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诏狱秘辛 > 4. 无理取闹
    闻此夫子狐疑扭头,只见面前的学童家眷们竟都不约而同地从人群中让出了一条道路——一个身形清瘦、看起来文弱书生模样的青年正缓步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头戴黑纱斗笠的颀长男子。

    来人正是沈歌和裴忘川。

    那新夫子上下一瞅沈歌,直觉此人不像旁的贫农那般好糊弄,于是磕磕绊绊地回道:“你、你是何人?”

    沈歌行至夫子面前,唇角微勾,似是含笑,但清亮的双瞳里却是没得什么温度地直视着他:“夫子不必知晓我姓甚名谁,只需知道我是这群学童的家眷之一,今日所为何事即可。”

    夫子注意到沈歌虽身着读书人常穿的青布直裰,不同于劳作人家的短衫,却半点也算不上是什么上乘料子,如此他就又硬气了几分:“你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沈歌讥笑,冲沈明珠微微抬手,随即那女娃便立马拉着一行同窗站成一排,将自己红肿的小手高高举过头顶,任在场之人任意观看,“当然是——‘公-道’二字!”

    向着关帝庙庙口走来的人越来越多,纳鞋底的、卖糖人的、抱着娃娃的……不论手中有活计还是没活计的,都一应走了过来,纷纷挤在人缝儿里勾头望着一排学童肿的好似大馒头的小手心,忿忿不平道:“老天爷呀,这是朝廷从哪里调来的狠心夫子呀?上一个老夫子行教几十载都没见对一个娃娃红过脸,他倒好,刚来没多久可就耍起威风来了?”

    “就是呀,我整日在这街面上摆摊,几乎日日都能听到这偏殿里的哭声,听声音好似就是这几个娃娃!”

    “哎你们看这被打的娃娃里没一个不是咱农民家的孩子,嘿这倒怪了嘿!难不成是咱赤贫家的风水不行,个个都是些不听话的劣童不成?!”

    或直言不满,或拐弯抱不平,反正人群中的言语就没停过,而夫子也亲眼见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原是今日刚好月初,朝廷的《教民例令》明文规定,每月初一、十五的卯时,由监管本里钱粮徭役、社学教化的里长率领本里百户,于申明亭集会,按例宣读《大雍祖律》、《雍典》等官方律法。

    辰初三刻,差不多也就是集会结束的时辰了,而关帝庙距申明亭也就二十步远的距离,庙前的大街也正是参会百姓们归家的必经之路,他们远看着关帝庙的庙口聚集了一帮人,不时还有孩童哭声从人群中间传来,不由得也都凑了过来。

    里长走在最后面,见人群聚集,他登时双手一背端出里长姿态,加快脚步也走了过去,想要看看那迂腐秀才在作什么妖。

    被百姓们围在中央的夫子眼见人越来越多,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僵硬。

    沈歌侧身冲人群挥了挥手,喧杂声音一时静了不少:“夫子理应知晓,《大雍祖律》明文规定,官办社学里的夫子月俸廪米三斗,每年纸笔银五钱,至于束脩……”沈歌有意地停顿片刻,“至于束脩,若官给不足,那就民间凑补,学童可视各家收成而定,但是,若逢灾年歉收之际,便可通通免去,由官家社田的租子收入来补贴。”

    社田租子?!

    这四个字一出,人群中的夫子和人群外的里长一时都不由得紧张了几分。

    沈歌转向夫子:“夫子,在下所言,可是有误?”

    站在沈歌身后的裴忘川抱臂静听,他原以为沈歌还算有些聪明,但是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同无赖讲律法,能有几分用?裴忘川不屑冷哼。

    那夫子不敢轻易答对沈歌:“你、你这厮究竟想说些什么?”

    沈歌微微一笑:“夫子莫慌。”随即她扶着裴忘川的手臂一个转身便迈上了庙口的青石板,居高临下地看向在场围观的所有百姓,“各位父老乡亲,在下姓沈,单名一个歌字,家中有一小妹,正是这社学里的学童沈明珠。自打社学换了新夫子,我家明珠和一众赤贫学童就多次被无故打手板,且被无端呵斥侮辱!”

    “我家栓柱也是!”“我家也是我家也是!”“我们也一样……”今日前来的这些赤贫家眷们纷纷出声附和。

    沈歌继续道:“但是朝廷有过规定,凑不齐束脩的学童,可由社田租子来补贴,这点夫子也应是知晓的。而且《大雍祖律》中还有一条律法,那就是若有挟私报复、专打贫生、行止有亏者……”

    沈歌朝向一直抹汗的夫子:“那便一律革去夫子的秀才身份,打四十大板,终身不得从教,更不得再行科举!”

    “方才大家都听到了,夫子他的确是连一半的社田租子都没拿到,那么在下想问夫子,您既如此爱惜自己的秀才身份,想来定然不会无故行此恶行吧?若真是这般,那真实缘由也便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夫子因社田租子没足额拿到,这才记恨上了交不起束脩的赤贫学童,以至于有事无事便举起戒尺,三天两头地辱骂责罚。”

    “什么?!就是租子没拿够那也不能一直打这么小的娃娃呀!”

    “就是呀!但是话说回来,这贪墨社田租子可不是小罪呀,咱们的开国先祖可是最忌恨贪腐之人的!”

    “那到底是谁个丧良心的连娃娃们抵束脩的社田租子都敢贪呀?”

    “……”

    脸色发白的里长刚想破开人群哄散他们,但闻听此言,他又捂着脸心虚地往角落挪了挪:“这长着榆木脑袋的酸秀才,真是整天拿个儒书都读傻了!”

    那新夫子被沈歌的接连追问堵得哑口无言,不敢认又不能不认,正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他似是忽地想到了什么,梗起脖子硬着头皮:“你、你休得东扯西扯地一派胡言!什么束脩什么租子纯粹是胡扯,我教育他们原就是因他们屡次三番在堂下诋毁儒学圣人、顶撞师长,劣性再三而不改,这才不得已举起戒尺的!再者为师者,有慈必有严,教学行事必不会尽数相同,这乃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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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半大的娃娃闻此登时便停了哭声,抽抽噎噎地喊起了冤枉:“夫子冤枉!我们从未说过半句胡话!”

    夫子吹胡子瞪眼睛:“胡话?你们故意避开旁的学童,于堂下说的,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字字粗俗不堪怎会没有?若你们几个劣童执意要说没有,那好,证人呢?谁人能为你们作证?”

    此话一出,人群霎时一静。

    对呀,谁能作证?谁人能证明夫子是故意的,况且半大孩子的话能全然相信吗?

    照夫子的话说,那就是仅当事双方在场发生的事情。一边是朝廷科举的儒学秀才,一边是正值玩闹年纪的半大孩童,两边各执一词,谁能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一定是谁更可信?谁在妄言?

    稍稍思量,除了学童家眷外,围观的路人都纷纷收起了先前的打抱不平,转而带着狐疑的目光打量起了站在高处的沈歌和另几个淌着鼻涕跺着脚喊冤枉的娃娃,更有甚者就已经成了墙头草,替那看起来义愤填膺的夫子说起了话。

    裴忘川似乎对这风向转变半点都不意外,只见他将袖子慢慢卷起,为等会儿可能出现的暴动提前做着准备。

    那夫子见人群势头有几分偏向他,于是便乘胜追击,冲着沈歌反咬一口:“倒是我想问问,这位自称是学童家眷的小友,你今日跑到此处来故意污蔑我,扰乱社学,究竟是何居心?难不成是故意出个风头,好博个威望?!”

    百姓们的视线集中,纷纷望向沈歌。

    “这人颇为眼熟呀,他是不是就是街面上那个风水堪舆先生?”

    “好像就是他。”

    “莫不是想借此招揽些生意吧……”

    舆情如草,随风倒。

    可沈歌眼见自己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倒也是不慌:“不错,我们确是无人可证。”

    “哎呀这叫什么事儿呀?”

    “就是呀,这不是胡闹吗?”

    “算了散了吧散了吧,说不准就是几个顽童打诳语呢,还是各回各家吧……”

    围观百姓直觉没意思,欲要摇头离去。

    但沈歌依旧神色如常,接着道:“但是,正如学童们没有人证一样,似乎夫子亦是不能证明您所言非虚吧?”

    裴忘川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要离开的百姓们也都被沈歌的这句话又给留住了。

    无理取闹吗?裴忘川真心觉得自己太高估沈歌了。

    可就在此刻,他只听得沈歌猛地高呼一声:“各位,请容在下几句!”

    视线转移,在场所有人都看着沈歌从袖袋里掏出张纸高高举起,上还写着几个红笔大字——“联名状”。

    沈歌接着道:“我说了,今日在下前来是为讨“公道”的。但是,却并不是为这些学童们的公道,而是——”沈歌伸出手臂,食指划过纷纭人群,最终落在了夫子的方向,

    “为我们的夫子讨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