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李巧莲点头了,那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许多。
苻谦在附近车马行要了辆马车,跟李巧莲赶了两天一夜的路,这才进了阳坡县的城门。
路上消磨了两天,加上启程前两人都没睡个整觉,两人到了阳坡县连兴奋的力气都没有了。
苻谦还算撑得住,他让李巧莲在客栈里休息着,自己找了个牙人带着在城里逛了圈,最后订下一间曲巷里的一进单屋。
两人在客栈里修整了两天,便带着唯一的包袱住进了这间不起眼的小宅子。
折腾了这么一圈,李巧莲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存下来的一袋银两便见底了。晃着手里轻飘飘的钱袋,李巧莲既肉疼,又无奈。
换作几天之前的自己,也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这么能花钱。
苻谦对他选的这处位置挺满意,周围都是差不多的民居,每间夯土瓦房都瞧着差不多。牙人带他看房时候,他还特别留意了曲巷里住的十几户人家。从外形装束上看,应该都是正经的平民老百姓。
其实他还有一个搬来阳坡县的原因没跟李巧莲说。前次找上门来的六个刺客,应该只是大哥二哥派来围剿他的一小队人马。
且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刺客团为了确认他的下落生死,大概把人手分成了数个小队,深入周围的村庄进行探查。这次是他恰好提前发现了对方,才占据了先机。
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不可能一直有那么好的运气,对方也不可能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派出去的人无故失踪,必然会引起刺客团的警觉。
等下一回对方有备而来,恐怕单靠他一个人,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了。况且如这般的意外再发生个两三回,李巧莲肯定会对他的真实身份起疑心。
到时候连不连累地不说,李巧莲会是个什么反应,指着他大骂一顿也好,大哭一番也罢,他实在心里没底。
而阳坡县离他遇袭的地方远,刺客那边估计得有一阵子才能找到阳坡县来。
即便他们找来了阳坡县,这里人多眼杂,不比一个百来号人的小村庄,容不得他们乱来,也更利于他和李巧莲隐藏踪迹。
那帮刺客估计怎么也想不到,他堂堂南陉王子,竟肯屈居街角窄巷之中的小土屋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原因——阳坡县是他回南陉的必经之地,从阳坡县出发,再翻过两个山头,就进入了南陉的境地。
前几年从南陉传来的消息,他母妃在上一任大妃去世后,终于被父王册封为正妃,和造册一同递到天朝来的,还有母妃托人带给他的密信。
信中介绍了几处他母妃安插在天朝南境的暗桩,言明他日后若是有需要,可以通过暗桩传递消息,或是直接派遣暗桩的人替他做事。
而其中离他最近的暗桩,便在这阳坡县里。
李巧莲对苻谦的心思毫无察觉,有了落脚地,她便闲不下来地把屋子里外打扫个遍。钱袋里剩下最后的银两,勉强置办了点家用后,也被掏了个精光。
面对一贫如洗的屋子,李巧莲根本来不及难过,就先焦虑上了。
“不行,我得去集市上一趟,”她推了一把苻谦,“看下能不能找点活来干。”
苻谦夸张地“哎呦”了一声,身子顺势躲了一下。
“怎么了?”李巧莲立刻伸手去扶,“让我看看,你后背是不是受伤了?”
苻谦虚虚地一挡,掩饰道:“没有,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李巧莲一听他居然身上带着伤,还一声不吭地舟车劳顿了两天,哪里肯依,掰过他的身子就要去解上衣。
“诶,别动手动脚的,我还是个黄花大闺男呢!”苻谦连忙抗议。
李巧莲闹了个大红脸,也惊觉自己上手去扒苻谦的衣服好像不合适。
“那……那你自己脱。”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苻谦,但仍坚持要看下他的伤口。
苻谦在她身后那小表情别说有多得意了,他一边探头去瞧李巧莲赌气的背影,一边喜滋滋地脱上衣。
其实后背的伤早过了最痛的时候了,在山上跟刺客搏斗时不小心挨了几下,这会儿淤青都透出来了,应该能让李巧莲看了狠狠心疼一会儿。
他早感觉出来了,李巧莲虽然答应了跟他走,心里却始终埋着个疙瘩。一路上闷闷不乐地,苻谦找她说话都爱答不理的。
李巧莲这种爱答不理还不是之前那种故意不理他的清高,而是心里藏着事,对他多少有些埋怨的那种赌气的那种感觉。
苻谦把内衬扯下来,故意“咝咝”地吸了两口气。
闻言,李巧莲转过来一看,当即倒吸了口凉气——之间苻谦背上狰狞地好几处黑色的长条形淤青,还有几处甚至裂了道口子,因为没有及时处理,闷在衣服里有点溃烂了。
“怎么……怎么弄成了这样?”李巧莲的话音都跟着颤抖了起来,“你……那天是不是跟人动手了,那些山匪还没放过你吗?你……你还骗我说没有危险!”
苻谦本还有点享受李巧莲为自己担惊受怕的样子,还配合着发出吃痛的声音。其实这点伤势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以前随着天朝大军出征的时候,阵前受的伤可比这严重多了。
不料李巧莲说着说着,突然来了脾气,在他背上锤了一记,而后竟然哭了起来。
苻谦赶忙调转身子一看,好家伙,李巧莲在那儿又哭上了。
“怎么了怎么了?”苻谦卷了截干净的衣袖凑过去给李巧莲擦泪,“瞧你这点出息,都说了不碍事,你哭什么?”
他这下不敢喊痛了,老老实实说自己的伤只是看着严重,其实早就不怎么痛了。
李巧莲虽然生气苻谦事事瞒着自己,嘴里没个实诚话,可到底是牵挂他的伤口,上外头拧了条干净的帕子进来,替苻谦把开了口的地方细细地擦了。
苻谦的伤口确实不深,但坏在化脓了。如果不能及时消肿的话,后续会变得很严重。可李巧莲手头上早没钱了,上哪儿给他搞到草药。
这么想着,李巧莲就更焦虑了,简单处理了一下苻谦的伤,便要出门揽点活来做。
苻谦见她一点都闲不下来,也不拦她,只拿佩刀在桌上比划了一下阳坡县的主要道路,教她往哪里去好寻到活,且什么时辰必须回家。
李巧莲的脑子还算好用,苻谦只比划了一次,她就把大致的街道都记住了。正要出门,苻谦又叫住了她。
“对了,”苻谦说,“阳坡县不比渔梁镇,这里什么人都有,那些主动跟你搭话的,都别信。就是觉得可信,也得回来跟我商量了再说。”
李巧莲点点头。
“还有,”苻谦又交代道,“挣钱的路子多得是,我不想你为了我,为了点钱,就委屈自己给人家洗衣服扫地。那也太埋没你了,任何时候,都是靠本事吃饭不求人才是长远之计。”
李巧莲正烦躁着,不耐烦道:“我就一小村子出来的女人,哪里有什么本事?”
苻谦拉住她,语重心长道:“听我说,因为你擅长的东西已经融入生活,觉得习以为常了,所以你不觉得自己很厉害。但对于除你之外的人来说,他们在你擅长的领域可能很难做得到像你这么好。”
李巧莲呼吸几瞬,勉强按捺下性子想了想,说:“可我不觉得有什么是我可以做到,而别人做不到的。”
苻谦无奈了,摇着头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忘了之前在渔梁镇的时候,什么东西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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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最好了?那些草药在我看来都长得一个样儿,你不仅能认出来,还能分辨得出哪种品相更好。我看就是药铺里的掌柜都未必有你这种眼力,有这本事你可别浪费了,就去药铺里问问缺不缺人手,保准今天就能定下来。”
李巧莲将信将疑,她那些草药都是跟着村子里的长辈认的。从小就看,看多了便认得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在苻谦口中,居然成了她的本事了?
她从曲巷里出来,虽然觉得自己帮人洗衣洒扫能可能更适合挣点块钱,她现在可太需要银两了。但也听从苻谦的意思,地先去了附近的几个药铺。
然而接连问了好几家,都说没有招人的打算。
李巧莲正发愁这么问下去到底能不能行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撞了她一下。然后连句招呼都不打,就匆匆绕过她,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这条街是阳坡县最热闹的街道,路上摊贩遍地,人流如织。
李巧莲习惯性摸了一把自己的口袋,确认自己没丢东西,接着她苦笑一声。现在她身上哪还有钱给人家偷呀,恐怕整条街市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穷”的人来了。
再定睛一看,刚才撞了她的人步履急促,手里挽着个布袋,一转身便进了家店面颇大的药铺。
巧了,这家药铺恰好也是李巧莲准备去碰碰运气的地方。
她才刚走近药铺,就听里面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号,很快便把附近的行人吸引过去围观。
李巧莲也好奇无比,凑到人堆里探头往里看。
就见刚才撞了她的那个女人瘫坐在地上,她之前拿的布袋敞开在店铺的柜台上,看形状像是熬过的药渣。
李巧莲远远地听见那女人哭喊什么“庸医”“开错药”之类的话,好像是她家的小孩生病了,来这家店请了大夫,开了药,结果越吃病情越坏,这会儿恐怕要糟了,所以女人气冲冲到药铺里讨说法。
药铺掌柜和几个药童着急忙慌跑出来,拿着女人的药方和药渣反复核对,又低声交流了几句,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掌柜的劝那女人道:“这药方和药渣是对得上的,证明我们药铺没给你抓错要,从药渣上看,计量也大差不差。如果孩子吃了药没见好,恐怕还是问问大夫怎么回事,断没有找到药铺来要说法的。”
李巧莲也觉得是这个理,这年头病能不能治好,多半要看大夫的水平。药铺只是照方抓药,能有多大干系?
谁料那女人不依不饶,非说是药铺给她的药有问题。
“我儿只是寻常的热症,往常找徐大夫开的方子与这一副无差,喝个五六剂就见好。今次还是同样的方子,却越喝越严重,不是你们的药还能是哪里的问题?”
药铺掌柜头都大了,“夫人,您也讲讲道理,我们做生意的,还能故意替换掉您的药材不成?既然你也说了,往常的药喝着没问题,今年的药也断无抓错的可能。许是您家孩子还有些别的症状,跟寻常的热症不太一样,还是请个好点的大夫再去看看罢!”
那女人哪里肯听,转身对着围观人群便哭诉起来:“说什么十年老药铺,连个简单的药方都抓不对!我儿好苦的命啊!找大夫大夫说他没开错方子,找药铺药铺说他没抓错药,那我儿呢?他又做错什么了,平白被你们耽误了病情,现在人都快不行了!”
门口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纷纷对着药铺指点起来。
那掌柜的也不淡定了,对情绪失控的女人说也不是,劝也不是。
李巧莲越看越觉得这件事有种说不出的蹊跷,她想了想,干脆推开人群走上前去,对那掌柜的施了一礼,自告奋勇道:“小女能辨一些草药,请问掌柜的,能否让我看看这位夫人带来的药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