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人嘿咻嘿咻地拉起绳梯,苻谦和马大脚迅速爬升了一段距离。下面的追兵眼见着追不上他们了,且城墙上不断有箭矢射下来,他们也没必要冒险太靠近城墙。
幸而大王子提前让他们准备了火绒和长弓,此时点燃箭上火绒再射出去,足够对付这个两个混入军营里来的小鬼了。
叛军将领一声令下,树林前的追兵立即排开架势,弯弓搭箭,箭头亮起簇簇火光。
“不好!”犹孝清在城墙上猛地放下望筒,焦急地挥手催促守卒抓紧把吊在半空中的两人拉上来。
然而守卒不可谓不卖力,但却无论如何也快不过叛军的羽箭。
苻谦爬到城墙的一半,就听见耳畔呼呼生风,接连几支箭矢打在左右墙壁上。他赶紧停住动作,去看下面的马大脚。
“大脚,快些,下面的人在放箭!”
马大脚刚应了一声,就见一只火箭射在他们之间的绳梯上。
霎时间,粗制麻绳冒起了白烟。
苻谦一看这样下去要糟,用一只脚勾住绳梯,整个身子倒转向下,伸手拉住了马大脚。
“快上来,麻绳着火了,等下得断!”
马大脚也知情况紧急,借着苻谦的力道连跳四五级绳梯,趁绳梯烧起来之前,爬到了上半截梯子上。
苻谦刚松口气,一抬眼,又见下面的十数支火箭破空袭来。这要是不躲,非得扎成筛子不可。
情急之下,苻谦腾出一手,解下身后的长弓,抡圆了劈开好几支火箭。然而马大脚离他有些距离,长弓的弧度无法覆盖两人的身形。
马大脚正要向上爬一个台阶,忽地一支羽箭飞来,直插进了他的背上。
“唔!!!”马大脚当即痛呼一声,手下的力道差点维持不住,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高高的绳梯上摔下去。
“大脚!坚持住!”苻谦大吼道,他焦急地想搭把手,但第二拨火箭再次飞射而来,他不得不挥弓抵挡,优先保住救命的绳梯再说。
犹孝清在城墙上看得惊出一头冷汗,苻谦他们在墙外多耽搁一秒,就要多承担一分活靶子的危险。他将附近的守卒都召集起来,自己也加入了拉绳梯的队伍。
城墙上的守卒爆发出一阵呐喊,绳梯的末端飞快地从城墙边缘抬起。
苻谦牢牢拽住马大脚的手臂,强迫他攀附在极速上升的绳梯上,叛军的箭矢逐渐失了准头,叮叮当当地打下他们身下的墙壁上,最终眼睁睁地看着苻谦和马大脚被城墙上的人拉上了墙头,隐没在城垛后面。
犹孝清等在墙头,第一个伸手将苻谦拉了上来。马大脚跟在他身后,刚被人拉上墙头便痛晕了过去。
“孝清,快找大夫!”苻谦直接省去了招呼寒暄的过程,扶着马大脚的半边身子直接冲犹孝清喊了起来。
犹孝清蹲下身查看了一眼马大脚背后的伤势,幸而他后面背着个包裹,好歹阻了阻箭矢的力道,从箭头没入的深度来看,应该不至于伤及肺腑。
“三王子,你冷静点儿!”犹孝清抓着苻谦的手,让他先松开对马大脚的搀扶,“我让人带他下去,他会没事的,只是暂时痛晕过去了。”
苻谦听他这么说,身上绷着的那根弦顿时一松,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这些天他一刻不停地赶路,伪装,打探消息,然后潜入叛军阵营,兴风作浪,极限逃生,就是再强悍的身体也遭不住这样的压力和折腾。
犹孝清心知他这一路必定艰险重重,能在求助信送出后三天回到王都,已经是超乎常人的奇迹了。多的话他此刻也不便直说,犹孝清招招手,让守卒抬来舁床,将马大脚和苻谦一齐送下了城楼。
然而苻谦注定无法好好地休息,他只在舁床上小憩了片刻,刚被送入南陉行宫,得知消息的梅月大妃便早早守在行宫门口,伸长了脖子等着苻谦回来。
虽然王都外,十万大军压城的阴云仍未散去,可母子间久别重逢的喜悦仍是短暂地占据了上风。
听说梅月大妃在行宫里等着自己,苻谦一骨碌从舁床上爬起来,径直穿过两边护卫,快步走向长庭前里那抹紫红色的雍容身影。
隔着十数年的光阴,无论是苻谦还是梅月大妃在见到彼此的第一眼都是惊异而陌生的。
苻谦走到梅月大妃近前,慢慢地停下脚步。就如同他之前跟李巧莲说的那样,他在还没有怎么记事的时候就背井离乡了,对母妃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儿时哄他入睡的歌谣。
现如今面前站着的女人只堪堪到他的肩膀,身形也比他想象中细瘦。苻谦仍沉浸在不知所措的怔愣中,梅月大妃已两眼模糊,泪水盈眶,哑声喊了一句“儿啊”,便朝苻谦伸出双手,一把将人抱入怀中。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但对于此刻的梅月大妃来说,都显得苍白无力。没有见到苻谦之前,她可以在书信里洋洋洒洒地写上几页纸的话,然而真正见到长大后的苻谦,看着自己高挑出众的孩子,她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在长庭前相拥而泣,良久,朝歌台的宫人前来传话,才勉强让梅月大妃放开了苻谦。
“大妃,”传话的宫人说道,“王在里面等着和三王子见面呢。”
梅月大妃悄悄用布娟拭了拭眼角,恢复成之前仪态端方的模样,她收拾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对苻谦道:“走吧,你父王知道你还活着,不知道有多高兴,就连药都多喝了好几碗。这会儿说不定早等急了,要见你呢。”
要是苻谦没在琵琶岭遇见李巧莲,这一天本该早一年到来。
朝歌台里,陉王拖着沉重的病体,被人搀扶着等在殿门前。见到苻谦后,自是又一场父子相聚的场面。
然而城外的危机仍未解除,小叙离别后,苻谦编了个经历,将自己“死里逃生”的过程含糊了过去,随后把话题引向了城外的战火。
来阳坡县找他的卫兵毕竟不是南陉王庭的核心人物,所知所诉半是听闻半是猜测,消息很是琐碎。苻谦回到王庭,第一件事便是将整个来龙去脉了解清楚。
陉王因着身体不济,多说几句话就容易气短胸闷,指了犹孝清来跟苻谦说明原委。
犹孝清言简意赅地将这半年来的事情讲了个七七八八,门外有宫人来报,说二王子请求入殿觐见。
听闻苻俭来了,大殿里的人瞬间沉默下来。
陉王叹了口气,对苻谦道:“也罢,你迟早要见见这位二哥的,让他进来吧!”
传令官退出去后,不一会儿便领了一位深褐色长袍的男人进来。
苻俭向陉王和梅月大妃行过礼,视线转向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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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眼眸一亮,假笑着上前说道:“这就是三弟吧?!先前听说你在回国的路上出了点意外,父王母后都消沉了好些天。如今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话是这么说,但苻谦看他的脸色,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样子。
陉王在上座咳了一声,皱起眉头,压下嗓音道:“你闲话少说,这次来又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们,别扯东扯西的!”
苻谦见父王对苻俭态度不善,不动声色地多看了苻俭两眼。
就见苻俭本来就强装出来的笑脸立刻垮了下去,表情变得肉眼可见的僵硬和难堪。
陉王见苻谦盯着苻俭瞧,缓和了语气解释道:“谦儿你这趟可回来得太是时候了!你大哥那逆子举兵攻城的时候,王都里无人可用,我这把老骨头又实在经不住折腾,城里防卫和戍守的一应事宜只得交给你二哥指挥。他这人啊,心是好的,就是平日里光顾着和大巫师专研些不着调的东西,带兵打仗的事情可谓是一窍不通。王都这些天的战事一日吃紧过一日,唉,要不是因为眼下的情况不允许,为父怎么样也该给你操办一场庆贺的祝宴才对。”
苻谦忙道:“父王,我不看重这些虚礼。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把战事平息了,其他的往后在论也不迟。”
这番话说得极为熨帖,陉王看向苻谦的眼神里,慈爱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然而此情此景,看在苻俭眼中却另有一番滋味。
“父王,”他躬身打破沉默道,“儿臣今日刚带人盘了库里的存粮,情况不容乐观,满打满算只够各部守军捱五天的量。还不算这几天要拨出去接济城里百姓的口粮,现在断粮的人越来越多,各处争抢暴乱的事件频发。将士们除了要防守城墙,还要拨出人手镇压城内日渐恐慌的情绪,五天还是最乐观的情况,实际可能……”
他说到这里,特意止住话头,朝陉王和苻谦各看了一眼。
陉王铁青着脸色,这些情况在王都被围的时候他便预料到了,如今听苻俭说来,他丝毫不见意外。
“说下去!”陉王吩咐道。
“三天。”苻俭低头回道,“儿臣估计,城内最多只能再坚持三天。就算外面的叛军什么都不做,我们也难以固守下去了,总不能带着全城百姓一同饿死。所以,儿臣以为,我们还是早做投降的打算为妙。早些要求谈判,我们或许还能争取到有利条件,越晚做打算,我们只会愈发陷入被动局面。这些话我知道父王不爱听,但并非儿臣软弱,如今这种状况,对方有十万人马,勉力挣扎下去,我们也难有胜算,只是凭空增加伤亡罢了,一点意义也没有。”
陉王额角青筋一阵抽搐,他嘴唇哆嗦,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最后关头却生生忍住了。
投降的论调早在仓库缺粮的时候就有人提了,当时苻俭就表示过同意。他这个儿子不是带兵的材料,这点他是清楚的,可身为将领,遇事第一个念头便是当缩头乌龟,这孬样儿每次叫他见了都气不打一处来!
要是换作往常,他现下肯定要狠狠地教育苻俭几句,然而现下他有了另一条可以栽培甚至是依靠的左膀右臂。
陉王的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苻谦,沉声问道:“谦儿,你二哥说的情况你也听见了,王都危在旦夕,投降的事,你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