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英私心想,若贞能离萧家多远就有多远,因此不是很想让若贞同去冲虚观。不管易青琼意欲何为,她们呆在小院里静待其变即可。谁知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二天就要启程,还打着为若贞祈福还愿的幌子。
真是的,谁为她支的这一招。按大姑娘的性子,她不是这么愿意低下身段的人啊。
天一亮就要走,主子们还能安睡,当奴婢的就要通宵干活。丫鬟们不能都去,太太那边只让带两个。予英是铁定要去的,剩下若贞带了握玉。
这也没什么意外的,几个丫鬟里她就数同握玉相处融洽。
灵枫也不气不恼,笑说,“我是大丫鬟,当然要替姑娘看家,姑娘只管带她二人去就是。但你们也得仔细服侍,别让什么东西冲撞了姑娘。”
握玉、予英给足大丫鬟面子,老实答是。
大家小姐出门也繁琐,衣裳、首饰、吃食这就装了一个箱子,还有出恭的家伙什也单独装了马车。
予英和采秀忙到天色泛青才整理完,睡下眯了一会儿,卯时正刻的梆子声就响起来。
丫鬟们不得不起身,梳妆、整理,忙忙碌碌小半个时辰,赶上了鲁氏她们的脚步,一行人在内仪门汇合,予英给若贞带上长长的帷帽,给她别好衣角,跟随众人出了门,走到了易家外院。
外院道中也围满了人,恭送主子们到大门外,车马处的人停马,摆凳子,把主子一家送上了马车,这才算完。
跟着易家人同去的奴婢,也就二三十个,一路出行十来辆马车,浩浩荡荡朝城外去了。
冲虚观坐落在城外三十里的方山之巅,郁郁葱葱、满目翠绿。悠悠白云滑过晴空,偶有细风卷起,吹拂软纱车帘。予英顺着风的方向望去,道路尽头升起一座古朴庄严的牌楼,紧接着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石阶,石阶好长,快要延伸到天上去。
众人下了马车,求神拜佛,要靠自己的脚力上山才能算诚心诚意。予英和若贞天生一双结实有力的双腿,没走几步就越到前头,几乎和易老爷平行。
易老爷是文人,爬了几十级后也有些喘不上气,见若贞赶了上来,惊讶道,“贞儿倒是身体健壮,青琼就不如你多矣。”
她们一齐往后看,易青琼走两步歇一步,几乎要靠在桂仙身上了。
好容易爬完石阶,一幢三层道观映入眼帘,上头有一块木匾拿草书写着冲虚观三个字,下有一位身着深蓝色道袍,头戴玉冠的老道人候着。
握玉悄声告诉若贞和予英这便是方真人。方真人约五十出头,极擅演算紫薇斗数,是京城众百姓心中的半仙呢。
老太太和方真人寒暄两句,予英听话听音,大意就是方真人没料到易家来得这么急,打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老太太便说家中无事,只是为小孩子们祈福。方真人感叹一番父母心慈,又不着痕迹地提起萧家早几日就来了,说是梁夫人生病生得蹊跷,心内煎熬不安,做几场法事来祛晦云云。
就是不知道是老太太同方真人是有交情呢,还是梁夫人让方真人透给易家的。
鲁氏也心急,捏紧了帕子,“那岂不是不便打扰,我们还想过去看望。”
方真人含笑不语,命两个小道童带她们去厢房歇息。
冲虚观虽大,但香客居所汇集在两处院落,前三后三的格局。萧家来的人多,占了后三的大院子,易家只能委屈住前边了。
走了老远的路,到了跟前连面都没见上。予英估摸太太、老太太、易青琼三人的心情都不太好,于是借口若贞一路上被颠得难受,午膳就不用了。
主仆三个端来了粗茶淡饭,吃完还真就午睡起来,又哪管外面洪水滔天了。
许是真累了,这一觉睡得挺长,直到外头传来了响动声。清凌凌的铃声打头,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予英开了后门看,有一群穿着法衣的道士路过,有人手持三清铃,有人打着铙钹、铛镲朝后边的院子去了。
瞧这阵仗不小,看样子梁夫人真得了什么怪病。
既然如此,鲁氏就彻底熄了心思,人家有正经事,还是得病,不管是硬闯看望还是借机打探都失了世家大族的风范。
干脆就当这一回是来游玩祈福的。
但总有人不是这样想的。
冲虚观屹立山巅,风景还是很秀美的。虽然若贞和予英走过千里路,但也少见如此雅致的山景。她们住的屋子开窗出去正对着远山云雾,屋外还紧邻着专供赏景的小亭子。
“旁的人怕是无心看风景”,予英有些兴致勃勃,“姑娘,不如咱们拿些瓜果出去看吧。”
易青琼她们看重婚事对予英来说是好事,尽快将婚事落定,说不定她还可以助易青琼一臂之力呢。
“好啊”,若贞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也睡累了。”
握玉一脸无奈,也只能跟着人出去了。
此处风景独好,真心赏景的人也只有这三位,可能是两个半。
“这里没有亭台楼榭,没有几重宅院,倒像是从前在晋陵的光景”,若贞喃喃自语,她有些想家了。
一只纤细的手握住她的肩头,与她一起回忆,“是啊,姑娘看这山谷是不是和家后山一模一样,到了盛夏之时,满树上都是萤火虫,一闪一闪可漂亮了。”
两人都想起幼时在树下疯玩的场景。
握玉将葡萄递过来,“姑娘说的是,这山景可谓是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呢。”
“握玉,这两句诗倒十分应景,你读的书真多。”若贞捡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予英眼神飘来飘去,她还是头一回正面争宠,有些不敢相信,又试探说,“姑娘可还记得幼时不光看萤火虫,还常去人家田坎上采野草野菜,回家去扮集市玩。”
若贞点头,也笑起来,“多好玩啊,可惜长大了就不能这样了。”
她扮娘,予英扮女儿,她替予英穿衣打扮、喂水喂食,可好玩了。
一旁握玉又念起诗来,“重重如画,曲曲如屏,姑娘可否准许我在此处作画,好让姑娘随时随地赏景呢。”
若贞也点头,“当然好啊,予英,我们带了笔墨的是吧。”
予英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但握玉为什么转了性子讨好若贞,她暂时不知内情。只是应了一声,转头回屋取来笔墨,两人同看握玉作画。
她画画好,予英早知道。只是握玉仿佛有点紧张,总是瞟予英两眼,警惕她的一举一动。
予英有些想笑,她和握玉很熟。毕竟五人组里头,只有她和予英一起陪嫁到了武英侯府。
于是,予英语气真诚,“握玉你真的太有才华了,我是追不上的。今日风景独好,就劳烦你多替姑娘画几张吧,越多越好。”
握玉捏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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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施展出一个笑来,“我当然会替姑娘多画几张。”
握玉没想到,予英居然在姑娘跟前是这个性子。她每落下一笔,予英就大肆吹捧。
“这笔好啊,洒脱,一个弯儿就是一座山。”
“这笔好啊,写意,但怎么水流都画到天上去了。”
“这笔好啊,这笔是你从老太太那里拿的吧,我怎么没见过。”
握玉脑门冒汗,青筋都快气出来了,手里紧紧攥着笔,脸上努力维持笑容,“予英,不如你替姑娘遮阳去吧,我这里不必你守在一旁。”
亭子边上的若贞见四下无人,正张开双臂感受山谷里涌来的轻风,拒绝道,“不必遮阳,这里风好大。”
风……好……大三个字还有回声,在两山之间若有似无地回荡着。
予英对上握玉厌烦的眼神,歪着头无声笑了起来。
虽然在一旁捉弄了握玉,但握玉实在也画完了她应承的几张画,有薄雾远山、潺潺流水、翠木浓叶等等,也有几分意趣。
只是可怜握玉,几幅画下来可把手给累坏了,在一旁趁若贞看画时,悄悄揉两下手腕。
晚饭是易家人聚在一块儿吃的,易老爷同鲁氏、声哥儿住一屋、大少爷一家住一屋、易青琼本该和若贞住的,可招呼也没打就去和老太太一块了。
这样也好,易青琼必定不甘心走这一趟,连梁夫人的面也见不着,怕不是要和老太太商议。
鲁氏在桌上也没多说什么,这是丢脸的事,只说家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只是来给若贞和小婵儿祈福还愿的。正巧遇上萧家在此,但梁夫人闭门养病,就不便打扰了。
予英这声“是”答得心甘情愿。
山里天暗得早,等予英和握玉也吃完属于自己的晚饭时,天边已染起了一抹灰色,山顶的天空辽阔,不再是四四方方的,而是像从头顶笼罩下来的大锅盖,用予英的文采来说,已经很有比喻了。
她们在小道上消食,萧家那边的声响已经停了,道士们也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回了正殿。
“听说是生病了,那也该求医问药啊,这也太深信鬼神之说了。”若贞疑惑道。
不过梁夫人始终是长辈,好歹人家也给她送过礼。若贞便朝着萧家的方向做了一个道家的掐手诀,希望梁夫人能好起来吧。
却听握玉踌躇说道,“姑娘,好容易出一趟门,听闻冲虚观的道人们掐算很准,奴婢也想去算上一卦。”
“哦?”若贞讶异望向她,却是担忧她的安全,“这可不是府里,虽说你们也常在外行走,可没人跟着,我始终不放心。就快要夜了,你明儿再去吧。”
握玉只好解释,“不是奴婢作怪,而是冲虚观的道士们都忙着为萧家做法事,这会儿才离开,恐怕白天不得空呢。”
萧家可是侯府,一个小奴婢哪里有资格跟人家争什么白天晚上。
“既如此,你就早去早回吧。”
握玉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往正殿去了。
夏夜山里凉快,予英陪着若贞进了屋。若贞本想让予英陪着她玩会儿打棋子,可是予英脸色越来越奇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对着若贞正色道,“不对,我得去瞧瞧。姑娘,你自己呆在屋里,哪儿也不要去,等我回来。”
握玉从来都沉稳低调,也不是很信鬼神之说,为什么偏要去问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