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比起早饭要隆重些,主子姑娘如是,丫鬟们也如是。
三等小丫鬟是一大锅肉片青菜炖粉条,一人一碗米饭两个红薯。二等丫鬟比之丰盛一些,竟然还有炒菜,酸菜笋、肉末炒青菜,一盆豆腐汤,主食和三等小丫鬟一样。
采秀沉默地坐在屋内床前的小木桌旁,沉默地吃饭喝汤,娘的话在她耳边一一闪过。她不是不明白娘的用心良苦,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
做掌柜娘子是好,可他们一家都是家生子,都是奴籍,没有太太开恩,怎么放得出去。更别说娘引以为傲的生意全靠易家的好东西撑着,一朝事发,说垮就垮。
握玉悄悄进门来,见了她也没言语,默默坐下一并开始用饭。
采秀吸了吸鼻子,用力刨着碗里的饭。酸菜笋多放了一勺盐、肉末炒青菜里的青菜炒死了,汤里的豆腐一定不是拿猪油煎过的,都快散了。
采秀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脸色很差,平时一点咸菜她都能下两碗饭的人,如今竟然挑起饭菜来了。
屋里沉默得吓人,只有两个人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采秀偷偷瞄了一眼握玉,握玉脸上看不出什么,她一贯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只是自己今天已经够惨了,怎么握玉也不说两句安慰安慰她呢。
正想着,握玉突然开口说话了。
“采秀”,握玉放下碗筷,挽起腰间的棉布帕子擦了擦嘴,“我有话同你说。”
采秀抿了抿嘴,就听握玉说了下去,“咱们俩同是家生子,同在老太太处从小丫鬟做起,一直到如今。在别人眼里,我和你就是一起的,不分彼此。今儿个你犯了错,我本来可以置之不理,但因着我和你的交情,我还是出手替你周全了些。虽然到最后灵枫还是罚了你,但我自问没有不管你。”
采秀忙不迭点点头,在家门口看见握玉的身影时,她就知道一定是握玉提出要来找自己善后的。她没那么傻,灵枫和握玉之间谁向着她,采秀心里也有账目的。
自己以后不能行事不严,把握玉的脸也丢了。
她听见握玉顿了一下,嘴唇蠕动,“是以,我这次帮你是想了后果的,就算灵枫一并迁怒了我,我也不会说什么。但若下次你再犯如此愚蠢的错误,就别管我袖手旁观了。”
采秀霎时呆若木鸡,捧着手里的饭碗无所适从,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簌簌落下,直直砸进了米饭中。
她顾不上悲伤,用手背重重抹掉了眼泪,再度将鼻腔里的湿润也吸了回去,只是声音瓮瓮的,“我知道了,是我牵累了你。”
握玉没再说话,放下碗筷出门去了。
房门嘎吱一声轻轻地被人带上,采秀再忍不住,嘴角向下撇,呜呜地哭了起来。
与采秀所在的屋舍相对的就是灵枫、照月的屋子。
她二人也正在吃饭,比起采秀、握玉,两人融洽许多,虽不至于说说笑笑,但也一问一答,起码没人哭鼻子。
问的人是照月,她今儿没资格参与这场纷争,只是站在一边给灵枫撑场子。后来予英出来,三言两语就吓退了花大嫂,灵枫登时脸色变了,甩开众人便回了屋。
她硬着头皮拿上食盒回屋摆放,捡了另外的话题扯了几句闲篇,好歹灵枫是理人了,脸上不再挂着令人害怕的肃容。
照月有时想,哪怕灵枫学她一般泼辣做派,骂上几句粗话也好啊。偏偏灵枫心仪丰神俊朗的大少爷,不敢沾染奴婢窝里的粗俗气,生怕大少爷因此恶了她,于是有什么烦心事要么板起面孔,要不闷在心里,不敢多说一句。
她小心翼翼盛了一碗豆腐汤给灵枫,“都是那花大嫂可恶,故意设局让我们吃不上饭,竟还有理上门来闹。还得是你砸烂了食盒,给了她好大一个下马威,让她不敢造次。”
实则照月看得清清楚楚,花大嫂并未吓着,反而被灵枫点燃了怒火。只是她这么一说,灵枫也松动了些,有了笑模样,“我也觉得恫吓一下,才能灭了她的气焰。若都像予英那样好言好语,花大嫂一流的人还不个个都来踩一脚澄心院。”
果然是爱听的,照月又捧她,“是啊,满院子都在你身后看着呢,以后院里人唯你马首是瞻。”
灵枫从床前的柜子里取出一把小铜镜,对镜将稍显散乱的发誓再度梳拢,“可恶这个花大嫂,从今以后我和她的仇算是结下了。”
照月跟着赞同,但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今儿个花大嫂的样子不想是把灵枫放在眼里,就算结仇也是和予英吧,她比较气人些。
她忍不住试探一句,“也未必呢,花大嫂今日知晓了你的厉害,哪里还敢轻易惹你。倒是予英今日也驳了她的面子,兴许花大嫂要先收拾没根基的予英呢。”
灵枫梳头的手一顿,将铜镜搁下,反问道,“照月,你觉得予英此人如何?”
照月挪开眼神,太太赐下来的药丸药粉还搁在她的箱笼里,又想起杏仙在予英手里吃瘪,她又不敢多说,只能模棱两可,“倒不像是商人门户出来的。”
灵枫冷哼一声,“我知道你不敢说,她这个人啊看着没脾气,其实不好惹。”
照月怔愣片刻,灵枫美目移到她脸上,像是看穿了她,“你当我是没长眼睛的傻子,连谁强谁弱都看不出来。咱们做奴婢的,谁不是从小看人眼色,识得眉眼高低。二姑娘属意她做大丫鬟,我原先以为她不配,这两日看下来,她够格的很,自己却不争,你道是为何?”
照月咂摸两下,发现灵枫的话确实有道理,忍不住问,“那是为何?”
灵枫梳完头描了描眉,“为何,当然是拿我当挡箭牌,自己躲着暗处,好为二姑娘排除异己,好让二姑娘日后在澄心院舒舒服服的。”
“若真如此,咱俩也不必心虚,她和二姑娘定要先收拾握玉和采秀,那两个可是老太太送过来的。”
照月放下心来,她自个不担心这些。到哪个院子都是做奴婢,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提及采秀,照月想要劝劝灵枫,“你今日虽威风,但有一遭我觉得不妥,采秀心性单纯,哪里有本事和花大嫂联合设局,你今天算是冤了她……”
“冤?”灵枫提高声调,“花大嫂是她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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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清白本就难说,谁敢给她作保。你敢吗,我也只是说来诈一下吧,若她没有,大可以清者自清,何必放在心上。”
话不是这么说的,照月声音有些干涩,“咱们如今都在一个院里头,大家也算是旧相识,干脆就事论事好了,何必恶意揣测。再说你也是易家的老人了,岂能不知三人成虎的道理,你今儿这么说,往后她就沾上这样的名声,再难甩脱了。咱们以前在正院宝彤姐姐手下做活时,你不是也说过她那次刁难小丫鬟,说人家邋遢不对吗?”
可后来灵枫就和宝彤姐姐越走越近,甚至来澄心院之前,宝彤姐姐拉着灵枫教了好久如何管人、如何罚人一类的。平心而论,照月不愿意看着灵枫成为宝彤那样的人。
“先不跟你说了”,灵枫点了口脂,“你可怜人家,替人家说好话,人家未必承你的情,我看你还是别操这个心了。再有,宝彤姐姐怎么也教了我们不少东西,你别老在背后说人。”
说着她起身理了理衣裙,踩了一双绣云纹圆头履就要走,照月忙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
灵枫回头,黄昏中露出一张芙蓉面,艳色动人,莞尔一笑,“我和宝彤姐姐约了一见。”
唉,照月泄了气一般坐下,宝彤姐姐和少夫人走得近,灵枫定是借机去大少爷院里了。
灵枫也不想想,就算她打扮得如同清水芙蓉,但有少夫人珠玉在侧,大少爷还能看得见你吗。
卧房里熏好了安神的香,是清清淡淡的味道,若贞正在打量白日送过来的琉璃花,粉白相间的花瓣在烛光映照下更显晶莹剔透,但主人无心欣赏,心事重重。
予英忙活着铺好守夜用的床被,回头见人呆呆的,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怎么傻了?”
若贞捂着被戳红的头,声音闷闷的,“这个琉璃花是我从未见过的好东西,如今我有了,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予英想起,从前若贞哪怕得了一点竹编的蜻蜓都欣喜非常。
“不高兴就不高兴呗,说明东西虽好却没入你的眼,赶明儿把它库房里一锁,眼不见为净。”
若贞抬起一张沮丧的小脸,“还能这样?难道你不劝我要大度,莫要因为这是易青琼未来婆家送来的礼就生气,就看不惯好东西?”
予英上前替她松了发髻,换上一身棉布里衣,打发她上床睡觉,“虽说东西是东西,人是人,但你一见到东西就想起人了,那东西再好也不能要了。就是不能拿出去卖了,给咱们变成钱来花花。”
说到钱,若贞三两步爬上床,从床角深处扯出一个简陋的棉布包,和满床的绫罗绸缎十分不符,但若贞紧紧把棉布包裹好,塞到予英手中,小声道,“这是娘给咱们留的银票,以后给你收好。前几日灵枫守夜,替我收拾床铺时差点翻出来了。我的卧房时常有人进出的,还是你拿着吧。”
予英解开布包,里头是五张百两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差不多也有二十两,另外还有两块玉料。
“我晓得了。姑娘,这几日看下来,这几个丫鬟里头,谁最得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