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秀不愿娘为她与大家起冲突,忙拦着她,“几杯酒而已,不打紧的。”
花大嫂骤然拔高声调,“几杯?外头多少喝酒喝死的,你才几岁,哪里禁得住。”
灵枫不悦,沉了声音,“原来婶子是疑心我要害采秀?”
花大嫂将采秀扶起来,“我不与你们废话,若是采秀有事我只管去向老太太喊冤,求她老人家给我一个公道。”
屋内剑拔弩张,人人都像绷紧的弦,四目相对,纷争一触即发。
予英吃完了最后一块蹄髈,这蹄髈以椒汁作辅,确实味美,她擦了擦嘴,问众人,“大家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众人眉头一锁。
予英装作细细听了一下,“好似是姑娘唤我,我这就去看看。”
溜之大吉,走为上策。
若贞还真在听墙角,见予英回来,兴致勃勃道,“你这一招遁走用的好,她们一定都惊呆了。”
予英无奈地把她从窗边扒下来,“姑娘可有想好,要不要将花大嫂监守自盗的事告知太太。”
若贞闻言有些纠结,“咱们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澄心院,事情已经够复杂了。不知太太管着偌大的府邸,要见识多少这样的事情。”
这就是予英想要若贞明白的道理,奴婢是人,有自己的心思,主子能使唤奴婢却不能管住人的心。
“现在姑娘相信,这事太太并不知情吧。”
予英有意引导,不希望若贞误解了鲁氏。鲁氏做母亲是够格的,不必往她头上扣屎盆子。
若贞扭头,“我还是生她的气,那日在益寿堂,她为何不护着我,为何要让易青琼来管我。”
予英哭笑不得,“姑娘若有道理,大可去问太太呀,我陪着你去。”
“要去吗?”若贞扭捏道,“那就去吧,总归明日要向太太请安的。”
府中的风波是一日不断的,予英搬正她,问道,“花大嫂一事算翻篇了,下一回姑娘再遇上类似的事,也要沉着冷静,先暗中观察,然后小心应对。万不可因他人过失生气伤身,也不能纵着脾性一味沉溺爱恨,我们唯求心安。”
想到若贞上辈子沉郁积疾,因心病而亡,予英不由得多念叨两句。
若贞此时小孩子心性,“知道了,我听了就记住,别总唠叨。”
“好啊,你如今嫌我唠叨”,予英揪她耳朵,“那你明儿就去见太太,带上你近日抄的经书,好好同太太说话,千万别置气。”
翌日若贞听话带上了抄好的字往容安堂走,不巧易青琼也在。
若贞老实叫了一声“琼丫头”打招呼,易青琼淡淡一笑,也喊她“贞儿”。
鲁氏接过若贞的字,虽然字算不上好,可也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了,十分用心。
她很满意,“午膳便留下来用饭吧,今儿咱们也不要丫鬟伺候了,学学百姓家的做派,一家人亲热些。”
说是一家人,其实就母女三个。易礼温还未归家,大少爷上值去了,少夫人在家照顾女儿。
“若贞这几日懂事听话,想吃什么告诉娘,娘让厨房给你做。”
论起想吃什么,若贞馋了。她不太习惯京城饮食,要么清淡如水要么浓油赤酱的,她喜欢晋陵的猛火快炒,最好辛辣味的。
“多谢母亲厚爱,那我想点一盘茱萸炖鱼,茱萸和山葵都要多多的放。”
鲁氏自然满足女儿的小小心愿,使人去大厨房传话,要一道茱萸炖鱼。
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
只是两边菜色泾渭分明,一边是凉拌春笋、白果炖鸡、清炒白菘虾仁这一类清淡的菜,若贞点的茱萸炖鱼则孤零零地搁在最外围,看上去红红辣辣的,和其他菜截然不同。
若贞并未说什么,只是坐了下去,食指大动,一心想着解馋。
席间虽没有丫鬟服侍布菜,鲁氏和易青琼依旧姿态优雅,捏着筷子夹起一片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仿佛吃饭是她们不得不做的事情。
若贞就不同了,十四岁的女孩长得快,正是饿的时候,配上合胃口的家乡菜,她能吃两碗米饭。
只是吃着吃着她发现,鲁氏和易青琼从未动过这道茱萸炖鱼。
倒是她,夹过几次清淡的菜。
突然,易青琼不知道是不是被呛住了,止不住地咳嗽,一张白玉似的小脸呛得通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鲁氏赶紧丢下筷子,不停地替她顺背,又亲自端来茶水让她喝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吃太急了。”
易青琼好半天才恢复过来,一双美眸泪汪汪地看着若贞,“许是贞儿吃完了茱萸炖鱼又夹过这道凉拌笋,沾了辣味,我是吃不得一点辣的,这才呛住了。”
若贞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正要解释两句,鲁氏隔着桌子向她投来埋怨的一眼,只是很快就收回了眼神,安慰易青琼道,“若贞也不知道这些,不知者无罪,以后定不会这样了,你快喝些解辣的茶汤,涮涮嘴里的辣味。”
若贞死死捏着筷子,那边易青琼回道,“娘说的是,以后还是给贞儿多备一双筷子吧,这样她既可以吃自己喜欢的,也可以吃别的。”
旁边的丫鬟听从主子的吩咐,另取了一双刻纹银筷放在若贞右手侧,又撤了那道所谓沾了辣味的凉拌笋。
鲁氏看着那丫鬟的动作,很是担心,“要不把这些菜都撤了,让厨房再换一桌来。”
易青琼拦住了,“不过是被辣到了,何苦这样兴师动众呢。再说我看贞儿吃得畅快,定是茱萸炖鱼别有一番风味,我试着吃一次,兴许以后也能吃辣了。”
说着就要夹一筷子辣鱼往嘴里放。
鲁氏板着脸,按住她的手,“胡闹,你忘了从前吃了一点茱萸喉咙肿痛的事了?你们有各自喜欢的菜式,那就吃便是,不必谁为谁迁就,娘是一样疼你们的。”
易青琼喜笑颜开,搂住鲁氏的腰撒娇,“多谢娘亲,娘亲待我和贞儿真好。贞儿,你说是吧。”
若贞盯着自己手边的两双筷子,是想告诉她什么菜该用什么筷子,一点也错不得。
凭什么!
若贞正要发作,便有一双素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替她抽走了手里的银筷。她抬眼一看,是予英。
予英突然出现,对面鲁氏与易青琼也探究地看着她。早已吩咐了不让丫鬟伺候,是以屋内只有鲁氏的丫鬟和管事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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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贞和易青琼的丫鬟都在外头候着。
“太太、大姑娘”,予英脸上含笑,半蹲着身子致歉,“还请原谅奴婢闯进来,方才见有人撤了一碗凉拌笋出去,这才着急。”
后一句她是望着若贞说的,“姑娘,你自小是吃不得笋的,一吃就会起疹子,好半天才能消下去。那碗笋你没吃吧?”
若贞用力闭了闭双眼,截住眼里的泪意,“没有,我一筷子都没夹。”
予英夸张地松了一口气,“那可真是太好了,否则又要请大夫吃药了。”
桌上的菜早已被撤了七七八八,还剩下大半碗茱萸炖鱼放在一旁,予英提起若贞手边的另一双筷子,道了声莫怪,“太太,我需得检查这鱼里有没有笋,不然我实在不放心哪。”
鲁氏自然答应,她收起替易青琼抚背的手,急切走到若贞身边,追问道,“若贞你再好好想想,那碗笋可真一点没吃吧。我听说也有人吃不了笋,严重还要丢命的。”
若贞平淡回她,“没有,母亲,我真的一点没吃。我知道自己不能吃,所以不会吃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怎会故意毁伤自己的身体。”
此言一出,鲁氏有些挂不住,尴尬得连诶三声,“刚刚原是一桩误会,兴许是夹菜时不小心滴上了,青琼总不会是假装的。”
若贞点点头,也没心思再吃饭了,“我并未说她是假装的,母亲不必把我看得这么小气。”
若贞其实是个大方性子,予英在她身边虽是奴婢,可实际上是姐妹,有什么好的新鲜的她都会分享给予英。
眼看母女俩之前氛围僵硬,予英笑说,“太太也太惯着姑娘了,人还未上京就做了一百来套衣裳等着,如今要吃什么也立马使唤人去做,我都怕娇惯了姑娘。您不知道,从前在梅家,姑娘要是吵着吃什么,白氏夫人可是要厉声骂人的,”
一句话落在两个人耳中,可是不一样的。
予英熟知若贞脾性,她聪明倔强、也不乏懂事贴心。在梅家时她早早得知自己是领养的,深深感怀父母养育之恩。来了易家,她一应吃穿住行全是好的,已是她没见过的豪奢。
怎能说鲁氏待她不好。
而鲁氏眼眶红红,估计在脑海中幻想若贞挨骂的模样。
予英想说若贞并不无辜,冬天要吃豆角,白夫人没抄家伙打她已算很好了。
不知道鲁氏已经联想到什么地步,她慈爱地摸摸若贞的额头,“以后咱们家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时令蔬果,还是你没吃过的新鲜菜式,娘都给你准备。”
若贞眼睛蹭得亮起来,“真的?我想喝羊肉汤。”
母女情深的模样落在他人眼里或许很刺眼。
易青琼轻咳一声,打断了她们俩,问鲁氏,“娘不是说今日有事,这才要我们过来用饭吗?”
她告诉若贞,“贞儿许是不知道,爹爹不日将要回京,眼下要高升户部郎中,咱家又要办喜事了。”
予英目光一寒,是啊,易老爷今年高升后来往人家就更多了,特别是未来姻亲萧家,为将婚事落定,萧母和萧世子也要频繁上门。
同时也意味着,若贞的这段孽缘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