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秦然准时回到中央星,应理等人随同她一起。
随着航道的前进,窗外的星域由荒凉渐渐转为繁华。
中央星的轨道层层展开,绚丽的灯带像织网一般,将整颗星球牢牢笼罩。
星舰缓缓降落。
舱门开启的一瞬间,明亮的光线倾泻而入,与西北的烈日截然不同,这里到处到显得干净而规整。
秦然站起身,神色平静地走下舷梯,仿佛那一个多月的时间,从来没有离开过。
落地后,来迎接的人并不多。
只有苏安带着一行人,出现在通道尽头。
他站在那里,脸上不再是过去那种轻松恣意的模板,衣角平直,神色整肃。
见她出来,苏安微微躬身。
“秦小姐。”
秦然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呢?”她问的随意。
苏安顿了顿,眼神一凝,很快又恢复如常。
“殿下近来事务繁忙,暂时无法亲自来接您。”
秦然没有再问,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通道很空,脚步声在其中显得格外清晰。
应理被送回圣哲伦,秦然则返回府邸。
途中无人多言。
直到飞行器在圣哲伦的上空再次拉升高度,苏安才开口。
“殿下这段时间,多在皇宫与议事厅之间往返。”
“他让你告诉我的?”秦然靠在座椅上,淡淡问到。
“是。”
秦然点了点头。
在飞行器停在府邸门口时,秦然抬头看了眼隔壁的太子府邸。
“他什么时候回府?”
苏安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尚未有确切时间。”
秦然心头一滞,她收回视线,直接起身离开。
府邸里安静的过分。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是时刻等待主人归来一般。
秦然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早早休息了。
她闭上眼睛,却很久没有睡着。
房间里安静的过分。
她又睁眼看着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月色。
心头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她刚用完早餐,终端就在桌边突兀地响起。
一下、两下,响个不停。
秦然放下手里的帕子,点开一看。
通讯申请人——林枭。
她皱了皱眉,这个时间,不太对劲,正准备按下接通键,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落脚声。
秦然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向外看去。
冯木和一位身着皇室护卫制服的人一道出现在门口。
这个人她见过的,在陛下身边。
果然,下一秒。
“秦小姐,皇室护卫奉命前来。”
“陛下召见。”
话音落下,冯木脸上的担忧再也掩盖不住。
“小姐......”
他上前一步,却被秦然抬手制止。
手里的终端还在震动,一声一声,像在催命。
秦然的视线在两者间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按灭终端——震动嘎然而止。
“冯叔,我去去就来。”她镇定地说道。
她脸上的沉稳似乎感染到他,让他心底的担忧稍稍稳定了些许。
府邸的门被打开。
整齐列队的护卫行至门外、列队两侧,神色肃穆。
行走间,秦然已经整理好了思绪。
她很清楚,这场召见,来的太“刚好”了。
林枭的紧急通讯。
宗予的异常忙碌。
再加上,皇帝的突然出手。
这绝不是巧合。
她的脚步顿住,又很快恢复如常。
或许,一切早就备好,只等她回到中央星,这张网就长开了巨口。
她抬头,脸上的神色沉静如水。
登上专用飞行器的那一刻,她还在持续震动的终端终于安静了下来。
——信号被屏蔽了,她这才有空低头看一眼提示页面。
未接通讯,七次。
舱门关闭的前一刻,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
“留下一队护卫,在府内戒严。”
“安全起见,众人速速返回自己的位置,在秦小姐回来前,不得踏出房门一步,所有对外信号切断。”
“一切,待秦小姐回来后再行安排。”
秦然抬起眼,隔着窗户看向随她一路走来,如今只能止步于门内的冯木。
她只来得及安抚地笑一笑。
下一刻,飞行器迅速升空,载着她,向皇宫的方向驶去。
宫门一重重开启,守卫层层收紧。
她脚步不停,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拦。
再次见到陛下时,室内光线柔和,他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阳光从侧面落下来,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第一眼看过去,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但只要多看一眼就会发现,陛下瘦了。
不仅仅是身形上的消减,更像是一种——精气被抽走的虚弱。
秦然不敢多看,垂下了眼。
“陛下。”她蹲身行礼,声音恭敬。
陛下抬起头,将手边的水杯随意放下,杯子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抬起头,目光依旧温和,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宽厚。
只是这份温和之下,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面纱。
“你来了。”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一丝异样,就好像这只是一次在寻常不过的召见。
可真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不安。
秦然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关于陛下的身体状况,她没有听到过一丝风声。
而现在,他这样毫不遮掩地,以这样可以说是虚弱的状态来面对她。
秦然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没有不懂。
“坐吧。”陛下抬手示意,动作缓慢。
秦然轻轻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茶几。
陛下拉了拉身上的盖毯,将手叠在腹部,整个人显得随意而亲和。
可秦然只觉得空气凝重的可怕,无端生出了一种正在被审视的感觉。
窗外的光线缓缓移动,室内安静了下来。
秦然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在沉默中,她的指尖慢慢收紧。
突然,陛下开口了。
“你爷爷的身体,怎么样了?”
秦然微微一怔,开始了。
她垂下眼,语气平静。
“恢复的不错,比前些日子看上去好多了,医生说,暂时不会有大碍。”
陛下轻轻点了点头,又随意问,“西北呢?”
秦然短暂地思索了片刻,回答,“整体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尤其宗予殿下推行了制度落地,杜绝过去的一些弊端,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陛下听着,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对于秦然的回答,看不出来是满意,或是不满意。
空气安静了下来。
压迫感,更重了。
突然,陛下笑了一下。
很短促,也很——意味不明。
“听起来,倒是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秦然神色未变,“都是宗予殿下安排得当。”
陛下看着她,慢慢说道,“也是因为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听得秦然的脸色发白。
陛下好似没看见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不愧是秦家的孩子,虽然你从不张扬,但民间关于你的美名,连我也略有耳闻。”
“人人都说,我给阿予找了个好妻子。未来你们夫妻齐心协力,一定能做的很好,远比我——”
“做的更好。”
这句话一出,秦然的后背冷汗都冒了出来。
“陛下谬赞了,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微薄之力罢了。是陛下为帝国所做甚多,我也不过是借了陛下的东风,让西北看上去好了一些。”
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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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不必如此谦虚。”
“能砸几百亿资金下去,是你的本事。换作阿予在你的位置,也未必能做的有你这般好,筹到这般多的资金。”
“陛下过奖了”,秦然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变得干涩了起来。
“西北困境已久,总得稍解一二,才好交回皇室治下。”
陛下看着她。
“是吗?”
秦然没有接话,连额头滑落的冷汗也顾不上擦拭。
“我倒是有些好奇”,陛下的目光中带着一点兴味,“你的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秦然沉默了。
屋内安静得出奇。
陛下也没有催她,只是靠在沙发沙发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良久,秦然才缓缓开口。
她没有全盘托出,只挑了重要的说了,没有过分遮掩。
说完后,她低下头,没有再分辨。
陛下听完,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还算诚实。”
这句话落下,秦然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他早就知道。
也是这一刻,她不得不正视,林枭的那通紧急通讯究竟意味着什么。
陛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突然又换了话题。
“你知道,今日为何召见你吗?”
秦然摇了摇头,“不知。”
“猜一猜。”陛下说。
秦然微微一顿,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是为了宗予殿下。”
“只有这个吗?”陛下接着问。
秦然没有立刻回答,脸色却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陛下没有继续等待她的回答,他像是突然有了兴致般,慢慢说了下去。
“阿予这个孩子,从小到大,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思。性情、手段、分寸......他都做得很好。二十多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他一直都无可挑剔,直到——他遇见你。”
秦然的指尖猛地攥紧,她没有抬头,可那句话,她已经听懂了。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眼神彻底暗淡了下去。
陛下却未停下。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一直无可挑剔,这个时候更不可以。”
“你在西北做的事,我有所耳闻,算得上大功一件。但有些事情,不是功过可以相抵的,你不适合站在他的身边。”
屋内一片死寂,秦然的脸色苍白,问到“......他,知道吗?”
陛下摇了摇头,“他不需要知道。”
他看着秦然的眼神无悲无喜,“哪怕他坐上我的位置,也不是所有事,都由他决定。”
秦然的喉咙微微发紧。
“那陛下打算如何做?”
“秦家在西北坚守不宜,你因病请辞太子妃之位后,皇室会从宗室里,为你另择一位合适人选,这样也算全了皇家一片心意。”
秦然突然笑了,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凉意。
“如果我不同意呢?”
陛下地看着她,“你宁愿阿予背上无法洗清的污名,宁愿西北再掀起波澜,也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秦然张了张嘴,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她的沉默似乎让陛下误会了,他若有所以地说,“不愧是年轻人啊。”
陛下感慨,“年少一时意气,尤为难得,只是这把火,又能燃多久?”
秦然抿了抿唇,突然开口。
“陛下真正不满的是我,还是不满他做了不该有的取舍?”
陛下的目光定定了看了她一瞬,随即收回转向窗外,像是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趣。
他摆了摆手。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退下吧,帝国不会亏待你,亏待秦家。”
秦然站起身,行了一礼,动作一丝不乱。
转身的时候,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只是在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