局太偏远,平常干的活就是运东西,也没人信任小镖局寥寥几人能护得好队伍。”
周存点头,原来镖队不光能运货,还有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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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事。他们的镖队人少,雇主似乎也没几个人。
“商队人如此少,药材也不多,从京城到江南少说千里,酬劳能有多少?”
她还是更担忧他们能赚多少钱。
庄亦狡黠地笑:“京城的商队出手阔绰,药材更是各地搜罗的,在京城里最多进贡给太医院,否则便是江南一带最值价钱,放心,少不了我们的。”
京城人心惶惶,买主大多避而远之,生怕不知情就成了哪位皇子的人,江南离京城远,又是自古贸易最繁华的地方,去那儿避避风头还能做买卖,确实是好地方。
周存找了个好位置跟车,莫依不声不响走到了她身边。
“怎么了?欲言又止的。”
莫依压低嗓音道:“后面有小尾巴,两个人,鬼鬼祟祟的。”
周存拍拍她的肩道:“我早看见了,那两个混进商队的人,不用管他们,衡山派那两个呆子,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万福客栈发生的事吗?”
“哦,原来就是他们俩,也太胆小了。”莫依咂咂嘴,趁机鄙视了一番。
“谨慎是好的,他们愿意跟着我们说明足够信任。”
与此同时,商队最中间那个人故意弓了点腰俯耳,右边同行奴仆道:“公子,要不要处理那两个尾巴?”
素衣公子扯了扯面罩道:“别多事,瞧见前面两个低声交谈的人没?镖队应是比你我更早发觉,若是对走镖真有影响,方才出城时他们早就出手了。”
“莫非他们和镖队的人认识?!”
“嗯。”素衣公子有点不耐烦,“都说了叫我大哥,叫当家的、东家也行,江湖人都这么喊,你叫公子算怎么回事?”
“小的错了,望当家的恕罪。”同行奴仆连忙要行礼,素衣公子抬手制止住了他的胳膊,眼神扫过去,奴仆立马直起身。
“从今以后不准行礼。”
“是。”
出城几里后,沈言归便带着姜柯默默脱离队伍了,周存再回头就没再看见他们,先前有条小道确实是往衡山派的方向,愿他们回门派这一路不要遇上魏驰才好。
其实她一路也在观察四周,始终没发现魏驰的踪迹,她都在怀疑前几日沈言归在客栈中所说,魏驰盯着他们这事是否是真的。
这回多了一队人跟着,气氛跟先前来京城那趟不太相同,都沉默寡言了许多。
连庄亦看上去都似个成熟的管事一般,实在很不对劲。
半途中,周存收到了路淮仁的飞鸽传信,信中写了他们提前到了前方的客栈,周存算算时候,明日或许会到。
没想到路淮仁和陈滔这两个先行官当得甚好,远远超过她的预料。
起初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们能干的差事,干脆安排他们一同去江南,以先行官的名头,顺便让帮镖队探探路,等到了江南,总有不少差事是他们能干的。
“你的朋友来信了?”庄亦眼尖,瞄到了信上几个字,字虽写得丑,但能看明白。
周存也不否认:“对,就是那夜被围攻时助我放火的那两个。”
庄亦眼神亮了亮:“原来如此,这两人仗义,可堪大用,不过这一趟镖有些特殊,不能让他们同行,可惜了。”
聊了没两句,前方传来镖头庄思彤的声音。
“前面的是什么人?因何而跪?”
周存和庄亦急忙赶过去,便见车队前跪了个男子,那男子听见二人动静一抬头,周存被吓得嘴都合不拢了。
一个白袍书生,衣角沾了些土,一双桃花眼里含了半湖春水,仿佛被这分威严惊吓到,睫毛微微颤动,这模样长得让人忍不住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