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苻谦。
梅月大妃宽袍掩盖下的手伸过去,轻轻扯了扯苻谦的衣摆,大概是想让他好好斟酌着点,别把话说太满了。
苻谦早在跋山涉水的路途上就想过这些问题,要不是有平定战事的决心,他何必回来蹚这趟浑水?
“儿臣觉得投降实乃下下之策,”苻谦走到大殿中央,微一欠身说道:“城外叛军虽数倍于城内守军,但也并非铁板一块,毫无弱点。儿臣昨夜潜入叛军营地的时候便发现了,他们虽人多势众,但两边人马均不对付,跟随大哥的将士人心浮动,斗志不高。大莒的将士贪生怕死,只想坐收渔翁之利。两方积怨已久,只需稍加挑拨,或战事陷入僵局,他们便会互相指责,加剧纷争。我们只需狠狠挫败他们的进攻节奏,打破他们入主王都的幻想,叛军内部的利益联盟无推动便会自行瓦解。届时坐观其变的外围领主们肯定会有所动作,毕竟王都久攻不破,继续押宝叛军显然不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是否继续无动于衷,他们自己会做出选择的。”
陉王听得频频点头,梅月大妃不知想到了什么,用布娟按了按眼角,满眼都是疼惜的神色。
苻俭转头看向苻谦,当即反驳道:“三弟,你刚回来,还不知道我们现在防卫的情况。现在守城的将士伤的伤,亡的亡,能爬起来的都送到城墙上去了,要是还有能力抵抗下一次攻城,我就把统帅的位置让给你坐!”
苻谦很平静地说:“守军情况,确实要清点过人数才能做下一步的安排。但王都城易守难攻,我认为这个希望并不是一点都没有。”
犹孝清立即上前两步,躬身禀报道:“臣奉命协助二王子管理军防,每天都清点值守将士的人数,目前城墙上巡逻的守卒三千余人,每日三趟轮换。弓弩手两千余名,每日两趟轮换。王庭护卫三千人,最多可拨两千人加入城防军。剩余巡逻,步卒四千余人,长槊,重物手一千余人。重伤的都没有算在内,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人。”
苻谦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布阵安排,很确定地应声道:“父王,有这么多人,好好布防一下,挡下叛军下一次的反扑和进攻应当不成问题。”
“你别太天真了!”苻俭几乎是立刻就提出了不同意见,“父王,就算三弟天纵奇才,能够带领我们所剩无几的兵力抗住叛军的进攻。可我们难道就不用付出代价了吗?外墙已经有破损的迹象了,再来两次大规模的石阵,恐怕王都被毁也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要是叛军没那么脆弱,一直攻打下去,我们能抵抗几次?一次,还是两次?是,你们英勇,刚毅,不畏牺牲,负隅顽抗直至最后一刻。但城里的百姓呢?他们忍饥挨饿这么多天,最后等来的却是城破家亡,以及叛军入城后疯狂的屠戮和劫掠!”
犹孝清不赞同地打断他道:“可大王子卖国求荣,勾结外敌,抢夺王位,本就犯了众怒,罪不容赦!我们身为臣子,若是放弃抵抗,白白将王位拱手相让,岂不是等同于对逆贼俯首称臣,让全天下的人都看了笑话?!连自己的王都都受不住,叫一个区区大莒掀了个天翻地覆。这要是传出去,天朝会怎么看待南陉,曾经被南陉打趴下的那些部族又会怎么看待我们?”
苻俭大概没想到,向来忍气吞声的犹孝清敢在众人面前与自己叫板。他一时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登时换了副脸色,指着犹孝清大声呵道:“犹孝清,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
陉王眉头一皱,刚想说些什么。梅月大妃拽紧了布娟,抢先说道:“二王子,大家都在议论正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苻俭抬眉,阴鸷地看了梅月大妃一眼,继而背起手臂,重重地“哼”了一声。
“可以,你们人多势众,我说不过你们。”他负气道,“不过我想各地的领主到现在都没有动作,恐怕和不少人的想法不约而同了。大哥被赶出王都之前,虽然父王没有明说,但城内大小事务都交给大哥定夺,王位的继承人是谁早已不言而喻了。三弟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接,你没回来之前,大哥的位置毋庸置疑。哪怕是现在,出了这座王庭,有多少人知道你的存在?说白了大家伙都觉得陉王这个位置迟早是大哥的,所以抵抗来有什么用,结果还不是一样?”
“放肆!!!”陉王蓦地一拍桌子,想站起来,却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掩盖了过去。
“王!”梅月大妃慌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您有话好好说,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你……你这个逆子!”陉王从咳喘中缓过气来,展开手中的帕子,上面赫然浸着一片血迹。
“父……父王……”苻俭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却没想到陉王发作得这么厉害。他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连忙跪地认错道:“是儿臣妄言了,请父王降罪!”
陉王被梅月大妃搀扶着在王座上呼呼大喘了几口气,随后才稍微恢复了点精力。
但这点精力也十分有限,他疲惫地睁开眼,从眼缝中望向下手的苻俭。
“我看你啊……咳咳,到现在仍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罢了,把你的帅印交给谦儿,城里的戍守你先不用管了。回去做你的法事,要是诚心思过,便给王都的百姓们祈福祝祷吧!”
苻俭默默咬紧牙关,抬眼看向陉王。但陉王已疲惫地闭上双眼,倚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吸。
梅月大妃半侧过身子,一面替陉王顺气,一面忧心地说道:“王,谦儿才刚回来,对王都的情况还不了解呢。就这样让他接管戍守,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一些?”
陉王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视线直直地投向大殿下方的苻谦,问道:“谦儿,这份帅印,你敢不敢接?”
苻谦躬身叩拜道:“儿臣愿为父王分忧。”
“好!”陉王高兴地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捂嘴又咳了好几声,“就这样吧,这些日子你二哥守城辛苦了,也让他歇息几天,你随他去交接防务吧。”
苻俭脸色白得如纸一般,任谁听不出来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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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陉王收缴他兵权的好听话。前二十年他被苻恭压着,只能收敛锋芒,龟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好不容易在梅月大妃的扶持下摸到了一点权力的手柄,虽然握得并不好,也没想过尚未捂热便又要交出去了。
不甘心是肯定的,苻俭凝眉肃目地瞪了苻谦一眼,甚至连告辞的话都没说,转身便出了议事殿。
既然领了陉王的嘱托,苻谦也不便久留。他依礼向陉王和梅月大妃告辞,正要退出大殿,梅月大妃忽然叫住了他。
苻谦转过身来,就见梅月大妃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叫过犹孝清,让他陪苻谦一同去交接防务。
好不容易把该办的事情办完,两人走出苻俭的府邸,犹孝清小声提醒了苻谦一句:“梅月大妃从未真正相信过你遇袭身亡的消息,即便你在大殿上给了一套说辞,但知子莫若母,她肯定还会找你问清楚其中的过程,你最好有个准备。”
苻谦这会儿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但仍敏锐地捕捉到了犹孝清话中的深意。
他转头对犹孝清问道:“你跟她透漏过李巧莲的身份没有?”
犹孝清摇了摇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还是知道的。但这件事你终归瞒不了多久,至少大王子那边,我想他肯定能打听到一些风声。你还是想想这事日后要是被捅出来了,该怎么收场吧。”
没想到苻谦回到寝殿,将将迷糊了小半个时辰,犹孝清的话便一语成谶了。
南陉的天气较之阳坡县更为闷热,苻谦躺得浑身冒了一层汗,倒被一阵阵和煦的微风吹醒了。他睁眼一瞧,床榻边坐着梅月大妃,正打着蒲扇给他扇风。
“母妃!”苻谦一骨碌爬了起来。
“看你累得,眼圈都青了。”梅月大妃疼惜地抚上他的眼角,“我才来没多久,吵到你了?”
“没有,”苻谦否认道,“母后怎么来了?您白天照顾父王,也要顾着点自己的身子。”
梅月大妃欣慰地笑了一下,“难为你惦记我,”顿了顿,她抓过苻谦的手,拍了拍,“犹孝清说你可能回不来的时候,我做梦都是你哭着叫我快来救你的场景。那会儿我连觉都睡不安稳,每日每夜想着的都是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能见着你全须全尾的样子,我当然得多看几眼,把之前我们母子分离的那十几年都补回来才行。”
苻谦心知梅月大妃深夜来访,定是为了问清楚他迟迟未归的缘由。
“没那么夸张,”他说,“就是跟手下人走散了,身上的盘缠和牒文都丢了。你是不知道,在天朝没了这些几乎寸步难行,不得已才耽搁了这么久时间。”
梅月大妃“喔”了一声,很感兴趣道:“我后来派犹孝清去寻你,他那么机敏的一个人,却也打探不出你的藏身地。那钱庄也是,说没就没了,你这段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苻谦脸色几不可见地僵了僵,他就知道,梅月大妃迟早要对他过往的经历追根究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