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中之玉 > 42. 探望
    孟夏时节,汴京城里的天气染了暑气,周薇有喜的事情是我从赵昭嘴里知晓的。

    彼时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我不知道这个孩子带给周薇的究竟是喜还是悲。

    我想起那个冬日里的场景,周薇怀了李嘉的孩子,却被徐瑟瑟这个刽子手先一步除掉了,虽然我后来知道这是官家的属意。

    也是那光景,我看清了官家的无情。

    他固然爱周薇,可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爱。

    他只是想禁锢她。

    好似你有一只羽毛极漂亮的金丝雀,某一日这雀儿不听你的话,你把它的羽翼折断,让它别无选择的生活在你为它织就的华美鸟笼里。

    你对全世界说,这个鸟笼如何如何的贵重,如何如何的价值万金,可没有人问折断羽翼的金丝雀愿不愿意停留在这。

    “我二姐还好吗?”我怕周薇想不开。

    可这一次赵昭却道:“她瞧着很开心,央着官家先给取了两个名字,一男一女。”

    她让官家给取名字,真意味着她决定生下他的孩子吗?

    “官家高兴吗?”

    赵昭点头,语气平静对我陈述:“北宫里赏了价值千金的东西,现下满宫里没有任何一个宫妃比得上你的二姐受宠,无论是李德妃还是高婕妤都抵不上她的万分之一。”

    是了,官家爱周薇,他期盼着她和他孕育的子嗣诞生。

    那周薇呢?

    是否也是一样的期盼?

    我内心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地放大,生怕某日清晨,得到了周薇在北宫自戕的消息。

    诚然我不信赵昭的话,第二天就让阿寿递了名帖,要去北宫看周薇。

    这一次周薇很爽快的差人回了话,说我是她的幼妹,随时可以来北宫看她。

    故而我依言来到北宫的时候,带了些礼物祝贺她的有喜,然而却见她兴趣缺缺,容色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阿玉,随便坐吧。”她淡声招呼我,又命浅夏泡最好的白茶来招待。

    我坐下来,正踌躇着如何开口,便又听她说:“只是怀了孕,不是染了绝症。”说着又给我拿小糕点来:“倒是你,月余不见,瞧着竟有些瘦了。”

    我听她与我闲话,心思也放了下来,看来一切许是我多虑了。

    “这几日天气有些热了,你也知道我怕热,没什么胃口吃饭。”

    周薇眼底带了点笑意,容色显得生动起来:“是了,原来在金陵你也是这样,暑气来了便整日不怎么好好吃饭。”她拿着一柄绢布小扇,一边给我扇风一边说着往事:“想着若非那日你选了德昭,如今也恐要嫁到北汉去,确实不必受此暑热。”

    这段故事我倒是没有听过。

    “哪个北汉?是之前在相州的敌军?”我惊讶道。

    周薇微微颔首,眸色里陷入一点追忆的神情:“德昭他们来之前的好些年,中主因着汉唐的太平,早将你许给北汉的怡安郡王刘舒,缔约两国秦晋之好。”

    我闻言,不由得笑道:“可我是公主,他却是郡王,想来是我亏了。”

    周薇眨眨眼,显得有些俏皮:“传闻中这位怡安郡王才华卓绝,又生得姿容出众,于你来说应当不算亏。”

    其实若说是生得好,谁人比得过唐主李嘉呢?这话我也不敢说,只能烂在了肚子里。

    从周薇处蹭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心也落到了肚子里,时至今日我仍旧担忧她再度钻牛角尖。

    在宫灯掌起的时候,我辞别周薇,坐上了回燕王府的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的时候,那个郡王的名字钻进了我的脑海。

    刘舒,北汉的郡王。

    彼时我尚且不知道,这个人会和我之后的生活产生怎样的纠缠。

    ——

    夏六月,徐瑟瑟染了热风寒,好些日子不见好。

    我想着去瞧瞧,就挑了个日子进了宫。

    时天气晴朗,汴京万里无云。

    因着我身为燕王妃,入宫的时候依礼要先面见了官家,打过招呼才行。

    按礼制我需每月给官家晨省一次,用以维持基本的宫廷礼仪,但有时候忘了日子或是晚了时辰,倒也不见官家多言什么。

    前面几次赵昭陪我去,后面熟悉了些,也就我自己独自前往崇文殿了。

    有时候官家见我,闲话两句询问,有时候官家忙于政事,就会命宫侍传话让我回去,应是懒得理我。

    这日官家许是朝中事务繁忙没有见我,从崇文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阳光正好,我的心情很是不错。

    现下天气炎热了些,我只想快些看过徐瑟瑟,然后回到燕王府去纳凉。

    阿寿在路上低低的跟我说,王府里已吩咐置了冰盆,又命厨房做了甘草雪冰。

    我心情大好,又吩咐阿寿:“再做些雪泡豆水来。”

    可阿寿迟疑,劝我:“但殿下说不允您吃太多的冰。”

    我眉心一蹙,哼了一声:“不要听他的,只管做来便是。”

    然而去惠宁宫的路上正遇到一个粉妆玉砌的小男孩,穿着罗纱宫衣,手里抓着一根断了的风筝线,仰着头往树上看去。

    “德严在这里做什么?”

    “见过燕国夫人。”

    这个小男孩正是任才人所出的皇子赵严,生于开宝二年,如今刚刚八岁,一双眼眸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的。

    人虽然小,但是礼数周全,我见了十分喜爱。

    赵严伸出手指着树上,乖乖地回我的话:“是风筝挂到了树上。”

    我抬头果然见一个小老虎的风筝挂在上面,旁边比邻着万岁殿的偏殿,得踩在宫墙上才能拿下来。

    我侧头唤阿寿去找个甲卫来,然后自己陪着他在这里等。

    “现下快未时了,你怎么在这里放风筝,没去学习?”

    皇子开蒙自八岁始,我依稀记得前段日子赵昭跟我闲话,说官家给赵严选了大夫杨可法当启蒙老师,又给赵昌选了参知政事郭贽当老师。

    那日和赵昭闲话的时候,我便有些不满:“给四殿下就选个普通大夫,给三殿下就选副宰相来教习,官家这偏心偏得好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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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对于我的愤愤不平,赵昭却笑笑:“杨大夫如今虽是文官,但早些年当过郑州防御史,人家是文武双全的一个人,当个皇子的老师是绰绰有余的。”说着见我黑白分明的眼睛瞧他,他又沉吟轻咳一声:“不过偏心倒确实是,但也没有偏很多。”

    面对我的疑问,赵严恭敬有礼的回答我:“今日老师身体不适,暂时休息一日,母亲允我花园游玩,不料风筝更喜夏风而迷了路,幸得夫人所助。”

    这光景,甲卫迅速翻了墙头,把挂在树上的风筝取了下来。

    “禀娘娘,纸鸢已取回。”

    甲卫单膝跪地,将纸鸢双手呈递给我,阿寿伸手接了过来。

    我瞥眼瞧了瞧,见一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画在上面,涂了丹红色,很是活泼。

    “给。”我将小老虎风筝从阿寿手里拿过来,递给赵严,说道:“下次要小心些咯。”

    赵严接过,彬彬有礼地对我道谢。

    此时日头有些烈了,我见他额间满是汗,就接过阿寿手里的伞,给我和他一起遮。

    “瞧你额间全是汗,我还是先送你回常宁宫歇歇吧。”

    “德严谢过夫人。”

    赵严完全符合我对八岁皇子的想象,活泼、聪明、谦逊、有礼,既不像赵崇那样的成熟谨慎,又不像赵昌那样阴鸷乖戾。

    “这小老虎谁画的,倒是栩栩如生。”

    听我夸赞这个纸鸢,赵严扬起小脸,笑得灿烂:“是我母亲画的,她的画工是被父亲夸赞过的。”

    “那想来是真的很厉害了。”

    路上,赵严这孩子实在实诚,面对我的问话可谓是句句有回应。

    “这虎鸢确实与我不合,上次也是在万岁殿这里挂了树枝,晚间悄悄来寻却被甲卫阻了,不允我和母亲取。”赵严和我熟络了之后,话也变多了,奶声奶气又絮絮叨叨的很有趣:“后面两日宫里也乱糟糟的,隔了好久才还给我。”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那以后要更小心一点了,你的小虎鸢若是挂在崇文殿门口,官家见你只顾玩乐,怕是要凶你咯。”

    我的话让赵严缩了缩脖子,对我摆摆手:“夫人莫要吓唬我了,父亲贯是严厉,明儿又要考我了。”

    我哑然失笑,看来这些皇子也各有各的难处。

    我将他送回常宁宫,任氏显然没料到我也来了,见礼的时候眸色颇为震惊。

    “路上帮殿下取了挂在墙头的纸鸢,你不必多心。”

    任氏乖乖低头称是,一幅低眉顺目的模样。

    “上一次殿下的纸鸢也挂在了万岁殿吗?”

    单这一句问话,任氏脸色可谓大变,嗓音却强装镇定:“应是万岁殿附近,具体地点时间久远,已然忘记了。”

    “哦?”我摇摇桧扇,搭了搭手,良久才道:“确实,时间久了些,记不住了倒也正常。”

    从常宁宫偏殿离开的时候,任才人明显松了口气。

    我想,任才人没有忘记,反而她应该牢牢地记着那些事情。

    否则怎会巴巴地记得上一次纸鸢挂着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