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氏果然被引到这事上来,“对啊,娘叫你们来是想要你们帮忙写帖子。”
易老爷外放三年,如今做回京官,便要大办一场,告知亲朋好友这个喜讯。
易家在京城不止有故旧,还有许多千丝万缕的关系。
鲁氏叫两个女儿来写帖子,也是为了教她们人情世故。
易青琼许是做惯了这类事情,直接问鲁氏,“可是就请认亲宴的客人?”
鲁氏却摇摇头,“若贞的认亲宴并未大办,因着你爹不在京,除了我们易家在京的几房,就只请了吕、鲁两家。如今恐怕还要加上你爹的座师、相熟的同僚、原来的下属一些。”
易青琼自然而然地接过,“那就是王丞相一家、李世伯、齐世叔、刘世叔这些人家了。”
鲁氏很满意,“想不到你只是帮我写过一回,就记得如此清楚了。”
“以后做了人家家里的媳妇,也很像样了,别人才会赞我们易家家教甚严。”
易青琼适时娇羞地低下头去。
她以后要做世子夫人的。
这人情来往若贞不是不懂,可到底没做过,听这句话光在心里理清有多少人家了。
这时,易青琼已推过来几张洒金红笺,“不如贞儿就写给吕家、鲁家的吧,我来写给几位世叔的,省得贞儿不会写,闹了笑话。倒是吕鲁两家是姻亲,怎样也不会怪罪的。”
“诶”,鲁氏以为甚好,“那就如你所说吧。”
予英想起来王、齐、李、刘这几家,除了王丞相之外,其余几位此时官位较低,远远赶不上萧家。
鲁氏也有意在几家中选一位给若贞作婆家。
这几家子弟中她只记得有一位叫做齐惜景的,没过几年下场科举,竟取了个探花。
从前没有留意过此人,是否能接着易家请客探探此人的底,若是个品性好的,就替若贞考虑起来。
随即予英又摇摇头,心里苦笑,品性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匆匆几面怎么看得出一个人是好是坏。
想那萧家世子,家世样貌俱佳,鲁氏替易青琼掌眼多年,临了他还不是舍下易青琼。
可见婚嫁一事须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丈夫不好便罢了,万一又遇上恶婆婆更是如坠深渊。
易青琼已提笔沾墨,写下谨请台驾俯临的字样,这是写给王丞相的,措辞要谦和。
若贞显然没学过这些,捏着纸头,瞄了几眼易青琼,半晌才想出办法来,“母亲,不若你来说,我写吧。”
鲁氏自然也说好,若贞写的是给她娘家鲁家那份。
鲁家如今是鲁氏的哥哥当家,他官任都察院御史,品级不高但上达天听,和易家同气连枝。
“既然是你们舅舅家,随意即可。”鲁氏笑了,女人最要紧就是娘家得力,在夫家就无人能给你气受。
随意是个什么随意法,若贞也不太明白,她确实无甚文采,字也不好。正提笔时,予英给她使眼色,意思是千万别不懂装懂。
也千万别逞强,把活干好了就会一直派活给你的!
若贞思索了一下,写下了一行字。
鲁氏凑近一看,险些没乐出来,她念道,“舅舅舅母,我父亲不日回京,家里想摆几桌,特邀你们来家里吃饭,粗茶淡饭,不深敬意。你这么写意思倒是有了,只是太白了。”
若贞实话实说,“从前家里要请客,都是我娘带着我上门去说的,就说一句那天来吃饭啊,大家都懂什么意思。”
不比什么下帖子有诚意吗?
鲁氏脸露无奈,慢慢教她,“似我们这等人家,做事都是有章程有规矩,哪能横冲直撞。不过你以前没学过这些,能写几个字已经很好了。以后跟在娘身边用心学,娘还想多留你几年呢。”
这时易青琼已经搁笔,“娘来看看,我写的如何?”
两张帖子放在一块,对比鲜明,一张是秀丽端庄的小楷,辞藻优美。另一张则是大白话,字形大小勉强均匀,还得多练练。
鲁氏当然满意易青琼的,“你写的好,接着写下一家吧。”
盯着若贞这张信笺,易青琼眼角带笑,似是嘲弄,“贞儿从前不习字吗?不过倒是很有童趣,就这么送给舅舅吧,让他也乐一乐,”
“胡说”,鲁氏拍拍她的肩,“你舅舅写一手好字,让他知道这是若贞的字,定要耳提面命,日日让人守着若贞练字了。你妹妹又不是从小开始练,怎么比得过,到时候又是白白吃苦。”
若贞沉了脸色,她没练过,自然写不好字。为何总是上来就取笑字不好,又笃定她练不好字。
若是让她从小长在易家,她的字说不定比易青琼好一千倍好一万倍呢,哪儿轮得到她笑自己。
看着这张笑颜,她真是要气死了。
若贞正要说什么,予英已经开口,“太太,字不好,当然更要练了,哪有写不好就不写的道理。若舅老爷真让姑娘练字,也是长辈的一番心意。别的不说,练出一手好字是能跟人一辈子的,而且又能修身养性,这是好事,怎么说是吃苦呢。”
前世若贞和易青琼争,什么都能成为她们之前争抢的工具,却忽视了这些事本来是很美好的,平白耗费了许多青春时光。
没想到一个丫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鲁氏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丫鬟倒十分有见地。”
“说来是我想左了,只以为若贞不喜欢这些呢。”
这就是鲁氏的偏见了,老太太是明面上认为若贞比不上易青琼,鲁氏虽不说,但她心里也是这样认为。易青琼千好万好,若贞是无论怎么学学什么都赶不上的,那就随意学点,在家好好养几年。
偏偏易青琼又爱在若贞跟前挑破这一切,逼得若贞一定要证明自己比得上,常常画虎不成反类犬,更加让鲁氏认定了心中所想。
连对若贞失望都不是,只是本来如此。
本来如此吗?不教她如何才是真正为自己而学,一味看低她,她怎会不抵触。
这一世,予英要把鲁氏的偏见扭转回来。
予英笑说,“若说二姑娘喜欢这些,我也不敢欺骗太太。但有一句话奴婢敢说,二姑娘聪明伶俐,一点就通,学什么都慢不了的。”
得了这句鼓励,若贞挺直腰板,照着易青琼的帖子重新写了一张,这一次比上次大有进步,鲁氏拿起一看,又盯着先前那张看了看,诧异道,“若贞在写字上或有些天赋的,两次都不大一样了。”
予英接过话来,“姑娘的亲舅舅以字闻名,或许就是骨子里带着的吧。”
她能感觉到,这句话说完,即刻有一道寒光刺过来。
那是易青琼。
予英很无辜,我说的全是实话。
但明目张胆地在鲁氏跟前提血缘,令她方才对予英的欣赏也淡了淡,“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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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就让青琼找出她往年的字帖给若贞,若贞先练练吧。”
随后鲁氏也不再让二人写帖子,若贞略坐了坐就回了院子。
她果然得了几张易青琼从前的字帖,上面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下功夫练过的。
若贞不乐意看见这几本字帖,叫予英放到高处去,“眼不见为净,谁爱要谁要去。”
予英却没有去,反而将字帖搁在案前,还润了笔尖,“姑娘可是不明白我为何那么说,一定要你练字?”
若贞踢了踢书案,“我明白,你也觉得我写字丑,比不过易青琼,丢人了。”
予英没回,而是提笔写了一个字,我。
她前世也狠狠看书习字过,当然知道这里头的好处。
若贞这下不明白了,问道,“什么意思呢。”
予英在我字周围画了一个圈圈,“姑娘,一个人有生身父母,也会有兄弟姐妹,将来还有丈夫儿女,这是我周围的人。富贵的,还有几分薄财家业,贫穷的,唯有一身褴褛,这些是物。但无论人或物,都无法替你想你所想,痛你所痛。”
“你愤懑忧虑时,旁人再劝也无法让你的愤怒忧愁消散,只能靠你自己。姑娘,我想要你习字读书,是为你自己,要你能说出来心中苦痛,知道何地消愁。”
若贞万万没想到予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心中震动,这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前所未有的,但她冥冥之中感受到予英说的是对的。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骚客都有诗书以寄怀。但他们最初读书大都是想考取功名,也有说读书明理。
但予英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说你要能描述出你的苦痛,你才明白该怎么解。
若贞震撼完,有些踌躇,“我能做得到吗?”
她已经十四岁了,只学过三千文,连字都认得少,如何通读诗书呢。
予英点头,“当然能啊,太太不是答应了多留你几年,咱们就一步一步来呗。”
最好在家里读书读得天昏地暗,错过和萧家的一切会面,让易青琼顺顺当当地嫁走再说。
若贞被肯定了,双眼亮亮的,“就是,家里会读书的人多了,不止有易青琼。还有大哥哥大嫂嫂,二哥哥还正在书院呢,我找谁不行。”
两人正开心畅想闲坐小窗读书,不知季节的悠闲日子,越过窗柩,予英瞧见廊下有人在徘徊。
她独自出去,见那人是照月。照月满脸纠结神色,一和予英打照面,倒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予英问她,“这是怎么了,慌脚鸡一样。要见姑娘,大大方方进来就是了。”
照月被她拉住走了进去,
她还是一幅纠结无措的样子,予英还没见过她这样,恐怕是与灵枫有关。
既如此,予英上前关了门,隔绝院门众人探究的目光,转身告诉照月,“屋里只有我们三人,你有什么尽管说。”
照月见真的没人,这才开口,“二姑娘,我真的没说。”
“花大嫂的事十分要紧,姑娘有交代,我怎么敢轻易说出去。我也不知灵枫为何如此强硬,硬把花大嫂请来赴宴,还叫了宝彤作帮手,灌了她们母女好几杯,惹得花大嫂急了,说要禀报老太太。”
这些事予英已说给若贞听过,若贞急着问她之后的事,“那老太太可曾发话?还是灵枫之后又做了什么?”
照月不敢说,“灵枫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