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王府住下的日子,难得闲适,除了徐瑟瑟隔三差五的来找我说话,或者捉我出去玩,旁的人一概没有。
似乎纷争已经离我远去。
我推开窗子,梨花香洒进来,连时间都慢了。
阿寿坐在回廊下,拿着布巾仔仔细细地擦着那把玄黑刀鞘的剑,眸色黑白分明的,显出认真的神色。
我从未见她笑,也从未在她脸上寻到别的神情。
“阿寿。”
她停了手,微微侧过头,语气恭敬:“夫人有何吩咐?”
我用手拄着下巴,倚在窗边,感受着梨花香和春风,微微合上眼睛:“你厉害吗?比德昭身边的荆离如何?”
阿寿转过头去,又开始仔细的擦着那把剑,剑身分明干净的都快可以照镜子了,她语气平静:“阿寿不如他。”手里没停,话音顿住一瞬,继续道:“他是殿下身边最厉害的亲卫。”
“你和他比试过?”
意料之外,阿寿摇了摇头:“我还不配。”
我本以为会是打不过、没打过,怎么会是不配的答案。
正在这光景里,赵昭从外面回来了,身后刚巧跟着荆离,他仍旧那副模样,冷冰冰的,如同一把归了鞘的利剑。
“阿寿。”我对她眨了眨眼,悄声说:“你去偷袭荆离。”
阿寿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下一瞬唇角微微勾起,整个人在这一刻生动了些,好似春日解冻的冰河,冰层之下小溪潺潺。
阿寿提剑而起,她的速度很快,快到我还没有走到赵昭身边,她已经剑指荆离的喉咙。
一起手就是杀招!
荆离的眸色一瞬间如寒泉凝结,再一看我和赵昭站在一起,一脸兴味,也了然。
他抽剑,转身用刀鞘格住阿寿的那一剑,分毫不差。
赵昭眸底染了笑意,挨近我的耳边低声道:“你猜猜阿寿能走过多少招?”
我对他冷哼:“你别看不起人。”
赵昭搂着我的腰,淡声轻笑:“不过阿寿的武艺是女子里少有的厉害了。”
这光景,阿寿已在荆离手下走了很多招,她像一只飘逸而自由的青鸟,眉目里都带着喜色。
然而,确实实力差距有些明显。
荆离踩碎了我的一只花盆,阿寿略一分神,他的长剑就搁在了阿寿的颈畔上。
寒芒映在阿寿的眼眸里,她抿抿唇角,马上就要认输了。
我对荆离说:“荆离,还不快快认输,你主子可在我的手上。”
荆离侧头,看见我双手掐着赵昭的脖子,反观这燕王殿下正摇摇桧扇,好整以暇着。
荆离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老实的收了剑,抱拳认输:“是属下输了。”
我松了手,又走到我死去的花盆边,佯装怒道:“还踩坏了我的东西,荆离,赔钱。”
这边荆离还没说话,赵昭一下子把我打横抱起来,嘴巴里说着浑话:“赔,我把我整个人都赔给你。”
我心口警铃大作,忙蹬腿挣扎,可他手臂有力,我半点挣不脱。
刚抬眸寻找阿寿的帮助,却见她被荆离阻挡住,显然是顾不上我了。
我马上对赵昭赔笑:“不不不,我是开玩笑的。”
赵昭微微扬了扬眉,显然我的没骨气他见识过了,故道:“晚了,我的好阿玉。”
白日宣淫,实在过分!
——
早春的风格外的大,吹得尘土卷起来迷了眼,阿寿用纱巾遮住我的脸,建议道:“还是坐府里的马车去吧。”
彼时正要去福宁宫赴李令月的约,又因着好几日没出门,想要一路溜达过去,奈何这风沙着实大了点。
我点点头,正说话的光景,燕王府门口停了一辆车,阿寿回头去看,然后对我说:“是北宫的车。”
说话的时候,从那车上下来一个藏蓝宫衣的侍女,道是浅夏,看来车里是周薇。
浅夏给我行礼,然后问我:“夫人是要去福宁宫吗?”
我如实回答她,浅夏便道:“娘娘问您是否同去?”
“那是极好。”我应下来,提了裙摆,准备蹭她的车去福宁宫。
车内熏香袅袅,极是考究雅致。
周薇着妃色宫衣,秀眉如远山,唇红如丹砂,看向我时眸光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笑意,倒不如初见时那副冷淡摸样来的真实。
现在的她仿佛精致的木偶,失去爱人的能力,也不会再去爱人。
我本以为她是去见官家,到了福宁宫门口才明白,李令月竟然也请了周薇,更令我惊讶的是,周薇还答应了。
幻灭,实在是令人有点咂舌。
要知道此前周薇阖宫上下半个人也不见,几乎可以说是把所有人都推拒在外。
李令月生辰正是三月二十四,在福宁宫里摆了好大的宴席,请了所有的宫妃。但其实官家后宫里有位分的也没有多少人,掰着手指数,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个人。
如今宫中后位空悬,周薇为贵妃当数第一,李令月为德妃排第二,周薇一贯不管事情,李令月年纪又太小,所以后宫里大大小小的事目前都是邵昭仪在操持。
按照尊卑之分,第一顺位本是徐瑟瑟,可这厮总不在乎宋宫里的这些规矩,偏要坐到我身边来,委实让人无法拒绝,而我左边的案几是齐王妃,从徐瑟瑟往这边来的时候脸色就十分的不好,看来两人关系是十分的僵硬。
此前齐王妃按着礼制,在正月由棣州返回了汴京,参加年节的拜祖庙事宜。
“阿玉,上回醉的厉害,听说是你送我回来的,还求着韩王殿下,这人情我可得还你。”徐瑟瑟笑着,又要饮酒。
我赶忙掩盖住她的杯口,连忙道:“少喝些吧还是。”
徐瑟瑟可不管:“这是在宫里,又不必你送我了。”
闻言,倒也懒得管她。
我压低声音问她:“只是好奇你几时同李令月有了交情?”
话音刚落,徐瑟瑟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满:“若非是来此能见到你,你觉得我会来?”
自出宫建了府,徐瑟瑟出宫不便,是以我们见面的机会比此前更加的少了。
我低声笑笑,又听她说:“生辰二字已是过了二十几年,甚是无趣,唯有这样的小丫头喜欢。”她眸光潋滟,扫过我的脸:“热闹却也不热闹。”
我看向李令月,姣好的容色里满是洋溢着年轻与喜悦,同徐瑟瑟眸光深处的落寞形成了对比。
或许,也有一个人曾为她如此庆祝生辰,请满宫里的女人们一同送上祝福。
但那个人呢,大概死了很久了。
“在宫里好好的当娘娘不好吗?”
徐瑟瑟的脸上又带上那半真半假的笑意:“自然好,所以进宫第一日就已然学乖了。”
在福宁宫中坐了一晚上,山珍海味鲍鱼龙虾,什么珍奇上什么,唯有一个例外,不见官家的影子。
徐瑟瑟醉倒的时候,我扭头寻了寻周薇,发现她正安安静静的坐着,盯着面前澄清的酒水发呆,容色绝美而安静。
好似世间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惊动了她。
晚间喝得微醺,让阿寿去宫门口请轿子,我们约定宫门口见,于是从福宁宫里出来,慢吞吞的往宫门口挪去。
路上遇见赵昌,不知他从哪里来,却刚好站在路口,月色洒在他身上,身影颀长,翩翩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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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量不错。”
我抬眼扫他一眼:“过奖。”
“走吧。”
我站住,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直到他说要送我出宫门,才松了口气。
“前面的路在修缮铺砖,从花园那边绕过去吧,你又不认得路,我带你。”
我道:“还以为又是官家召见,委实吓人。”
“这是晚上,我父亲也是要睡觉的。”他浑笑一声。
路上也没再多说什么,晚间的花园处,只立着两盏廊灯,昏昏暗暗的,赵昌让我抓住他的衣角,唯有步履摩擦地面的声音伴着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我看着他的脊背,惊诧这孩子像个抽条的豆芽,窜的如此高。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赵昌开口:“你若是想以后都不必害怕,我倒有个办法。”
我问他:“什么办法。”
他回身站好,低头看我,眸光沉沉,有几分赵昭的模样,可开口的时候恰有风来,吹得树沙沙作响,话音就散在风中,半点也没听见。
我懵懵又问:“你说什么?”
可听我这样的话,赵昌眸中孕出一丝懊恼,转过身去,闷声道:“没什么。”
这孩子,怎么脾气这样怪。
我低声嘀咕着,又不敢出言惹恼他。
好在转过一个弯,便是宫门口,这段难熬的路总算是结束了。
一路小跑奔向阿寿,再回身的时候,发现赵昌早已不见了。
这光景赵昭从车里出来,我颇有些意外。
“德昭,官家留你这么晚?”
赵昭没有回答我,只是突然伸手将我打横抱进车里,我没有防备,低低惊呼一声。
车架里,他把我放下,神情不大高兴的模样:“怎么是他送你出来的。”
我脑筋转了转,才意识到是赵昌。
于是解释道:“韩王说花园铺砖,带我绕了路过来的。”
见我诚实的模样,赵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捏了捏我的脸颊,醋味还没散去:“以后离他远一点,他今年都快十六了。”
我噗嗤一声笑开,煞有介事的给赵昭保证:“我们大人怎么会和小孩子一起玩呢,以后我只跟宫里的大姐姐们玩,好不好?”
赵昭听了我的话唇边漾着一抹笑,嘴巴里却道:“阿玉,你真是气得我头疼。”
彼时我还为自己气到了他感到得意,但是回了燕王府之后就觉得此事不简单。
整整一晚上,赵昭不允我睡下半分,实在是精力旺盛。
我们的长发和人一样,痴缠在一起。
我躺在床上,侧头看天色渐渐亮了,胳膊提起一点力气,拍了拍他:“歇歇吧,饶了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气你了。”
他额间的汗滴在我的锁骨上,眸色里带了点惩罚意味:“不歇。”
我怒从心来,伸脚踹他,可他一把抓住我的小腿,手里的薄茧摩搓着我的皮肤,惹来阵阵寒颤,身下动得更快了。
我不管他,也不再哼唧了,直挺挺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谁知这厮吃了饭又要来折腾,我抱着被子踢他,却被他抓住了脚踝。
“好夫君,我真的错了。”我无奈投降:“我再也不去宫里瞎玩了。”
赵昭放开我的脚踝,好笑道:“我是来抱你去吃饭的。”他故作伤心模样,眸子里带了一点委屈:“原来在阿玉眼里,我是这样的恶霸。”
不是恶霸也好不到哪去,我腹诽他,但面上赔了笑意:“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夫君正人君子,岂是欺负弱小之辈。”
他知道我不服气,也没有拆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