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诏狱秘辛 > 1. 路不拾人
    日上三竿,门外的洗涮声隐约传进屋来,昏迷许久的沈歌抬起头,揉了揉压麻的半张脸,混乱的思绪仍旧停留在几日之前。

    “嘶。”稍一动弹,屁股上的板伤就扯动着她的神经,沈歌下意识攥紧了棉被,剧痛令她咬牙切齿:“那个该死的小衙内!”

    侧头瞥了一眼窗前巴掌大的铜制日晷,已经午初一刻了。

    沈歌强忍疼痛挪下床,随意穿了件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袍,用六合巾将一头散乱的乌发扎起,肩搭一个破旧却也素净的褡裢便向外走去。

    屋门“吱呀”一响,院中洗洗涮涮的声音也随即停了下来,只见一女童忙飞速跑来扶着沈歌:“阿姐……阿兄,你终于醒了!”

    沈歌强撑笑容:“怎么还未去社学?”

    女童低头:“阿兄,我……我不想去社学了,我想在家中照顾你。”

    “什么?”沈歌有些吃惊,她扶着膝盖艰难蹲下,轻声细语,“明珠,阿兄记得你向来不是最喜习文识字吗?”

    沈明珠最是扛不住她阿姐的软语,还没开口就已经吧嗒吧嗒地流起了眼泪,仿若心里憋了许久的委屈:“呜呜呜,阿姐……”

    沈明珠不是个爱闹的娃娃,日常里也鲜少在沈歌面前诉委屈。

    见她此状,沈歌心疼地一把将她给拢在了怀里,轻轻拍着小明珠的脑袋:“好好好,今日若是真不想去社学,那便不去了。我们明珠想哭就哭,想骂就骂,在阿姐面前,天大地大都不如宝贝明珠大!”

    说着沈歌便故意逗乐似地捏了捏沈明珠的小鼻子,谁料想竟挤出了个鼻涕泡,这逗得这小女娃又是哭又是笑。

    见沈明珠情绪有所好转,沈歌试探着问道:“现下可以同阿兄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沈明珠抽抽噎噎,沈歌费了好半天劲儿才从女娃的嘴里拼凑出了关键信息——

    原是前些时日老夫子在课上嘱咐堂下学童日后定不能做那祸乱朝纲之人,可谁料想竟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报给了官府,次日便将其给抓走了至今未归;而那新来的夫子仗着自己秀才的身份,一上来就要求所有孩童一律必须交束脩,不论贫富,否则便会找些由头打手板,亦或是言语讥讽侮辱,这可苦了像沈明珠这样家境的孩子了,每日里的社学学堂活似个阎王殿!

    再加上那时沈歌刚被从县衙里给扔出来,昏迷不醒,可沈明珠一个几岁娃娃又没有钱去请郎中,后来还是这小女娃在大雨夜里连跑了好几户人家,才勉强凑齐了一副药钱。

    沈明珠抽抽搭搭:“呜呜阿、阿姐,我、我是不是好没用呀?除了读几句诗写几个字就不会别的了,寻不来银子也找、找不来郎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吃痛没法子……”

    沈歌一看见沈明珠哭的稀里哗啦的样子就痛心,便也就无心再去纠正她的称呼了,她用拇指擦去沈明珠眼下的泪水,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她:“明珠,你看着阿姐。”

    沈明珠听话抬头。

    “阿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养家糊口本就是大人才该考虑的活计,不需要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娃娃每日记挂在心上,若是这担子真的压到你头上了,那才真真儿的算是大人家的无能?”

    沈明珠吸了吸鼻子。

    “阿姐是不是还告诉过你,世间万般事,若你仅能做成一两件事那便也是极好的?”

    沈明珠的抽泣声渐渐止住了。

    “明珠你记着,只要有阿姐在一天,就必会护着你一日,”沈歌重新整理了一下沈明珠的衣裙,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至于社学的事情,过几日你自照常去,剩下的就都放心交给阿姐。”

    沈明珠一抹眼泪,用力点头:“好!”

    .

    家中的娃娃虽是哄好了,可是肚子还在叫唤着。

    为了那一日三餐,沈歌不得不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地在街上寻摸着生意。

    沈歌,女子,本是及笄刚过三载,却一直以男子面貌示人。

    一向于南方水乡处混迹日子,也幸得一方天地的温润气候,使得她除了身形更为消瘦外,着男装时竟与旁的白面小生无甚不同;再加之大雍祖律规定,凡有平民女扮男装者,鞭笞二十,罚银另算,而官府虽不提倡上层女子抛头露面,可是底层妇女经商摆摊之类的活计却是也不多加管束,这就使得街面上没人有意去扮男装,也就更无人去闲的猜忌她。

    那沈歌扮男装究竟是为的什么呢?

    说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因风水先生这一行当的标准价格一向是六爻问事三文起,生辰八字十文起,阴宅阳宅五十到八十文不等。可是她沈歌的摊子上呢?却总是六爻问事顶天两文,生辰八字五文居多,阴宅阳宅更是连二十文都收不到。

    并不是沈歌故意压低行价,而是来人但凡一看到她是女子便会直接摇头离去,即使勉强留下了,也会对半砍价,只因他们觉得女子怎会懂得五行八卦,授时农历,阳宅堪舆;更有甚者还会在算完后立马在旁的风水先生那里再花钱核对一下,即使对方也只是个游方骗子。

    见此,逢年过节只拜财神的沈歌当下便决定举家搬迁,从此只以男子身份示人。

    如今也算是她们来到应天府的第三个年头了。

    但最近连日阴天,貌似是梅雨季要到了,街面上的摊贩也都早早收了摊子,没寻到生意的沈歌也只得扶着腰拄着拐,趁着天色还没全黑一步步地往家走去,嘴中还不住地低声咒骂着害她挨打的多嘴之人。

    事情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她照常出摊,不料却被街上积怨已久的同行随意攀咬调戏良家女,无凭无据地就给捉去了县衙。本来纠缠一番没有证据便会放人的事,结果却被旁边一身黑色杭绸,低头翻着几本簿子,疑似哪家纨绔小衙内的人一句话就给了结了:

    “聒噪,打几板子丢出去。”

    因此她沈歌才有了这场无妄之灾,本就体弱的人没禁住几下重板就昏了过去。

    一想起此事沈歌就觉得心中憋闷的很!

    她忿忿地往家走,可是谁料刚进巷子就看到了蹲在门前端详着什么的沈明珠,沈明珠听得背后的响动,扭头就跑了过来扶着沈歌:“阿兄阿兄,咱们家中来了只狐妖!”

    狐妖?甚子玩意?

    沈歌不明所以地看向沈明珠背后——

    只见残阳斜照,一俊朗男子正晕坐在她家门口,脑袋低垂,身上的衣袍遍布刀痕,一片血色,但即便狼狈至此,也能看出此人是有功夫在身的,一身筋骨像是刀锋淬过的,每一寸都绷着蓄势待发的力道。

    谁带的孩子像谁,此话一点不假,沈明珠一眼就看出了这人衣料的价格不菲:“阿兄,看来这还是个颇有些钱财的狐妖呢!”

    沈歌皱眉瞥她一眼:“不准再去南街凑那说书人的热闹。”说着就挥手示意沈明珠先进屋去。

    沈歌抬手覆上男子的鼻端,随又双指按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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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脖颈一侧,肌肤相触,许是她双手冰凉的缘故,昏迷中的那人无意识地皱眉闷哼了一声。

    沈歌上下查看了一番男人身上的刀伤——死不了,这是沈歌得出的结论。

    她暂且放松一口气,叹自己差点没摊上什么人命官司,可就在沈歌要甩手离去的时候,随意的一瞥竟让她瞬间定在了原地。

    只见沈歌突地将脸凑近了那男子,用双手托起他无力的脑袋——

    细密的冷汗布满了男子的额头,薄唇紧抿,双眸紧闭,鼻梁和眉眼间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些散发着药味的白色粉末,想来这就是他在昏迷中仍旧痛苦呻吟的缘由了。

    尤其是他左侧眉骨上的一道细疤,虽不深却极具辨识度,斜切入眉尾,无声地诉诸着此人身份的不一般。

    还别说,乍一看这男子倒真有几分病弱美书生的模样——面色苍白,气息奄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若是将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便能一眼就注意到虎口处那层因长年握刀而磨出的厚茧,以及衣衫破损处隐约露出的旧伤刀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沈歌捏着男子的下巴,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相看了一番——嚯!

    沈歌放下男子的脑袋,万分嫌弃般地拍了拍双手。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呀!她料是哪家小公子竟也穿得起这罕见杭绸呢?原来就是那装腔作势、拿着鸡毛当令箭、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好事佬呀!

    沈歌面带恬淡笑容,缓缓起身,避开刀伤,冲着仍处于昏迷中的男子,连着猛踹了好几脚。

    待她心中郁气消了几分后,这才旁若无人地进了院子,独留那受伤男子一人在院门外昏迷着。

    -

    入夜,沈歌搂着沈明珠睡的正沉,可谁知这娃子却一点儿困意都没,翻来覆去的不睡觉:“阿兄,你说那狐狸……”沈明珠赶忙改口,“那个哥哥会不会死在我们家门口呀?”

    沈歌迷迷糊糊:“不会。”

    “真的吗?”

    “嗯。”

    “那官府的人会来吗?”

    “……”

    沈歌清醒了些许。

    “阿兄,”沈明珠睁大眼睛天真地看向沈歌,“我们要不要救救他?老夫子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胜造七级浮屠?

    沈歌思忖片刻,少顷,她随手披上一件衣服便出了屋门。

    “吱呀。”寂静深夜,巷尾的破旧院门轻轻打开了条缝。

    沈歌顶着微弱月光,身着单薄寝衣,蹲在黑衣男子的身旁,柔顺的青丝从她的肩头垂落下来,于无人注意处,拂过那人的手背——

    沈歌拿着灶上的抹布,将晚间她踹的那几脚泥脚印给一一擦了去。

    救人?还是算了吧;七级浮屠?更不稀罕。

    她沈歌除了财神外,从不信别的神佛,更不信什么因果报应。

    无论此人是富家公子哥也好,还是州府衙内也罢,他们的命数可都比她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命数大着呢,不过晌午就定会被家中仆役给寻了去,哪用得着她们来操心?

    最后一点泥渍擦净,沈歌在此人身上留下的痕迹已经尽销,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沈歌打了个哈欠又迈回院中。

    可是一向谨慎行事的她,却偏偏漏算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家那堵只比她高出两寸的泥瓦院墙,虽挡得住白日的正人君子,却拦不住夜半的不速之客……