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巧莲还是收拾东西和苻谦一起进山了。有了苻谦的协助,她这回进山顺利很多,还踏入了人迹罕至的山林深处,那漫山遍野的好东西全都进了她的柴筐里。
在她忙活的时候,苻谦也没闲着,用枝桠做了个简易的弹弓,打下四五只山雀,一并扔进了李巧莲的柴筐。
这回李巧莲背着一筐好货,在镇上很快就被人买光了,小半天就赚了四五吊钱。
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布袋,李巧莲开心得简直想哭——她还是第一次拥有如此之多的钱!
苻谦看她回来的时候眼睛里水气氤氲的样子,心知她这又是想哭了,赶忙从竹椅上跳了起来,指着她道:“别又把眼泪鼻涕抹在我衣服上,埋汰死了,我可没功夫安慰你!”
李巧莲强忍住了心中翻涌出来的幸福感,好不容易把眼泪给憋回去,她出门转了一圈,不知从哪个人家那儿借了条皮尺回来,张罗着要给苻谦量身形。
苻谦一开始还哼哼地不太想配合,一会儿说“太麻烦了”,一会儿又抱怨李巧莲量得不准,自己明明有六尺身高,是堂堂威猛大丈夫,订做的衣裳必须不能低于六尺云云。
李巧莲踮起脚尖,伸直手臂才堪堪够到苻谦的头顶,她掐着皮尺上的刻度在苻谦眼前晃了晃,不留情面地说:“瞧见没,离六尺还差这么多,你想长到六尺还是多吃点饭吧。”
其实那刻度上离六尺也就一截小指头的距离,在村子里苻谦这样的身形已经是一骑绝尘的打眼了。
可李巧莲偏要挫一挫他的锐气,以报昨晚被苻谦烫嘴之仇。
自从他们从山谷里回来,李巧莲在苻谦面前大部分时候都是乖巧懂事又早熟稳重的样子,此刻不经意间流露出使小性子的脾气,苻谦打心底里觉得挺可爱的。
他弯腰揪起李巧莲脑后的一条辫子,提溜起来比在自己眉间,拖长声调道:“是差得挺多的,确实还得努力长高啊!”
李巧莲说不过苻谦,又觉气恼,收起皮尺就噔噔噔跑出门去了。
身后传来苻谦一连串爽朗的大笑声,小小的茅草屋根本掩盖不住。
李巧莲就这么又气又急地跑开,又气又急地冲进裁缝铺子里,又气又急地压上一百文钱,给苻谦定了件新衣裳。
直到走出裁缝店,她才惊觉自己自己这一通行为简直傻透了!
那王家二公子实在太有欺骗性,模样好看又惯会耍嘴皮子,心情好的时候能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差点让李巧莲忘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一言不合就把短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情形。
真是个令人难以摸透的人啊!
李巧莲后知后觉地想到,苻谦就像之前偶然在镇上看过的戏班子表演,有人一在张脸上画了十几种面具。
她是心眼实诚,却不是真的傻。
苻谦告诉她的身世,她隐约觉得没那么简单。但就像戏人表演的变脸一样,苻谦在她面前有狠戾的一面,有慵懒的一面,还有不好惹的一面,以及大孩子一般顽皮捣蛋的一面。
可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苻谦呢?李巧莲自己也看不透,说不清。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李巧莲每日上山采摘新鲜的草药山货,再拿到渔梁镇上摆摊卖钱。
她这人好说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加上有苻谦领着,她摆出来的草药山货总是比别人新鲜,个大,品相好。认她货的人逐渐增多,甚至有好些药铺的掌柜让她有了好药材直接送到铺子上去,也别在外头摆摊吆喝,他们全要了。
这么一来二去,李巧莲的货变得紧俏起来,根本不愁卖,很快便攒下了一小笔钱。
不过她也并不感到得意自喜,每天点着袋子里的碎银铜板,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再赚多点钱把苻谦当出去的玉佩给赎回来。
她很清楚自己有现下这番光景,很大程度上是得了苻谦的好处,要不是他每天跟着自己上山开路,她也采不到这许多难得的草药。
她已经得了那么大的便宜,便更不能让苻谦的好宝贝流落在荒山野村落里,否则她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然而让她烦心的事还在后头,手里钱袋子越来越鼓的同时,渔梁镇上其他摊贩对她的不满和妒忌也在积攒发酵。
这天她又装着满满的野菌和草药进了集市,她现在有辆小推车,不用背着沉重的柴筐,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刚到几个大药铺送了货,铺子里的小厮见到她,脸上的神情有些许不自然。
李巧莲还当是铺子里有什么事,便也没问,直到送至最后一个药铺。接待她的是个年纪相仿,向来说得上几句话的小丫头。
她左瞄右瞟了一番,悄悄把李巧莲拉到一旁,附耳道:“巧莲,你家里有男人啦?”
李巧莲暗惊,这话问得突然,她拿不准此事和自己卖东西有什么关系,便迟疑道:“……怎么了?”
那小丫头一拍大腿,对她说:“那外头都传开了,说你和个野男人勾勾搭搭的,不懂得检点……哎呦,那些话说得可难听了,你自己掂量吧,我就不跟你复述了。如果不是真的,你得找人好好说道说道,别平白污了自己的名声,不然还怎么找人家啊?还有咱镇上新来的那位官老爷,据说很是看重乡里的风气名节,要是被人拿了罪证,告到县衙那里,可有你受的!”
巧莲听了心下一沉,心知这等罪名要是被坐实了,确实能要了她的小命。
就是不知道谣言打哪儿传出来的,看样子明显是冲她来的。重点她和苻谦的关系,委实暧昧了点,要澄清吧,他们确实住在一个屋檐下,说出去反而容易越描越黑。
从药铺里出来,李巧莲心里装了事,脸上也凝了层乌云。
不知道是她敏感还是怎地,走在街道小巷里,周围人看她的目光都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似带着审视和不怀好意的嘲弄。
李巧莲自己安慰到了集市上就好了,集市人来人往,哪有人顾得上她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
不料她一出现在大集市里,破天荒地吸引来了四面八方的注视。
有一点她想错了,集市里本就是人流密集,流言也满天飞的地方,保不准她进来之前,大伙儿都在热烈地议论着她和苻谦的闲话。
还不等她找到位置出摊,就有地痞街溜子沿路朝她吹口哨,让她有空也上他们家去坐坐。
两边挨着她的几位村妇看她的眼神满是鄙夷,她刚坐下来,她们便默契地抬屁股往边上挪去,恨不能坐得离她越远越好。
李巧莲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网给罩住了,束着她抬不起头来,也不敢往别的地方乱看。
摆在她面前的都是新鲜采回来的野菌子,就算是她日日进山也不一定能遇上这么多这么好的野货。
这要是放在平常,不等她摆出来就会被饭馆的人要走了。可这会儿除了满街的白眼和冷待,她这些上好的菌子却是无人问津,连走上前来的人都不多。
时间突然变得很难熬,她也没坐上多久,就有个矮胖的村妇走上前来踢了一脚她的摊子。
“没脸没皮的东西,平时看你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没想到背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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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干些龌龊的勾当!还没成婚呢就敢跟男人不清不楚地住到一起,我们镇子上出了你这号人可真是倒大霉了,就因为你一个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别村的人笑话呢!”
“老姐姐,”旁边一个瘦脸高颧骨的妇人上来拉那胖村妇,“你可别挨她那么近,免得被传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她这么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这会儿还敢上这儿来摆摊,现大伙儿的眼,可不是她的本事么,咱让着她点就好了,看她这些东西能不能卖出去。”
李巧莲抓着衣角的手一下子就拽紧了,不仅拽得死紧,还止不住的发抖。
她那天总归是没出成摊,集市里的唾沫星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凶猛,她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推着小车就回了李家庄。
苻谦正叼着根草在河边捉鱼,这是他今天预备给自己的加餐。
隔老远他就瞧见了李巧莲,刚想把人喊过来给自己搭把手,他便眼尖地发现巧莲今天的状态不大对。
“又怎么了?”他跳上岸来,拦住了李巧莲的推车,再一看推车上的东西,“怎么,镇上的人吃腻了野山菌?”
李巧莲抿着唇,也不看苻谦,默了良久才憋出一句:“他们嫌我脏。”
苻谦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话?”他问,“你是不是又被谁欺负了?”
李巧莲一抬头,豆大的泪珠顺着她柔和的脸颊滑落。她心里堵着口气,觉得要是自己没出息地哭了,反倒是让那些背后说闲话的人得逞了,她偏要挺直腰杆,让那伙嚼舌根的人自讨没趣。
苻谦看她这副忍不住却又要硬撑的样子,不知怎地,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以他对李巧莲的了解,李巧莲要是肯放声大哭,说明事情还不算坏,不搭理它也能过去。但李巧莲倘若是个要哭不哭的状态,那才说明遇上麻烦事了,至少凭李巧莲自己可能摆平不了。
苻谦接过李巧莲的小推车,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好了,想哭就哭出来,别耷拉着脸,看起来丑死了。”
李巧莲用力眨了眨眼,嘴硬道:“我才不想哭。”
苻谦稀罕地看她一眼,道:“那就跟我说说今天在镇里都遇上什么事了?”
结果李巧莲一开口,还没说几个字呢,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口,顿时呜呜咽咽地停不下来。直到他们回到茅草屋里,李巧莲才磕磕绊绊地把经过简单说了。她其中省去不少外人对她的污言秽语,只捡要紧的事讲。
饶是如此,苻谦听了也不禁大皱眉头。
女子失贞,无论在皇宫内廷还是民间都是一项不小的罪名。
他要不是在天朝皇室呆过十几年,也不能理解上国的这个风俗。因为南陉民风淳朴,女子婚前没那么多避讳,甚至有相好的人也不足为奇,即便婚后再嫁亦是很常见的一件事情。
然而在李巧莲这儿,却是严重到足以毁了她下半生的一场风波。
苻谦手里转着佩刀上的穗子,前前后后地琢磨了一遍,再反复打量李巧莲那张挂着两行泪的鸭蛋脸。
柳叶杏目,是个清秀而标准的小美人。
既然决定要还她恩情,那便还到底,总不能看着她被外面的唾沫淹死。
“啪!”
苻谦把短刀按在桌上,伸手挑起李巧莲的下巴。
“多大点事,只要咱们成个亲,他们就没话说了吧?”
李巧莲蓦然瞪大双眼,“你……你说什么?”
“我说,”苻谦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咱们挑个日子,把亲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