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定在了辰时,我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站在演武台的下方,还在试图揣摩出剑招和剑意的一丝灵感。
只是前面七天都没有头绪,短短的半个时辰自然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舒云昌来得只比我晚了一步,他一见我在场,冷笑一声,把自己的鞭子抽得在半空中咻咻作响,
我懒得搭理他这种脑仁不大的货色,只是自己抱着剑沉思。
经过几天的修炼,赢过舒云昌基本是没问题了,但要怎么赢得漂亮,出彩到让家主关注到我,这事就困难了。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把躁动不安的心给安抚下来,不再逼自己去强行揣摩。
焦虑只会让自己失去控制,要是不仅没想出来,反而还因为急躁输了这一场,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而且……
我抬眼去看舒云昌,那家伙的杀意相当明显,刺激得我也开始心跳加速。之前怎么也摸不着头绪的空虚感被兴奋渐渐填补,这让我有了一个猜测。
或许我缺乏的就是一场真正的生死决斗,只有在鲜血和性命面前,我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关窍。
比试开始前一刻,舒修言才和卫泓来到了这边,坐上了观战台。
闻言而来的舒家人挤在演武台旁,碍于家主和贵客在场,并没有太过喧哗,只是我能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出,并没有人看好我这个小透明。
也是,舒云昌虽然比不上舒云旸,但也算是我们这辈比较出名的人物了,我的天赋平庸也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是个不蠢的都知道怎么选。
舒云昌也听到了这些话,神态间更是得意不少,头都仰起来了。
家主的一位亲信翻身上了台,今日的比试是由他做裁判。他眼见时间快到了,便扬声喊我们上去。
“堂弟,你要是怕了,一上去就求饶还来得及,不然我怕等会鞭子不长眼,不小心伤了你,那可就不太好了。”
舒云昌特意往我身边绕了路,擦肩而过之时放下一句狠话,然后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脚踏在地面上,直直落在演武台中央。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成为焦点,我本以为自己会揣揣不安,可事实上,在意识到我真的即将踏上一场要见血的决斗,且即将迈出我扬名立业的第一步时,我的心比我想象中还要冷静。
我握住卷雾,这把以长于烈火之中的不尽木制成的剑并不热,反而隐隐透出寒意。那抹燃烧到极致的寒意从剑柄流入我的血液中,在我的经脉里流转,我从未感觉到这般清醒镇定过。
这柄需要极速的剑被我紧紧握在手里,我却慢吞吞地从比武台旁边的台阶上走了上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常年没被踩过的台阶嘎吱作响,但无法在我心湖上泛起任何涟漪。
等走到位置上,舒云昌已经不耐烦了,手里的鞭子一下下地敲着地面,“堂弟若是不敢比了,直接说便是,何必拖延时间呢?”
我没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这人在我眼中从人形被分解成一个个的薄弱处,哪里我能击中,哪里我能一击毙命。
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但很快便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相当不客气地冷哼一声。
辰时到了,家主亲信后撤一步,宣布比试开始。
舒云昌早就等着这一刻了,几乎还没等话音落下,手腕一动,那根布满尖刺的长鞭就直直朝我挥来。可想而知,一旦沾了边,不死怕是也要脱层皮。
我没有动,手里的卷雾嗡鸣,似是在催促我,但我只是看着那根鞭子在我视线中越放越大,呼呼的破空声眨眼间就来到了我身前。
人群中似乎有几声惊呼响起,他们都以为我是被吓傻了,唏嘘着不忍看到结果。
舒云昌也是这样想的,他眼神中满是快意和鄙夷,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我被打得皮开肉绽,只能哀求着向他讨饶。
这一切在我眼中都仿佛放慢了,我看到的世界成了一幅幅定格画,每一瞬都无比漫长。
那些声音画面被扭曲变形,我的心神从中抽离开来,只是侧耳等着什么。
直到一丝极细微的触感从我耳边拂过,无声无息地掠起一缕发丝,我便知晓,我一直等待着的时机终于到了。
起风了。
卷雾悄然出鞘,剑尖挑起风,直直向着舒云昌的胸膛而去。
在同那条鞭子擦肩而过时,火属性的灵力从我掌心倾泻而出,蔓延到剑身上。和不尽木一般苍白的火焰轰然升起,被愈演愈烈的风不断撕裂,又不断地持续燃烧。
薄薄的一层白色火焰在风中翻涌,乍一看好似一道不起眼的白雾,顷刻间在演武台上扩散开来。
舒云昌此时才发觉不妙,急迫地将鞭子收了回来,试图阻拦住身前突如其来的危险感。
可是他拦不住一道风,也拦不住一层雾,卷雾伴着风,倏忽间就轻巧地刺入舒云昌胸前华丽的衣裳,剑尖刺穿皮肤,直奔向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眼看着舒云昌就要丧命于此,一道庞大的灵力打在卷雾剑身上,将剑打偏了,只从心脏旁穿透这副血肉之躯。
紧随灵力后而来的一道剑气打散了白雾似的焰光,与其中潜藏的剑光相撞,一同泯灭在空气之中。
——方才须臾之间,卷雾的速度竟是快过了剑光,先一步落在了舒云昌身上。
“比试结束!”舒修言沉喝一声,站了起来。
我本就没打算取舒云昌的性命,只是卷雾作为一把杀人剑,就必须以杀人招起手,才能最大程度上展现它的威力。于是听到声后就老老实实地收了剑,后退一步,站立不动了。
充作裁判的家主亲信其实察觉到了我的反击,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快如此致命,没来得及拦下我,此时冷汗顿起,连忙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瓶保命的丹药,喂舒云昌服下一颗。
舒云昌胸前不断漫开的血迹终于止住了,只是神色还很痛苦,低低地抽着气。
舒修言见我并没有再进一步的打算,也是放下心来,语气恢复到平日里的温和,“你……临儿,你今日的表现很不错,着实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我向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是舒临要多谢家主,若不是家主让我去参加凌天大会,我也无法长进到如此地步。”
一句恭维下去,这个本来不怀好意的老狐狸接受的倒是坦然,“临儿此言差矣,若不是你命中该有此机遇,哪怕去了也无所收获。”
“只是,这剑招可是你自己创的?可取了名?”他话音一转,将话题重新引回到剑招之上。
“多谢家主关心,确实是舒临自创的,这招名为‘起风声’。”
“好,好,想不到我舒家还有此等青年才俊,真是大喜啊。”
舒修言哈哈一笑,叫人把准备好的彩头给端上来,“临儿过来,叔祖父把奖励给你。”
家主亲自给奖励,此等荣誉看得旁边的舒家族人眼睛一热,再看向我时就不免带上些许敬畏。
这个行为就证明我彻底入了家主的眼,日后的要事和资源少不了,我此举的目的也算是终于圆满达成了。
这时我就不能慢了,我走到比武台边,足尖一点,飞身到家主面前。
目光从旁边坐着的卫泓身上略过,我双手举起,毕恭毕敬地从舒修言手中接过了那方木盒。
他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这次准备得还是少了些,等过几日有空了,我带你进宝库里再挑一件。”
听到宝库一词,我也不由屏住呼吸,下面更是一片诧异。
舒家最丰厚的那一部分家底就存在宝库之中,只有家主手上才有钥匙,平日里非大事一般都不会开启,如今舒修言倒是下得了狠心,居然连这里都愿意让我去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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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好,越重视就说明我这第一步越成功,后面也会轻松不少。
我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对着舒修言又是道谢又是表忠心的,把他哄得更是喜笑颜开,带着卫泓离开前还不忘他问一句,“你瞧我这侄孙儿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卫泓握着玉扇,同我对上视线,眼中满是笑意,“这招‘起风声’换做我也得被打个措手不及,实在是厉害。”
“哈哈哈哈,能让你这用剑的高手都如此评价,那想来放在天下间也能有一席之地了。”
舒修言被捧得高兴,笑着离开了演武场。
卫泓特意慢一步,临走前朝我似乎是无意地瞥了一眼。
我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摆脱掉一群看热闹的族人离开后,我就回到院子里,接着偷偷从后门绕了出去,来到碧竹涧等着。
卫泓这人走起路来声音几乎是没有的,但我听力比常人强上许多,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他还不知情,一来便绕到我身后,以为能给我个惊喜。
我故作毫无察觉,想看看这人会怎么做。
只是不出所料,卫泓离着还有五尺之时就停了脚步,维持在一个合乎正常社交的距离。
——若是按话本子里的来,现在怕是都已经亲上了。
我颇有些失望。
“……今日我见了一个极漂亮的剑招,携风卷雾,仙境也不过如此,”卫泓带着浅笑的声音响起,“也很有趣,名叫‘起风声’,但是却没有声。”
“风起无声,剑出鞘无声,甚至就连快要取人性命,也毫无声息。”
我转过头去看他,那人没有拿着他那把玉扇,而是提着竹猗剑,一双眼极亮地看我,接着往下说,“阿临,你说为何要叫‘起风声’呢?”
他要玩这般把戏,我便配合着他玩,“或许……或许只是旁人听不见声吧。”
当时在我耳中,风声呼啸,卷雾破空而出,两者交响,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声音了。
“原来如此,”卫泓唇角弯起,朝我比了一个起手式,“那阿临可否赐教?我实在是心痒得很。”
当然可以。
我从石头上下来,拿起了卷雾。
面对卫泓我可不敢把先手让出去,他也没有欺负人的打算,站着等我先出招。
我酝酿片刻,也许是卫泓远比舒云昌让我有压迫感,状态进入得比在演武台上还要快得多。
满目翠绿的竹叶被风吹得摇曳,然后缓慢地重归宁静。
就在某一片竹叶再度偏移几微之时,卷雾借着丝丝风力,扶摇而起。白雾又生,被卷着向前,毫无回转余地地直奔命脉之处。
一往无前的剑风带动气流,拂过卫泓的发丝,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痴痴地看着朝他而来的剑光,不自觉地呢喃道,“真美啊……”
竹猗剑不知何时也出了鞘,碧玉划开致命的雾气,轻巧地点在卷雾的剑尖上。
那一瞬间,拦在卷雾剑前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道水流,流水看似轻盈脆弱,却密不透风的拦住了那些风和雾。
剑尖探入水里,所有的力道都随着流动的水而流逝,甚至隐隐有化为己用之感。
不过饶是如此,卫泓还是后撤一步才把力全卸了,衣角被余风吹乱,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凌乱,却并不狼狈。
“阿临才学了七天剑就如此厉害了。”他伸手抚平衣裳,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再过几年,怕是连我也不是阿临的对手了。”
我很是骄傲地朝他一笑,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这次能表现得这般好,甚至都不用再经历一次生死之间,就能悟出一个剑招。
卫泓看得有些脸热,连忙换了个话题,“对了,今日走之后,你们家主向我举荐了你,说是想让你也参与到宝地的事中去。”
宝地?
事情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