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灯光明亮。
医用箱摊开在桌面上，器具一件件摆好。
秦然坐在对面，低头给他包扎伤口。
她的指尖落下的力道放的很轻，很稳，剪开衣料、消毒、止血、包扎，一步不乱。
宗予垂下视线看着她的侧脸和抿紧的嘴唇，目光一点点变深。
“你在想什么？”
“什么？”秦然的动作没有停。
“你在不高兴什么？”他问。
听到他的问话，秦然的手停了停，又继续包扎，“我只是有点担心，殿下在西北遇刺，这件事传回中央星会让......”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已经听懂了，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你担心的，是这个？永远只有西北，没有我是吗？”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追问，“在你眼中，我到底算什么？”
秦然怔了怔，眼睫轻颤，“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更凑近了一点，呼吸几乎落在了她的侧脸上，她下意识按住了他。
“我当然不希望你受伤，无论是因为西北”，她顿了顿，“......还是因为我。”
话音落下，宗予眼里的那点冷意，突然碎开了一点，他没有继续说话，沉默地看着秦然一点一点将伤口包扎好。
“好了，要注意防水......”，她一边努力忽视脸侧那道灼热的目光，一边试图坐直身体与他保持距离，可她略显僵硬的动作似乎激怒了他。
下一秒，宗予无法克制地伸出了手——
他伸出手，扣住了她的后颈，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吻了下来。
这个吻一点都不温柔，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甚至有些失控。
秦然呼吸一滞，下意识想后退，腰间却被扣的更紧。
没有退路。
他的气息压下来，带着难以忽视的血腥气息和炙热的温度，让人无法忽视。
她的手无意中按到了他的伤口附近，一身闷声在耳边响起，唇畔的力道更深了几分，她不由地收了力，撑着的手臂渐渐发软起来。
片刻后，宗予才放开她，呼吸比方才更重了一点，眼里的暗光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他的视线落在她红的滴血的耳垂上，刻意压低了声音。
“如果未婚夫这个身份在你眼里什么都不算，那就换一个。”
“什么？”秦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下意识问道。
宗予看着她，语气冷了下来，“婚期提前。”
空气安静了下来，明亮的灯光下，秦然眼里的震惊显露的分明，以至于右手还紧紧压在他的肩上没松开。
她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而这句话——
却在她的脑海中，经久不散。
宗予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终是脸色好了起来。
既然她没有开口拒绝，那他就权当是默认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西北这边事情解决，才能早日回到中央星，准备接下来的事情。
两人各自陷入了沉默，直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苏安带着追查结果出现了。
“殿下恕罪，护卫追踪到二十里外失去了杀手的踪迹，暂无有效消息能指明对方身份。请殿下示下，为保安全期间，是否要从中央星加派人手过来？”
宗予垂目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后天就是选举会议，此时不容有失。不要公开消息，暗中调查即可。”
“这......”苏安短暂地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是。”
秦然突然开口，“如果殿下放心的话，此事可否交由我来处理？”
宗予转头去看，她却垂下了视线，并不直视着他，“需要人手吗？”
她摇头，有自己的办法。
宗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随意抬手，示意苏安不用再继续跟进了。
苏安应声退下。
这场刺杀的动静，被彻底掩盖了下去，次日朝阳升起时，秦然如往日一场出现在了办公室里，她的神色平静，仿佛并没有遇到什么值得说道的特殊事情。
暗地里窥伺的视线，层出不穷，她只当无所察觉——
所有账，都暂且记下。等待会议结束后，在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第三日上午，会议准时开始。
长桌环绕，桌席依次排开，西北各方势力几乎悉数到场。
场内一片寂静，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
“开始吧。”宗予淡声道。
很快，五个名字被依次提交到光屏上。
——霍文舒
——沈柯
——许述
——纪文轩
——韩烈
短暂的安静过后，讨论迅速展开。
“沈副将在军中资历深厚，对各驻地调度熟悉，由他来接手，作为稳妥。”保守派率先发声。
“稳妥？”有人冷笑，“沈副将与闻将军共事多年、关系匪浅，若还是沿用原来的体系，又何必绕这么一大圈，这才是不妥。”
气氛很快被点燃。
韩烈一方也紧接着开口，“地方驻地长期处在资源末端，最清楚问题出在哪、需要什么，这个位置，理应有他来担任。”
“许述呢？”有人插话，“如果要建立新的审查机制，没有技术支撑不过是空谈，由他这位高级技术专家来正合适，他不是军方的人，立场最中立不过。”
几方声音在室内此起彼伏。
“我看还是纪文轩，后勤协调方面，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要落实新制度也不能一刀切，由他来接手过渡最合适。”
秦然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光屏上一扫而过。
场内的讨论逐渐陷入拉扯，几方争执不休，宗予转过视线。
“秦小姐，有什么看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她。
秦然这才开口，“西北的问题，并不是单一环节。缺人、缺粮，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但是要放在首位解决的——是路径不清、职责不明。”
“各位推举的候选人，都各有自己的优势，但若要真正把事情做下去，需要的不是某一方面的能力，而是能将资源整合、各方串联起来的人。”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末席的那个人，“霍文舒。”
她终于点了她的名字。
“她过去几年主导西北基建，从教育、医疗到道路，每一项都涉及到资金调配、项目落地。她的成绩，在西北的每一个角落点亮，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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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过往累计资金约在百亿之数，而在执行过程中，每一分都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她没有再详细展开，结论已经足够清晰。
“所以我认为——”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说完，不再开口。
沉默在场内蔓延。
台下的人，有人皱眉，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头思索，但没有人能够反驳她的话。
因为她说的，本就是事实。
宗予这才开口，“还有补充的吗？”
有人微微前倾，“殿下，我认为——”
宗予的眼神冷冷地压过去，那人口头一滞，后半句话卡在喉间，没有再说下去。
他身后的苏安，却突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又很快恢复了表情，这一瞬，恰好被秦然捕捉到。
宗予等待了几息后，扫视全场，像是在给所有人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
依旧寂静。
下一秒，他收回目光。
“既然如此——”
“暂定霍文舒，为西北军需调动总控管。”
话音落下，尘埃落定。
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几道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错，又迅速分开。
秦然同霍文舒一道离开。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苏安跟在宗予身后，神色有些迟疑。
“殿下。”
宗予没有回头，“说。”
“今日的选举结果......”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消息传回中央星，陛下那边，是否会认为，是我们......有意压下了皇室的人选？”
宗予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既然是选举会议，各有自有推举，人选就不能一言定之。父亲会明白。”他的声音依旧很稳。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让西北尽快安定，至于是谁来坐这个位置，是皇室的人，更好，不是也不重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另一边，走到楼下的霍文舒停住了脚步，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影行色匆匆。
她站在原地，像是短暂地从那场风暴里抽身出来。
霍文舒长长出了口气，遥望远处的视线收了回来，低头看着身边的人。
“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干砸了？”
“如果连你都做不好，”秦然看了她一眼，“那这件事，也不会有人能做好。”
“给我带高帽子？”霍文舒轻轻笑了。
“不”，秦然摇了摇头，“实话而已。”
她突然又想起宗予说的那句，“婚期提前。”
秦然摇了摇头，把繁杂的思绪暂时抛开，又接着说道，“这边的事一旦定下来，我大概，也就要走了。”
这句话落下，她们彼此都沉默了下来。
“有机会的话，多回来看看。”良久，霍文舒的声音低了一些。
秦然轻轻“嗯”了一声。
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希望等我再回来的时候——”
她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你能让我看到不一样的西北。”
霍文舒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笑，“至少，别让我白忙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