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奇珍异草,易老爷还有东西给易青琼,“我这次在杭州替青琼置了千亩水田,将来都添进她的嫁妆里。琼儿得嫁高门,嫁妆不能含糊,你们做兄弟姐妹的不能说爹偏心。”
大少爷易冠云和少夫人曲蘅起身称是,易冠云身着浅绿底云纹长衫,浊世佳公子的风范,他说,“合该如此,我们夫妻也要给妹妹一份添妆。”
老太太含笑称赞他,“这才是咱们家好孩子的样,友爱孝悌,可不能像小门户那般,为一点点财物争来抢去的。”
那是当然了,予英想笑,大少爷能继承易家的万贯家财,怎会看得上这点。
最小的弟弟易啸声也扑过来,贴住易青琼的膝盖,他只有五岁,奶声奶气地说,“我也要给姐姐添妆。”
手里还攥着个小小荷包,一打开居然是满满的金叶子。
易青琼笑着哄他,“声哥儿,这个全给姐姐了,你可不要后悔。”
小孩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藕节般的小胖手把荷包往易青琼怀里推,固执地重复,“给姐姐的,我的都给姐姐,一定不后悔。”
稚嫩的童言童语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谁料他又转身来到了若贞身边,好奇地打量她。若贞回来这段日子,除了前几天晨昏定省时见过,这姐弟俩并未好好说过话。
小小的声哥儿隔空对上若贞的眼神,他不敢再靠近了,鼓起勇气问道,“那你呢,你送姐姐什么?”
众人说笑声一停,跟着声哥儿的问话望向了若贞。
可是若贞只看着他,声音淡淡的,“我的东西,只怕大姑娘看不上”。
这话出口,屋内一团和气的氛围变得僵硬,老太太不满地瞧着若贞,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哼声。
其他人看向若贞的眼神也变得不悦起来,好像不满她毁了这一切。
易青琼含笑说道,“妹妹在同我顽笑呢,我怎么看不上,不若就把前些日子梁姨母送来的那盏琉璃花送我吧。”
“那琉璃花四件摆在一起才好看,祖母和娘的都已给了我,就差妹妹的粉桃了。”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老太太发话,“若贞丫头,你就给了吧。”
“既然原是一套,何不给妹妹凑成呢”,易冠云劝道,“若贞,大哥用我屋里的那盏荷灯给你换如何?”
若贞沉默着不说话。
她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像被粘住了。
老太太还催促,“你哥哥都说同你换,你有什么舍不得的,哥哥姐姐问你要点什么,你就如此扭捏,真是小门小户的做派。”
鲁氏急着打圆场,“这青琼的婚事还未定,如今说添妆也太早了些。”
说到正事上,老太爷开了金口,亲自询问易老爷,“萧家可有明言,何时来纳采?”
世家大族的婚事繁琐,从相看起要费个两三年,行六礼又要一两年。易青琼已经十四岁,萧家可以上门了。
易老爷回想片刻,“上回在杭州见过萧世兄,他说与他夫人商定了今年端午节上门,但琼儿什么时候出嫁由咱们家做主。”
“这才像样”,老太爷点头,“那贞丫头,你就把那个琉璃花给你姐姐吧,也是全了她和萧家的缘分。”
这话一锤定音般,屋内的人又重新活泛起来,服侍的奴婢纷纷去恭喜易青琼,把她闹出了大红脸。
她眼眸半阖,睫毛如鸦羽微颤,“妹妹,一会儿我使唤人去你屋里拿,片刻都不耽误你。”
鲁氏一脸无奈,满眼都是想要若贞答应。
若贞双手几乎绞紧了,衣裙上遍布了褶皱,她低头盯着鞋尖不动,发呆似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声哥儿看不懂大人之间的心思,但小孩子能感知异样的情绪,他直白地问若贞,“你是不是不喜欢姐姐?”
这问题抛出,又是一阵沉默。
若贞蹭得起身,深吸一口气,“不劳烦大姑娘的丫鬟,我这就去拿。”
予英直叹气,她虽然教过若贞一切都可以耍无赖,那若贞并没有真正融会贯通,还是直来直去
大不了就说找不到了,碎了,又能如何。
不过她不想让老太太抓住若贞的把柄。
借着席面繁乱,觥筹交错,予英端着青瓷酒杯上前,拦住了若贞的去处,恭敬地弯腰下去,对众人说,“二姑娘且慢,姑娘可是忘了那琉璃花已刻了姑娘的名字上去?怕是不好给大姑娘作嫁妆了。”
一道视线冲予英刺过来。
“什么?”鲁氏惊呼出声,“那琉璃花如此美轮美奂,你们就刻了名字上去?”
她露出可惜的神色,气若贞不知道珍惜好东西。
若贞被予英拽了拽袖子,立刻懂了予英的意思,配合着开口,“是啊,既然给了我我便刻上了,原来不可以刻吗?”
“果然小家子气。”老太太也替易青琼生气,再好的珍品都讲究双数,琉璃花如今只剩三朵,就不是和和美美的样子了。
倒是易冠云说了句能听的话,“这也无妨,正好我房中有两盏荷灯,两位妹妹一人一盏。至于这琉璃花,日后我再让能工巧匠去打一盏来。”
这好一会儿功夫,他就许出去不少东西了。
“哥哥且慢”,易青琼不信若贞能这么快刻字,“就算刻了字,也要看刻字的深度,若是工匠能磨平,岂不比哥哥费时费钱打新的好。”
这么说,那不让她看到琉璃花,易青琼是不会罢休的。
没想到人如此难缠,若贞急得要命,拼命朝予英使眼色。今天这么多人在这,要是予英说谎,老太爷和老太太发怒起来,岂不是要掉她半条小命。
比起那朵花和自己的脸面,她自然更在意予英的生死。大不了,就让他们来侮辱自己。
若贞这就要去拦住杏仙,予英见状死死拽住她,说道,“姑娘别急,我知道你不愿伤长辈的心,可是刻痕已深,无法转圜的。”
若贞惊讶地看着她。
这副神情落在别人眼中就是有鬼,易青琼更是不相信了,杏仙熟知主人心,绕过若贞朝澄心院去了。
但很快她就回来,捧着匣子。眼神闪烁不定,有些不敢看易青琼。
易青琼不待匣子打开便自己上前查看,只见厚缎包裹着粉白相间的琉璃桃花,正面依旧初见般美丽,只是背后有着深刻入里的若贞二字,像一道碍眼的疤痕,毁了浑然天成的晶莹剔透。
这么深的刻痕,再好的工匠也修复不了。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琉璃并非是什么罕见之物,苏杭之地的风貌浓缩在小小的琉璃世界中,随着远行归家的人流转到了内宅女孩手中。
灵枫也得了这么一个琉璃花钗,不过远没有主子姑娘的大,只有手指大小,雕琢出根挺拔修长的琉璃竹管,横嵌在银钗上,缀在发丝间。
行动时随着光影闪动,煞是好看。
“这是我爹从杭州给我带回来的”,灵枫大方摘下来给小丫鬟们看,“虽然比不上主子姑娘的大,可我倒觉得这样做成发钗倒比摆在桌上好看呢。”
那朵粉桃她也很喜欢的,还想摆在正厅里,后来不知被予英拿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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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几个小丫鬟赞了一回发钗,围着灵枫恭维,“楚管事这一趟去杭州怕是赚了不少钱吧,要留给灵枫姐姐做嫁妆呢,这发钗不就是吗。”
提起自己的终身大事,灵枫更是欢喜,她爹终于松口愿意帮她嫁给大少爷,凭着忠心对老爷提上一提,这事就算成了一半。
加上她和少夫人也有交情,时不时过去陪着说话,少夫人貌美心善,身体又不怎么好,应当不会拦着大少爷纳妾的。
总归自己过去管家理事,也是帮她的忙啊。
她随口自谦,“哪来的不少钱,无非是替老爷在外奔走的辛苦钱罢了,比不上京城里头开铺子的,那才是万贯家财呢。”
采秀从正屋出去,恰巧撞上这句话,脸色一僵,快步离开了。
那群小丫鬟们也看见了,自然帮腔,“灵枫姐姐说的是,我们再怎么也是给主子办事才得的钱,心安理得。不像那等丫鬟命小姐身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花上那个钱。”
闻言灵枫有些心虚,她爹这一趟杭州其实赚了不少,爹娘清点下来也有近千贯,足以在京城置个两进的宅子。
“你们也别这么说,人各有命,谁让人家爹娘得力。”
这话明面是劝阻,实际像是点燃炮仗的引线,让院里久久僵持的气氛一瞬间点燃。
这些小丫鬟早已听说采秀家的店铺生意,没有人不嫉妒的。个个都在心里想,采秀在家许是小姐做派,也有好几个奴婢使唤呢。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有心之人的引导。
院里的小丫鬟中唯有蝻儿和蛂儿没有参与,予英姐姐和采秀姐姐能说上话,她们不说维护采秀也不会去踩她。
几个小丫鬟们七嘴八舌嚼起舌来,什么采秀也不配做二等丫鬟,什么做活也不得力,带累大家云云。
照月在里头越听越觉得不像话,隔着窗户驱赶她们,“闲在这里嚼蛆,各人的活计可都做完了?还是我喊不动你们,要请姑娘太太来才喊得动你们。”
众人不情不愿地走开。
但还有不服气的,“照月姐姐可是鸣不平?那采秀姐姐家里也没一分钱给姐姐你用的,你替她说话,也不一定能拿到好处。”
“呸!照月狠狠啐了一口,“采秀是打你们还是骂你们了?同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们日日说个不停,姑娘还没有说她的不是呢,你倒摆起主人的谱了!”
小丫鬟们说不过她,恨恨而去。
灵枫好以整暇地笑笑,“你生那么大的气做什么?咱们从小在府里,什么难听的没有过。若是这都听不下去,她还是回家做娇小姐吧。”
自打上回得了大嬷嬷的训,灵枫就钻了牛角尖,一味同采秀较劲,这个坎反倒是过不去了。
照月摇摇头,耐着性子劝她,“不过小事,你之前说要出气,我们也帮你出气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做得这么绝。大家姐妹一场,都在一个院里,以后总还是要相见的,难不成真要把她赶出去?”
“把她赶出去岂不是称了她娘的意?”灵枫不悦嘲讽,“之前大嬷嬷暗示我说,采秀是老太太摁在府里的,咱们哪有本事赶她走,我不过是管教她罢了。”
照月又叹气,“她做事是缺点细心,可本性不坏,态度也算恭敬,这两日也依着你的脾气发作,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你既有了想去的去处,何苦惹出是非来呢。”
这句算有道理,只是照月下一句就略带诛心了。
“你心里记挂着大少爷,在院里又排挤着采秀,哪一点还有大丫鬟的样子,你可别当二姑娘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