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风平浪静,卫泓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回没有拒绝,只是“恰到好处”地被来势汹汹地林夏给拦了下来。
和原本同样的发展果然没让春红再度发疯,这小妮子只是落后半步,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大小姐——也是奇了怪了,明明打破她好事的是四小姐,这位却坚持长恨于一人。
我没能看到全程,只是在四小姐得意洋洋地押着大小姐去找家主的时候,恰好在旁边扫地,没有波澜地看了几眼,然后继续低头洒扫。
昨日我们虽说觉得那几位“高堂”不好惹,但细细讨论一番后,又感觉今天这桩事是个不错的借口,最好她们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给我一个到处偷摸的机会。
林夏很懂这些,脸上满是“好啊,可算让我逮着了,今天必须大肆宣扬”的得意洋洋,把事情一路走一路闹,到最后整个刘府都知道了。
闻讯赶来的人几乎把家主的房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可那扇大门始终紧闭着,不知是害怕有什么东西跑出去,还是不愿意见到外头的天日。
上一次活的那些时日足够林夏摸清楚这位四小姐的性格,她活灵活现地复刻了一位“四小姐”,带着被抓了个现行的两人跪在家主房门前,“父亲,大姐心不甘情不愿,小妹看着实在是心疼。”
她装模做样叹气,指尖的帕子拂过没有丝毫湿意的眼角,“要不是小妹体质不行,真真是恨不得以身替了大姐。”
几位小姐的生母也赶了过来,大小姐亲娘脸色一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四小姐的母亲就上前用力把四小姐往后拽。
“女……妾身不是同你说过了吗,这不是件好事……”四小姐的娘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妾,在亲女儿面前也硬气不起来,心急地蹦出一句,整个人就又软了下去,“娘……妾身不是要说你的意思,有什么事咱们私下里说好不好,闹到家主那可就……”
大小姐的生母是正妻,端庄地理了理发髻,才开口说话,“现在这件事可就全凭你一张嘴,万一别到时候查了,发觉事情子虚乌有——当然,都是府里的小姐,想必应当做不出来这种腌臜事吧?”
四小姐尤带着恨意,和跪在地上仍旧带着一分优雅的大小姐对视。
林夏:哎这几位的突破口好像更大些。
卫泓不动声色地点头回应,随即大小姐冷哼一声,总算开了嗓,“四妹这话说得真可笑,我和春红不过憋久了想出去逛一圈,怎么就成逃婚了呢?莫不是四妹心里有鬼,所以见谁都觉得有问题吧?”
我偷偷藏在一旁的树林里,见状差点笑出声,好在这场大戏刚开了个头,更关键的人物就登场了。
大姑娘和二爷先进了场,上来就慈眉善目地差人去把大小姐扶起来,嘘寒问暖刚过了三句,带着那冒牌货未婚夫的三爷才姗姗来迟,“既然侄女不愿意嫁去孙家,不如还是算了吧。侄女儿,来瞧瞧,这位怎么样?”
娇蛮的大小姐一看那乡下汉子,帕子就覆在了口鼻上,满眼嫌恶。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摇着扇子的三叔便再度微笑着向她投来视线,“虽说比不得青年才俊,但向来应当比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人要好,而且到时上门入赘的女婿,可管不了我们家的大小姐啊。”
大小姐的手指倏然收紧了,攥着那张帕子露出犹豫之色。
家主夫人先哥姐一步,对着三爷冷嘲热讽起来,只是她哪里吵得过这位,大姑娘和二爷旁观好一会,还是被卷进了这场口舌之争。
眼看着外面就要乱成一锅粥,我立即向后退去,就在从后面离开树林之时,一声低微但清晰的开门声骤然响了起来。
——家主终于出来了。
那么我也该去这几位房中翻翻,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了。
两位同伴都在这里,我毫无用武之地,不如趁乱做小贼去。
由于三爷似乎和我这个身份息息相关,我就先行摸进了他的房间,还好这一大家子在修行上都一窍不通,几道防护都和烂泥糊的一样,轻轻松松就进到了书房里。
表面上收拾得还挺干净的,我绕着摸了一圈,不出所料地发现了暗格,一打开,上面最先露出来的就是三张八字。
其中一个我知道,四小姐常年拿来扎小人,林夏从床底下翻出来的时候,心里哭笑不得,没想到找了好几天的八字居然触手可及。
其余两张我在心中一算,正好和孙家的准新郎还有那所谓的未婚夫两位年纪大致对得上。
看来还真没猜错,果然是体质的问题。
大小姐的八字至阳至刚,两位郎君却是偏阴的——其中“路恒”的更胜一筹,也难怪三爷会坚持把他接过来。
底下的信和纸我一一看了过去,三爷本身也不知道家主手上到底是什么,只是本人太贪,不舍得大好的机缘还要分孙家一大半——这人纸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同孙家人早年有过龃龉,心有怨恨——所以才找了这桩早就没了联系的娃娃亲,想要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估计他心里的小算盘不止这点,怕是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制约男方,以谋取自己的利益。
不行,这边线索还是太少。我将机关复原后,果断奔向大姑娘和二爷的居所,这两位平日里和家主斗得厉害,没道理现在就会放弃,他们必定是知道的更多,所以才会和家主站在同一战线上。
大姑娘心细地处理掉了细节,我翻遍了竟然没找出什么,眼见着时间一久,立即就放弃了,直奔着二爷那边去。
二爷的机关也不好找,费了我好一番功夫,最后还差点和这位对上,因为时间紧迫,只好搂着从暗格里翻出来的木盒和其它顺手拿的财物,一并溜了出去。
现场没处理,二爷一回来便看出了问题,连忙派侍卫来追,好在这副身体脑子不行,体格却不错,成功兜着圈子跑了出来,回到我所居住的那间小屋。
到了熟悉的地方,我才从怀里掏出那一叠从盒子里临时拿出来的纸,细细看了过去。
二爷也相当谨慎地没留下任何直白的话语,很多字词都用的相当模糊,似是非是,会让不明真相的人怀疑是不是喝醉了才能写出这等文字。
我努力拼凑出其中最有用的几个点,然后果断把所有的纸一同销毁了,没留任何痕迹。
过了一刻钟,果真有人过来搜查。
我演傻子已经炉火纯青了,没被看出来任何问题,为首之人对着一问三不知、说啥都不吭声的大傻个很快就没了耐心,手一扬就带人去查了下一位。
今天依旧是等到夜幕降临,两位才偷摸着往我这来。
卫泓和林夏的脸色都极差,刚一进来,人还没坐下,叮嘱先从口中出来了,“不要和家主对上。”
我没瞧到那糟老头子长什么样,闻言顿时起了好奇心。
林夏是个避重就轻的好手我早就知道了,卫泓服软还是头一回,连他都这般说,想必是家主那边的状况远超常人想象。
卫泓坐下喝了杯热茶,才缓缓开口,“今日之事你应当看了前半程,这些我便不赘述了。只是想来没见到家主出面后的……”
接下来由卫泓主讲,林夏补充,把我走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家主从门内走出来时,看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但是在场的人却不约而同地屏息敛声,大气都不敢出,活像是见到了什么无法面对之物。
刘家主似乎并未察觉到气氛的不自然,态度和蔼地对两个女儿安抚许多,他的神色、语气都挑不出错,唯独声音分外低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片粗糙的木头。
卫泓和林夏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一听见那声音,浑身皮肤就都难受起来,商议好的策略从脑子里全盘溜走了,只能低着头从嗓子眼里挤出“是”。
轰轰烈烈闹出来的这一场,在家主的短暂露面后又迅速消弭下去。
这位出来一共就说了几句话,可是等那扇朴素的木门又关上的时候,两人只觉得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般,背后微微有些汗湿了。
旁边一干人等也没好哪去,面色都不好看。
眼看着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群马上要散了,卫泓站起身,先弱弱喊了一句“三叔”。
这一招直接把快要熄灭的火苗又给搓大了,几位长辈立刻围绕着大小姐的婚事,呛声了好一阵。
最先说漏嘴的就是被三位一起围攻的三爷,他说不过三个人,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嗓子,“那东西明明就是我们家找到的,凭什么要分给姓孙的一半!他们自己都有了,还来抢我们的做什么?”
大姑娘端着姿态,方才只是偶尔出声,此时听见这一句,眉头都没动一下。二爷却陡然变了脸,怒喝道,“你懂什么?那东西是我们留得住的吗?你知道不知道,城里别的那些势力都在……”
“好了,”大姑娘出言打断,手指朝两位小姐点了点,“小辈还在呢,说话都注意点。”
三爷冷笑一声,“大姐,不是我说,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们还要憋着?你们不会真以为别人都是蠢货,什么都看不出来吧?”
他伸手一指两位小姐,“我的好侄女们怕是都猜出来了不少——你们想把人称个好价钱卖了,却还惺惺作态,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大姑娘还端的住一张脸,方才帮衬着二爷的家主夫人却是唰的白了脸,“闭嘴!”
“难道我闭了嘴,事实就会改变了吗?四弟妹,当初听见自己女儿是最好的载体时,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卫泓顺势摆出一副心神大震之色,“娘……”
家主夫人一张脸皮白了又黑,黑了又红,最后抱着女儿不停地擦拭眼泪。
三爷出了一口恶气,环顾一周,“都到了这会了,还是摊开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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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让大侄女自己选要嫁给谁。”
讲到这时,林夏插了嘴,“我当时还以为这样便能得知真相,谁知道……”
大姑娘和二爷压根不理这位,当下就转身走了,把剩余的人丢在原地。三爷倒是没发火,绷着脸同卫泓说,要是想知道真相,可以去找他。
见事情终于告了一段落,四小姐的娘慌慌张张把林夏拉走了,和她说这事不要再掺和,问就只说自己感觉不对,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
卫泓则是留在原地哄大小姐那亲娘,只可惜家主夫人眼泪流的比海还多,嘴里却没一句实话,问到核心地方就捂着胸口喊疼,什么要紧的都问不出来。
不仅如此,一回去,大小姐身边的下仆又翻了一番,这下两位高堂一齐发力,势必要把大小姐拘在房内。
“所以我打算明天去找一找‘我’的这位三叔。”林夏朝我眨眼,“云和兄,我明天能从那位身上捞到什么,可就全看你的收获了。”
我定定神,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小姐不方便出门,听了全程还和大姐有仇的四小姐可就不一样了,只要三爷真动了什么心思,条件总归是能谈的。
也不磨蹭,我直接丢出了最重磅的一个消息,“大姑娘和二爷只是表面上顺服,他们背地里谋划着要把成了以后的那东西夺过来。”
“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所有人对此都讳莫如深,一点墨水都不敢往上沾,我也只能暂时这般称呼。
至于“成了”,想来便是指这桩婚事了。
这种事两位必然不会落在纸上,但我把他们的密信看过一遍后,心里大致就有底了。
不光如此,二爷还有自己的小想法,似乎预备着来个过河拆桥,当一次守在螳螂后面的黄雀。
这四个人就是一盘大戏,看得我想笑,也难怪二爷发现丢了密信后慌成这个样子——不过依大姑娘的心性手段来看,这位说不准也做好了准备,不是螳螂,而是只盯紧了黄雀的鹰。
其余重点不多,基本都是我推测出来的,例如准新娘的作用是那东西的养分,成婚是为了更好地让那东西成长;那东西现在就在家主身上,据说只有他的直系血脉才能够取走它;然后便是那东西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好像能满足拥有者的一切愿望——手里的碎片越多,能实现的愿望越大。
这些便足够了。
我同两位同伴说道,“……我怀疑出去的条件是拿到家主身上那块碎片。”
如果是按照场景划分不同的幻境的话,孙家那边不可能没有人,这便说明,这里是以碎片为基础存在的。
不管是什么幻境,总是会有一个核心,而碎片看起来似乎就是核心。就算我猜错了,拿到碎片也不让我们通关,那也可以尝试通过破坏它来破坏幻境。
如此一来,试试总归是没错的。
卫泓和林夏也表示了赞同,我们仨势单力薄,就必须借势而为——这不是巧了吗,正好有一个人刚送上了门。
次日我们继续分头行动,林夏去找三爷做交易,卫泓继续去撬家主夫人的嘴,而我则去好好会一会那个冒牌货。
刘家这边的事几乎明了了,但那个乡下汉子始终让我有些在意,他为何要顶替了旁人的身份?又为何会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这里?
还有严婆子,到底在里面又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卫泓和林夏的身份都有优势,唯独我的似乎没有,幻境不可能这般区别对待,背后肯定还有我没查到的事,说不准就能帮我们离开这里。
打定主意后,我就托卫泓把赵婆子喊了过去。
大小姐关禁闭关得无聊了,想起还有这么个人,于是打算再找几个逗乐的……这还是相当能解释的通的。
两位婆子交给卫泓处理,我又让林夏帮忙刺激刺激那位冒牌货,骗他到大小姐这边来。
那汉子被撺掇着走到这边,“正巧”和我撞上。
“啊,小兄弟,咱们又见面了。”
这冒牌货似乎知道正主应该长什么样,我抬头多看了他一会,他就仿佛被雷劈了一般,脚步停顿,然后直冲我而来,语气倒是熟稔得很,仿佛只是一见如故,“这次又碰到了,咱们可真有缘分……对了,小兄弟,还未请教你的名字,你……”
身后另一道脚步声也恰到好处地响起了,是被卫泓特意掐着点送出来的严婆子。
查着多慢,不如把两位直接送到一起,反正这会只有我们三个,严婆子知道我是个傻子,说话不会避着的。
严婆子一开始没看出对面是谁,只瞅到了我,当即快走几步拦在我面前,“你是哪里的,怎么不长眼来了大小姐这里?”
那汉子没料到还会杀出个程咬金,咬牙恢复平日里的神态,往后退了一步,“我是……”
两人这时才对上眼,一瞥之下,全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