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夫见这玉牌,赶紧上手乱摸了一通,又重新抬头打量了二人的穿着和气质,任他不识字也能瞧明白,这是名门正派弟子。
他激动地眼泪直滚,把玉牌还给裴劭,哀求道:“二位少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跟着樵夫到了他家,只能用贫瘠来描述,屋内的器具老旧不说,还破败不堪,其他人家应该也是这样,离京城没有远到离谱,却成了这个样子。
裴劭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这几年可有发生什么事?”
樵夫回道:“我们是因为战乱往中原搬迁的,靠近边境的城自顾不暇,根本不会收留难民,好不容易到了一处有收容所的城,但事实是官兵抓壮丁干苦力,把没用的人全都赶出去了,于是我们干脆往京城迁,找到了这一处好地方,以为今后可以安定了,可就在我们村子建起来之后,隔三岔五就有一伙人来村里恐吓,弄得人心惶惶。”
“那伙人什么样?”
“没见过脸,都蒙面。”
“那他们恐吓你们什么?让你们交出钱财?”
樵夫:“钱财要交,更多的是隔三岔五就要来村里问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大人小孩都问个遍,但凡有人说谎就当场被杀。”
奇怪的人?
裴劭凝神想了很久,也没有眉目,这伙人离京城近,究竟是宫里的那几位、还是万蜃派的人?难道在找奸细?
他又道:“那村子里来过很多奇怪的人吗?”
樵夫睁大眼睛点头如小鸡啄米:“有几个,第一个是华山派弟子路过时借宿了一晚,第二日黑衣人就来了,盘问了一番没什么动作,之后几个也没见他们有动静,前段时日来了个人,也号称华山派弟子,正好撞上那伙黑衣人。”
叶风问:“那他们之后怎么样?”
樵夫为难道:“黑衣人紧追那个人不放,后来就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裴劭与叶风两人心道不好,这可能就是楚信天口中被害的华山派接头人,各大门派私下里联系的事情暴露了,但背后的人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逐个杀害。
他们为了什么?还是说,他们也怕自己的野心披露之后,会惹来什么祸事?
裴劭心里已把这群人划入万蜃派同盟,京城里的那几位皇子争夺一向是不遮不掩,也不会用这种下三流的方式参合武林门派之事。
他们原以为只是门派之间斗争,万蜃派想在江湖有一席之地,可如今看来,已经把百姓牵扯进去了。
在樵夫家的当晚,裴劭没法立马传信,只能不动声色,那些人一定在这村子附近,否则没法频繁来,若是他贸然探查,这一村的人恐怕要没命了。
第二日出村走了半日,裴劭掏出羊皮地图查看,叶风问:“师兄是否在看月州城的距离?”
“嗯,月州城里有暗桩,这村子离哪座城都不近,只能靠我们去月州城的暗桩把消息传出去。”
“可昆仑派远在千里之外,消息传到要费不少功夫,且昆仑派的手伸不到这么长吧,要是借门派传信于中原门派,那都到什么时候了。”
裴劭盯着他:“如今不安宁,遇上任何一个自称是八大门派弟子的都不能轻信,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叶风把这句话琢磨了一会儿,眼睛一亮:“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眉目了?你这么说那就是确定各大门派里真的有奸细了,昆仑派也有吗?”
“小声点,此话不能乱说,只怕是万蜃派的势力不像原先想象的一般,可能渗透到了江湖各处,这个村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今后我们每到一处都要万分小心。”
裴劭下颌线微微紧绷,双眉紧锁,这潭水越来越深了,万蜃派的势力超过了他的预料,他终于明白各门派掌门私下传信、互相传递宝物以证立场到底是为何。
门派里渗透了其他势力的人,除了关门弟子或是亲近的弟子,其余人都不可信了。
“赶路吧。”
“是。”
叶风帮着收起地图,放进包裹里。
周存拜托莫依帮忙制药,只是想到了楚信天的话,接下来将从京城运货至江南,一片迷茫,有药王谷后人就应该物尽其用。
于是在莫依嫌弃地眼神下,她也在客栈待不下去了,莫依制毒熬药一向不喜身边有人,这是习惯。
周存背着手闲散地在街上游荡,快晃悠两天了,也没见衡山派那两个人的影子。
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也得找机会出来买东西吃吧,她就不信在京城待这么长时日,那俩人能把吃食都囤够了。
说起这俩人,也就沈言归长得聪明点,但性子也直愣愣的,动不动就杀上山灭人满门那种,姜柯看起来就呆头呆脑,武功还不行,衡山派究竟是看上他们俩什么了,让他们来送宝物。
难道信奉傻人有傻福?
来京城许久了,也没在暗桩打听到华山派叫魏驰的蠢货的消息,他从中作梗是否是归顺了万蜃派?
也不太像,万蜃派要用他可得被头疼死。
瞎琢磨了片刻,周存才发觉走错路了,进了个无名的小巷,还走到了深处,前面尽头只有一个偏僻的小客栈。
院子杂草丛生,无人打理,木门长满青苔,老旧极了,客栈里没有小厮,估计掌柜的也没有余力修缮,条件差了点,但应该不贵,来京城的外乡人手头紧,有这样的住所能庇护一日也是好的。
周存正打算走,忽地放下抬起的脚,猛一回头往二楼的房里细细地瞧,果然发现了点不对劲。
那间房视野正好,窗户虚掩,只露出一条缝,若是有人从缝中看,正巧能瞧见客栈院门,一直能观察到巷子转角处,进出所有人的动向都能把握。
但如果窗户全开,房间内的陈设将一览无余,只要有仇人走进巷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直直看进屋子里。
要是真不愿意被人看见,直接关窗便可,开一条缝要么是客人没注意关,要么只有一种情况,里面的人想时刻关注周遭情况。
那两个人来京城与接头人交易,完成任务就返回门派,身上定不会带太多银子,他们还跟楚信天错过了,楚信天没法接济,要有容身之地便极大可能住在这样的客栈里,否则活不过这么久。
周存拍拍额头,十分懊恼,逛这么久才想到这一层,早想到就不用乱逛了,直接在京城找就好,虚度两日光阴。
“师兄,银子快花光了,我们什么时候回门派?”姜柯的伤已经好了,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
沈言归把茶杯一放,茶杯与木桌碰撞,“咚”的一声。
“华山派接头人这么久没出现,我在京城找了这么多天都没音讯,看来出事了,京城外被魏驰的人盯着,他们人越来越多,我们的消息传不出去的。”
姜柯脸更耷拉了:“那可怎么办?魏驰简直太无耻了,名门正派看不上,上赶着攀附万蜃派,师兄你想起他们手腕处的纹路了没?前几日我偷偷打听到那是万蜃派的图腾,却是他们自己刻的。”
“我注意到了。”沈言归也头疼,“为了显出诚意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得避着他们点,三日后有商队出城,届时找机会出城去寻暗桩传信。”
“可我们的银子撑不到三日了。”
“还剩多少?”
姜柯从包裹里掏出银子,又在袖子里摸出一个私藏的钱袋子:“就这些了,连正经的一顿饭都吃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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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沈言归心一横,把腰间的东西扯下来仍在桌上,那是一支通体漆黑的玄骨笛,名为归雁。
“这个拿去当铺,看看值多少钱。”
“别啊。”姜柯忙道,“师兄,这笛子是你南海一族的先祖传下来的,自你出生起就带着了,万万不能当!”
沈言归抿嘴:“那你说,我们就这样饿死在京城?还是现在闯出城,被魏驰乱刀砍死?”
姜柯紧紧握着归雁说不出话,可他知道,哪怕值千金也不能当。
争执之下,沈言归一巴掌拍在桌上,气愤极了又无可奈何,一群乌合之众竟能把他们二人困成这样,简直有辱师门。
屋内沉寂了许久,姜柯依旧把归雁抱在怀里,生怕沈言归拿去当铺,沈言归只能叹气。
“咚咚咚——”屋门被敲响。
“给二位客官送点茶水来。”门外一道陌生的声音。
姜柯刚要开门,沈言归伸手一挡,眸子里透出锐利,轻轻摇头。
紧接着门外没了声响,安静地像没人来过一样,沈言归摸过去,手搭在门闩上,示意姜柯往后退。
他手一抽,门被打开灌进来一股风,门口当真站着个小厮模样的人,穿着青灰色旧衣,正弓着腰,双手托着托盘。
沈言归下意识扫了眼小厮的腰上有没有别兵器,而后微微错愕道:“客栈什么时候有小厮了?”
“有的,我是新来的,瞧着您这两天都没出门吧?”
周存抬头,露出白玉无瑕的脸,还笑着眼眯起来,这满眼清澈一看就不似什么歹人。
沈言归侧身让她进来,给姜柯递眼神,后者看见小厮真把茶水添上了,也没察觉哪里不对。
但看她添完茶水,杵在一旁不动,也不出去,姜柯摆手:“行了,没你事儿了。”
“你们没事了,我找你们有事。”
沈言归警惕起来:“什么事?”
“二位可是衡山派弟子?南海一脉以骨笛代代相传,看这位仁兄手上如此干净,想必骨笛是你的,你们手上的宝物没送出去,躲在此处也不是办法。”周存目光停留在沈言归脸上。
沈言归脸色骤然变了,手握剑:“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存自顾自地倚着桌子,喝了口茶:“当然是救你们的人,衡山派暗桩托我给你们带个信,华山派的接头人死了,掌门要你们速速回去。”
听到这话,沈言归将信将疑:“我凭什么要信你?”
“信不信随你,哦对了,还记得城外万福客栈,你们和魏驰一伙人打斗的那日吗?”
沈言归和姜柯怔了怔,心中只有一道疑问:这人怎么知道?
周存:“嘿,我早在客栈见过你们了,你们想不到吧,万福客栈掌柜的竟然是威名赫赫的楚信天前辈。”
楚信天的名号他们自然听说过,但早就淡出江湖了,从未见过真容,姜柯满脸不信的神情,周存懒得看这个呆头,眼神扫过沈言归,而他确实在思索。
沈言归是记得那日掌柜的拎了一只兔子,那兔子上明晃晃插着箭。
周存提醒道:“燕尾箭。”
“难怪!难怪他一进门,所有人都恭敬起来。”姜柯脱口而出。
沈言归如今明白了,他本以为这群人都是“君子”,见了掌柜的就遵守起客栈不杀人的江湖规矩,原来是掌柜大有来头。
沈言归沉声道:“楚前辈的事我倒是听过不少,早年他被围攻追杀得奄奄一息时,衡山派前任掌门不惜豁出半条命救下了他,让他住在门派里练功,之后才成就了武林十大高手之一。”
周存大惊,原来楚信天与衡山派是这样关系,也难怪他甘愿屈尊为衡山派的暗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